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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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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课截止的前一周,家里像一个没有交集的空间。父亲出差一直没回来。母亲几乎每天都晚归。餐桌上永远是阿姨准备好的三菜一汤,汤上漂着一层油花,热气慢慢散开,又冷下去。
楠柠试过两次开口。
第一次是在晚饭。“妈,我想跟你说——”“等我一下。”母亲抬手打断,手机贴在耳边,“这个条款不行,你重新拟。”她只好低头吃饭。
第二次是在周六下午。母亲难得在家,却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楠楠,等会儿再说。”门关上“等会儿”没有到来。时间慢慢逼近截止日。邮箱里选课确认提醒已经弹了三次。
——“Final submission deadline approaching.”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天傍晚。父亲依然没回。母亲七点进门,换鞋时电话还在响。“我已经到家了……明早给你回复。”电话挂断,客厅灯光明亮,楠柠站在沙发旁。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再不开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妈。”母亲抬头:“怎么了?”
“选课今天截止。”
空气安静了一秒。
“嗯。”母亲坐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说说看。”
她喉咙有点干。“生物、化学、数学。”
母亲的手停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
“法律专业用不上这些。”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你以后读法律,大部分时间会在历史、政治、经济逻辑上。你现在把精力放在生化上,纯属浪费。”
楠柠站着,没有坐下。
“不会影响。”她声音很平,“我会把成绩保持住。”
“不是成绩问题。”母亲叹了口气,“是方向问题。”
她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温和。
“楠楠,大学是关键。读法律,我们家有资源,有人脉。你爸爸认识几家律所的合伙人,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实习。”楠柠的手慢慢收紧,她听见“资源”“人脉”“安排”这些词。它们像已经铺好的路。
“而且法律是长远的。”母亲继续说,“稳定,体面。你性格也适合。”
“生物化学不会影响我以后读法律。”她重复。
“但没有必要。”
空气变得有些沉。楠柠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父母早就铺好的路。一边是她还没说出口的愿望。
“我想留着。”她说。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解。
“你是为了以后转医学?”
问题来得突然,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沉默比回答更明显。
母亲轻轻叹气。“楠楠,医学很辛苦。”
“法律也不轻松。”
“但法律是可控的。”
这句话落下。楠柠忽然明白——
在母亲眼里,医学不是错,只是不可控。
电话忽然响起,屏幕亮着。母亲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
“律所那边催我。”
她站起来。
“这件事先这样,我们回头再谈。”
楠柠看着她。“今天截止。”
母亲脚步顿了一秒。
“那你先按你的想法填。”
语气有些仓促。
“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再细聊。”
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空调低低运转。
楠柠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
只是知道——
她已经按下了提交键。屏幕上跳出绿色提示:
——“Submission Successful.”
那一瞬间,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种——像从高处落地的感觉。
—
新学期第一天的早晨来得有点快。七点二十七分,电梯停在十八楼。
“叮”一声。楠柠站在门口等,听见对门的门锁“咔哒”一响。程予洲背着单肩包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湿意。
“早。”他说。
“早。”
两个人的问候永远简短,像每天重复的密码。走廊铺着浅色地砖,脚步声被吸进空调风里。
电梯下降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亮起来,18、17、16……楠柠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白衬衫、深色裙、胸口校徽还很新。电梯门打开,早晨的空气涌进来。
小区喷泉还没完全开,只是浅浅流着水。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便利店的卷帘门半开着,星巴克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要不要买咖啡?”程予洲问。
“第一天就迟到?”
“理论上不会。”
“理论上。”她笑了一下。
他们最后还是没买。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司机打开空调,车厢里带着一点皮革和薄荷味的清洁剂气息。
高架上已经开始堵。
红灯前一排一排车尾灯亮着,像还没醒透的城市在慢慢呼吸。
程予洲坐在旁边,低头看电子书。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像从小到大都习惯在噪音里把自己隔开。“你紧张吗?”楠柠忽然问。
“紧张什么?”
