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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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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连蝉都热的叫的疲倦。
楠柠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广场,风从两栋楼之间挤过去,吹不散一点热气。中凯的喷泉在下午四点准时开,水柱冲起来又落下,孩子们围着喷泉互相嬉戏追逐。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程予洲:你家有冰吗?楠柠低头回:你要做实验?
对面很快回了一串省略号。
程予洲:我是人,我要活着。我想喝冰美式。
楠柠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厨房翻冰格。冰块哗啦一声倒进碗里,她端着走到门敲了敲对面的门。门开得很快。程予洲头发乱七八糟,穿着一件宽大的灰T,手里还拿着本心理学教材。“你真的在看这个?”楠柠把冰递给他。
“我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程予洲接过去,“以后我就可以分析你。”
“那你现在分析一下。”程予洲眯着眼,很认真地看。然后说:“你现在在想开学。”她没接话。“你在想选课的事情。”他又说。楠柠惊讶 “心理学这么准?”
“不是。”他换了个姿势依靠在门框上,“你发呆的时候会咬嘴唇,刚刚咬了两次。”楠柠下意识松开嘴唇。“滚。”
程予洲笑了。
他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不仅是同学,更是邻居。一梯两户,门对门。
小时候楠柠母亲忙,总会把她送到程家吃晚饭,说反正都是阿姨烧的味道都一样。
“晚上出去吗?”程予洲问。“去哪?”
“去吃饭呀小姐姐,我想吃尚莲的虾饼和芒果糯米饭了,马上开学了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到了” 楠柠嗤笑,“你也太夸张了,每周末都回来的呀。”
程予洲愤愤地说“那不成,我周末宝贵的一天半我已经安排的特别妥当,我决定吃完了睡睡醒了吃,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打游戏。除非家里断网断电,否则我是不会在周末出门的。”
楠柠听着一直乐。
商场离家很近,过一个马路就是。楠柠他们出门的时候正值晚高峰,十字路口熙熙攘攘,太阳还未全部落山,带着热气的晚风将楠柠整个裹住。
餐厅里的冷气开格外足,灯光偏暗,墙上的烛光映出细碎的影子。程予洲一挥手点了一桌的菜。中间的锅里冒着热气的冬阴功汤,汤里漂浮着虾仁、鱿鱼和鲜香的香料,散发出微酸微辣的气息。
“选课表你填了吗?”他忽然问。
“嗯,还没交。”
“打算填什么?”
“生物、化学、数学、别的还没想好”
“你爸妈不是想让你读法律?”
“他们想。”她语气平静。
“那你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着吸管,轻轻戳动杯子里的冰块。每一次轻微的碰撞声都像是她脑海里的思绪,被搅动又沉入沉默。她盯着杯子,手指的动作机械而漫不经心,眼神却飘远,像在寻找某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答案。
良久 ,她轻轻的说“我还没决定。”
程予洲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撒谎的时候语气会更平。”
楠柠不禁拔高音量“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说真的。”
楠柠偏过头看窗外。商场玻璃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回去的路上风终于凉了一点。夜色沉沉,他们走过小区的喷泉。水声已经消失,只剩下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微光。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里映出并排的身影。
“大学去哪所想好了吗?”程予洲突然问
“大概吧”
“你不问去哪?”
“你会告诉我。”
楠柠噎了一下“UCL或者爱丁堡吧。”
“挺好。”
电梯“叮”一声停下。
门开,灯光打下来。
两个人相顾无言,各自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门。程予洲忽然低声说:“楠柠。”
“嗯?”
“你要是真的去学法律,我会觉得可惜。”
她伸手开门,却在瞬间僵住。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眼看他。“为什么?”
程予洲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握着钥匙,指尖在金属边缘轻轻转了一下。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神情比平时认真。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甘心的人。”他说。
楠柠皱眉:“什么叫甘心?”
