《白昼向北》问南山雪

3、第 3 章

　　礼堂散场的时候人流很慢。掌声渐渐稀落，人群开始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低声交谈像水流一样在礼堂里蔓延。灯光依旧明亮，但空气已经松动，大家三三两两往门口涌去。
　　“你别说，她最后那句还挺燃的。”林佳琪一边站起来一边说，“什么 define who we want to become，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程予洲淡淡评价：“逻辑清晰。”
　　“你怎么什么都说逻辑。”林佳琪翻他一个白眼。
　　楠柠没说话，她只是随着人群往外走。
　　礼堂外的走廊重新变得明亮，灯光从天井落下来，空气里有一点刚才密闭空间残留的闷热。
　　“我们班在三楼。”林佳琪熟门熟路地往前带路，“别走错啊，等会儿班主任会点名。”
　　他们一起上楼，楼梯口贴着行政班分配名单。楠柠停了一秒，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
　　“还真是一个班。”林佳琪满意地点头，“天意。”
　　程予洲轻声说：“概率问题。”
　　“你闭嘴。”
　　三个人笑了一下。

　　——

　　三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地面上是规则的光块。行政班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坐着。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Welcome Year 10 – Admin Class A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Please take a seat first. Seating arrangement will be adjusted later.
　　“随便坐？”林佳琪眼睛一亮，“那我先占个好位置。”她冲进去，熟练地挑了第三排左侧靠墙的位置。“靠墙有安全感。”她一本正经地解释。楠柠选了她后面那一排，靠窗。光线刚好落在桌面上。程予洲自然坐在她后面像，过去很多年那样。她都没有回头确认，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教室里的空调刚刚启动，风还不均匀。前排有人在翻课表，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选课。
　　“你真选了进阶数学？”
　　“对啊，不然申请理工科不够。”
　　“我爸让我选经济和商科，说好找工作。”
　　这些碎碎念填满空间。楠柠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她低头看自己的课表。
　　生物、化学、数学、英语还有社会人文研究和历史。
　　她顿住，指尖停在那两门课上。
　　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进来了。
　　楠柠抬头，是盛云纾。她没有带演讲稿，也没有舞台上的灯光。只是背着书包，神色平静地走进来。但教室里明显静了一秒那种很轻微的——“哦，是她。”她站在讲台边，和一位年轻女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师点头。
　　林佳琪压低声音：“看见没，我说她在行政班。”程予洲问：“她也是这个班？”“对啊，主席不一定分出去的。”盛云纾和老师交流完，转身面向全班。她的声音比礼堂里低一点。
　　“大家好，我是盛云纾。这学期担任行政班班长，也就是Class Representative。如果有课程或学校活动方面的通知，我会负责转达。”
　　语气很自然，没有演讲时的气场张扬，更像在陈述事实。
　　老师接过话：“云纾会协助我处理行政事务。大家有问题也可以找她。”
　　林佳琪小声嘀咕：“果然。”
　　盛云纾扫视教室，视线经过楠柠的时候停顿了半秒。比礼堂那次更短，几乎像错觉，然后她走下来。教室前两排已经有人坐满，她停在第三排右侧——正好在楠柠右边的位置。
　　林佳琪：“……”
　　她忍住没发出声音，只是疯狂给楠柠使眼色。楠柠面无表情。盛云纾把书包放好，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她坐下的时候，椅脚与地面摩擦出一点极细的声响，距离忽然变得具体。
　　楠柠能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
　　盛云纾侧头，看向她。“刚才礼堂迟到了？”语气很普通，没有揶揄。
　　楠柠点头。“没看到通知。”
　　“嗯。”她点了一下头，“下次可以提前十分钟看一下Teams。”像提醒，也像善意建议。
　　“好。”
　　对话结束，但空气里多了一点细小的张力。
　　班主任开始点名，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楠柠”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念到“程予洲”，后排低低一声“到”。念到“林佳琪”，她响亮地答：“在！”
　　教室里有人笑，气氛松了一点。
　　点名结束后，老师简单讲了几句“虽然你们是走班制，但行政班是固定的。”老师说，“这里会是你们三年的归属。”归属，这个词在空气里落了一下。
　　楠柠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不知道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样。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
　　前面是林佳琪，右边是盛云纾，后面是程予洲。
　　关系像一张刚铺开的棋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
　　老师说完后，让大家简单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有人说想读工程。
　　有人说打算学金融。
　　轮到林佳琪时，她站起来“我还没想好，可能传媒，也可能商科，看哪边赚钱多。”
　　全班笑。
　　轮到楠柠，她站起来。“楠柠。暂时选了生物、化学和数学。”
　　她停了一秒。“还在考虑未来方向。”没有说医学，也没有说法律，只是留了空白。
　　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右侧有人轻轻侧过来。盛笙蔓低声问：
　　“理科？”
　　“嗯。”
　　“挺难的。”
　　“你不是数学双修吗？”
　　“那不一样。”
　　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一点淡淡的笑。很轻，像不经意。
　　后排的程予洲一直没插话。但他看见了——楠柠说话时，眼神比刚才亮一点。
　　自我介绍结束后，老师发了一叠资料，纸张在桌面上传递。教室慢慢恢复低声交谈。林佳琪立刻转过身：“你们理科这么卷的吗？一个选三门，一个选双数学。”
　　程予洲淡淡说：“正常。”
　　“正常个鬼。”她夸张地叹气，“我还是安安稳稳读商科吧。”
　　她忽然凑近楠柠：“不过你刚才听演讲听得挺认真啊。”
　　楠柠愣了一下。“有吗？”
　　“有。”林佳琪笃定，“你眼神都没移开。”
　　空气短暂安静，右侧的人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资料。
　　但楠柠觉得——她应该听见了。
　　下课铃声忽然响起，清脆。
　　第一天的第一节行政班结束。人群站起，椅子挪动。教室重新变得嘈杂。盛云纾收好资料，站起来。她看向楠柠。走班教室比较杂，隔得很远，别走错。”
　　“好。”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林佳琪立刻小声感叹：“她气场真的好稳。”
　　程予洲看着门口，语气平静：“稳不代表简单。”
　　楠柠没说话，她低头把课表折好。
　　窗外阳光更亮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像有人突然按下了快进键，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资料被匆匆塞进书包，前排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下一节去哪栋楼。“你们第一节走什么？”林佳琪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心理导论。”程予洲看了眼课表，“在B楼三层。”
　　“文科楼啊。”她点头，“我去经济，在主楼。”她又看向楠柠。“你呢？”
　　“化学。”楠柠说。
　　“实验室那栋？啧啧，理科人。”
　　程予洲笑了一下：“你对理科有偏见。”
　　“不是偏见，是敬畏。”
　　盛云纾在旁边翻着课表，声音很平静：“第二节我也是数学，主楼最里面那间。”
　　林佳琪“哦”了一声：“我打听过，说那个教室在最角落，像迷宫。”
　　“确实不太好找。”盛云纾点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楠柠，但楠柠还是莫名觉得那是对自己说的。
　　“加个微信吧？”林佳琪忽然拍桌子，“行政班群我来建。”
　　“你建？”程予洲挑眉。
　　“当然，全校情报中心不是白当的。”
　　四个人掏出手机，二维码在桌面上来回扫。
　　“叮——”
　　好友添加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楠柠把手机放回桌面的时候，屏幕上除了班级群，还跳出了一个群聊，只有他们四个人。
　　群名是——“一键开启在学校的操蛋生活”
　　程予洲：“……”
　　“你取名能不能正常点？”他说。
　　“这叫仪式感。”林佳琪理直气壮。
　　人群慢慢往外走。
　　“那，我们中午食堂见？”林佳琪问。
　　“看情况。”盛云纾答。
　　“别太冷淡啊班长。”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廊分岔口，四个人各自往不同方向，楠柠一个人往实验楼那边走。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吹起她裙摆的一角。
　　第一节课，化学。实验室在三楼，门口贴着安全守则。她坐下，把iPad放在桌面上。老师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偏快。
　　“Today we’ll start with atomic structure…”
　　理论知识，原子结构。
　　她打开OneNotes，开始记笔记。笔在屏幕上滑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但她有点分神，屏幕上方的消息横幅弹出来，是他们四个人的群聊。
　　林佳琪率先发消息：
　　【我刚刚去看了一眼食堂菜单】
　　【今天有新上的辣子鸡和奶油蘑菇意面】
　　【还有布丁！！！】
　　程予洲回了一个：
　　【……】
　　盛云纾没有说话，楠柠忍不住点开群成员列表。
　　四个人。头像并排在一起。
　　林佳琪是自拍，背景是海边。
　　程予洲是一张极简黑白图案。
　　她自己是风景照。
　　她的手指停在盛云纾的头像上。
　　头像是一只黑猫的背影，趴在墙头，边角露出一截树枝。
　　没有自拍，没有文字，像刻意留白。