“开学。”
程予洲想了一秒。
“还好。”停顿一下,“你紧张。”
不是疑问句,楠柠没有反驳。
车拐进学校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校门口比想象中热闹。
灰白色教学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玻璃幕墙反射出大片天色。草坪被修得很平,喷灌刚停,空气里有淡淡水汽味。穿着校服的新生和家长混在一起。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确认课表,有人拿着文件袋找老师签字。和传统高中不同,这里没有整齐列队的严肃感。
操场一侧竖着几面旗帜,校徽在上面微微晃动。有人用英语聊天,也有人普通话夹着上海口音。“你看那边。”楠柠轻声说。
两个高年级学生在介绍社团。“感觉我们进错了地方。”程予洲说。“像大学。”她附和。
他们沿着中庭走进去。阳光从教学楼中间的天井落下来,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学生在对着平板讨论选课。“你选好了?”一个男生问同伴。
“数学和进阶数学肯定要啊。”“你疯了吧。”楠柠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动。
他们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手机同时震了一下。Teams。楠柠点开。
“All students must gather in Main Auditorium immediately for Opening Assembly.”
她愣了一秒。“礼堂集合?”
程予洲已经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始加快脚步。走廊很长,白色墙面反着光。拐角处贴着新学期课程安排,公告栏里塞满彩色传单。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回声。一开始是快走,后来变成小跑。
“在几楼?”楠柠喘着问。
“地下一层。”
“为什么礼堂在地下——”
“因为建筑设计。”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紧张。
转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人。
“抱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呼吸开始变重,空气变得有点闷。
礼堂门口已经没什么人进出了,说明他们确实晚了一点。
楠柠停在门口,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进去?”程予洲问。
“进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光线骤然变暗。礼堂里很安静。灯没有全开,只有舞台上方的聚光灯打下来,像把整个空间分成两半。台下是一片微暗的人群轮廓。台上,是唯一明亮的地方。
楠柠的眼睛适应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她--白衬衫,深色裙,长发垂在肩后。站姿笔直。
话筒架调到刚好合适的高度,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不急不缓。
“Good morning, everyone.”
语气很稳。不像紧张的新生,倒像已经熟悉这里的秩序。楠柠原本想悄悄坐下,却在那一瞬间对上了她的视线。很短。
也许只有两秒。
盛云纾正在扫视全场,她的目光从左到右移动,掠过门口。然后停了一下。楠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下停顿确实存在。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她的眼神不锋利,却有一种天然的专注。下一秒,她收回视线,继续演讲。
“Today marks the beginning of a new chapter…”
楠柠还站在原地,程予洲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坐。”他们在最后一排找了空位坐下,心跳还没完全平稳。
“你们终于来了!”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楠柠转头,一个女生正冲他们笑。
卷发,红色唇釉,眼睛亮得过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林佳琪。”她伸出手,自报家门,“行政班一个。”“楠柠。”“程予洲。”
“哦我知道。”林佳琪笑得更开心,“你们是对门那对吧?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程予洲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拜托,全校的事情我都知道。”她往台上努了努嘴。
“看到没?那位,盛云纾。Student Council President。数学、进阶数学年级第一,传说级人物。”
“这么夸张?”楠柠低声问。
“真的啊,外号‘盛大学霸’。上学期竞赛也是她带队。”
台上的声音依旧清晰。
“—challenge ourselves, support each other, and define who we want to become.”
盛云纾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张扬,却很自信。
林佳琪压低声音继续:“她讲话很厉害的,上次辩论赛对方都被她压得没声。”
程予洲轻声说:“那是逻辑问题。”
“哎你别冷场。”林佳琪瞪他一眼,“人家是真的强。”
楠柠没有接话,她在认真听。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分神,会想选课、想母亲、想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但奇怪的是,她的注意力被台上的人牢牢牵住。盛笙蔓的语速并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极短的停顿,像给听众思考的空间。她的手指偶尔轻轻触一下讲台边缘。不是紧张,更像习惯性动作。
灯光洒在她的肩上。
楠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站在光里,却没有一点慌张,像是本来就属于那个位置。
掌声响起的时候,礼堂的灯慢慢亮了一些。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林佳琪率先鼓掌。
“看吧,我没骗你们。”楠柠也跟着拍了两下,但她的目光仍然停在台上。
盛云纾收好稿子,向台下微微点头,然后走下舞台。灯光恢复平常,空气里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楠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刚刚被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