“就是——”他想了一下,“你表面上可以配合,但你心里会记着。”
她心口微微一跳。
“你太了解我了?”她故作轻松。
“我住你对门十几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晚安。”楠柠说。
她开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那声“咔哒”很轻,却像把外面的风和光一起隔开了。
客厅灯亮着,却空。
电视没开,空调在低低地运转
她换鞋的时候下意识往书房看了一眼——门开着,桌上没有电脑。
“爸?”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她走过去。“爸爸出差了。”母亲头也没抬地说,“临时的,明早的飞机改到今晚。”
“哦。”
“你晚上吃过了吗?”
“嗯。”
母亲点点头,把洗好的菜放进冰箱。手机忽然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轻一皱。
“等我一下。”
她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干脆利落。“喂?我看到了……对,我现在可以过去……不行,这个必须今晚处理……”
楠柠站在原地,听着那熟悉的语气。冷静、果断、没有犹豫。
电话挂断后,母亲已经在换鞋。“有点急事,我得出去一趟。”
“我想跟你说——”
“选课的事吗?”母亲匆匆抬头,“我们明天再谈,好吗?你早点洗漱休息,别熬夜。”
话落,她已经开门。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了一下,安静落下来。
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明显。
楠柠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秒。
十几秒。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开口的那个“我想跟你说——”像是卡在喉咙里,没说完。她慢慢走回房间。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窗外远处还有车流声。
她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浴室。水声响起。淋浴打开的一瞬间,热水从头顶落下来。第一秒有点烫,她却没躲。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贴着额头滑过脸颊,再沿着脖颈落到锁骨。她闭上眼。水珠一颗一颗砸在肩膀上,顺着手臂滑下去。浴室的镜子慢慢蒙上雾气。
她伸手去拿沐浴露,动作有点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分步骤完成的实验。挤出来的透明液体在掌心化开,泡沫一点点扩散。她盯着那些细小的泡泡。脑子却空着。
水声盖住了所有杂念。
又或者——
她什么都在想,只是抓不住。
她想起刚才母亲匆匆离开的背影。
想起程予洲那句——“你不是那种会甘心的人。”
热水一直冲着后背。时间好像被拉长。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指尖微微发皱,她才关掉水。
浴缸积攒着水,她坐进去。水刚好没过前胸。白色的泡沫慢慢贴在皮肤上,有些痒。
她靠着浴缸边缘,抬头看天花板。灯光有点晕。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她说,她想学医学。会怎样?
父亲会沉默吗?母亲会皱眉吗?
还是会像刚才那样——
“我们明天再谈。”
水面轻轻晃动,她伸手拨了一下。水纹一圈一圈扩散。
像没有答案的问题。
—
洗完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楠楠?”
是阿姨。她擦着头发去开门。
“要不要切点水果?今天有桃子和火龙果。”
“不了,谢谢王阿姨。”
“那牛奶?”
“不用。”
阿姨点点头:“早点睡。”
门重新关上。房间安静下来。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擦头发。水滴落在地板上。
她拿出护发精油,按了一泵在掌心。甜甜的味道散开。她低头把精油抹在发尾,动作一下一下,重复而机械。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母亲的微信。
——“刚才没来得及说,你别有压力。选课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划走,没有点开。
下一条消息是程予洲的。
——“我选课确定了。”
她点进去。
——“数学、生物、心理学。稳。”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不是说自己文科生?”
——“文科生也要有数据。”
——“老装啥。”
——“你呢?”
她盯着那两个字。想了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是?”
——“还没完全定。”
——“楠柠。”
——“嗯?”
——“你别让别人替你决定。”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脏像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头发还半湿。空调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很大。也很空。
父亲出差,母亲在外面忙,阿姨在厨房轻轻走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她坐在床上,像是唯一一个停着的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程予洲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把心理学教材拍在桌上的样子。
——“提前适应未来。”
她笑了。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下去。她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还没点开的母亲消息。指尖悬着。几秒后。她还是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天花板的光影微微晃动。她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医院那条长长的白色走廊、实验室、还有刚才电梯里程予洲看她的眼神。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
她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
可能永远不会自己出现。
窗外远处传来车鸣声。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她轻笑,或许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