　　楠柠点进她的主页，朋友圈几乎不发生活。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一张竞赛证书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Keep going.”她盯着那句英文看了几秒。
　　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楠柠低头继续记笔记，但注意力还是会偶尔飘走。就在她准备退回聊天界面的时候——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通知。盛笙蔓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她愣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忽然快了一拍。为什么？她不是已经在群里了吗？为什么单独加？是不是只是礼貌？是不是因为是班长？是不是——
　　她想得太多了。
　　老师在讲“electron分布”。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到两秒，她点了“通过”。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
　　屏幕很快跳出私聊界面，对话框还空着。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要不要先说点什么。还没等她想好——消息弹出来。
　　【盛云纾：下节课数学？】
　　她愣了一下。
　　【楠柠：嗯。】
　　【盛云纾：主楼最里面那间教室。】
　　停了一秒。又一条。
　　【盛云纾：从正门进去，左转到底，再上半层楼梯。】
　　楠柠盯着那几行字。她能想象对方发消息时的样子——冷静、清晰、目的明确。
　　【楠柠：谢谢。】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楠柠：确实不太好找。】
　　那边很快回。
　　【盛云纾：第一天容易迷路。】
　　【盛云纾：我也找了很久。】
　　这句话让楠柠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她什么都提前知道。原来不是。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种很轻的松动，像一个原本被高高放着的人，忽然落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
　　群聊又开始热闹。
　　林佳琪：
　　【我跟你们说我刚刚又听到一个八卦】
　　【今年进阶数学老师超严格】
　　【听说第一节课就会点人上黑板】
　　程予洲：【谁告诉你的？】
　　林佳琪：【消息来源保密】
　　楠柠笑了一下。化学老师转身写公式。“Please pay attention.”她赶紧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但这次，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在等下课。不是因为化学无聊，而是因为下一节课。
　　数学。

　　——

　　铃声再次响起，楠柠收起iPad。她走出实验楼。阳光比早上更亮。她站在主楼入口，看了一眼私聊记录。“左转到底，再上半层楼梯。她照着走，走廊越来越安静，人也越来越少。

　　尽头确实有一段半层的楼梯，像藏在建筑边缘。教室门牌很小，差点就会错过。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盛云纾在靠前的位置。她抬头，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找到了？”
　　楠柠点头。
　　“嗯。”
　　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教室很小，窗户朝北，光线柔和。
　　楠柠坐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
　　第一天还没结束。
　　但有些路线，已经悄悄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