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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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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蹲着看了很久,直到腿麻。起身时,眼前金星乱冒,扶着墙才站稳。每天挑水、伺弄这点地、拾掇琐碎活计,体力像漏了底的桶,总也攒不满。尤其挑水,来回几趟,肩膀那块被扁担磨出的红痕就没消下去过,火辣辣地疼。
这天晌午,日头毒得很,晒得茅草屋顶发烫,空气都扭曲起来。王小草刚把最后一趟水倒进缸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旧夹袄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喘气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她靠着水缸歇气,看着缸里勉强过半的水线,心里盘算着下午还得再挑两趟,不然不够用。
赵大山就在这时回来了。他走得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肩上的弓箭和腰间的皮袋子都没卸,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瓢,一口气灌了半瓢下去。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衣领,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汗湿的光。
喝完水,他把瓢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看向王小草,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审视,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和被扁担压得通红的肩膀。
“后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有个潭。”
王小草没明白,看着他。
赵大山似乎啧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水,”他补充,指了指水缸,又指了指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不用天天挑。”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后走,走了几步,见王小草没跟上,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跟上。
王小草连忙放下扁担,跟了上去。她这才注意到,赵大山手里还拎着一个破旧的、用藤条编的鱼篓,篓口用草绳拴着,里面似乎空荡荡的。
屋后的小径比去溪边更窄,也更陡,掩在茂密的灌木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大山走在前头,步子大,但有意放慢了些,不时用手拨开横生的枝条,免得弹到后面的王小草。即便如此,带刺的荆条还是刮擦着她的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树木渐密,光线幽暗下来,空气里那股蒸腾的热气被一股清凉湿润的水汽取代。耳边传来隐隐的水声,不是溪流的哗啦声,而是更沉、更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
拨开最后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水潭,藏在山坳深处。潭水是幽深的碧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翡翠,静静地卧在巨石环抱之间。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白色水汽,靠近了,能感觉到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水声来自一侧的石壁,一股不算大的山泉从岩缝中汩汩流出,落入潭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最妙的是,潭边地势平缓,有几块巨大的、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岩石,其中一块斜斜探入水中,形成一个天然的取水平台。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王小草站在潭边,几乎愣住了。这比她每天辛苦往返挑水的那条小溪,好了太多。水更清,更近,而且,看这地形,取水也容易得多。
赵大山没说话,他把鱼篓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则走到潭水上游,就着山泉流下来的地方,掬水洗脸,又喝了几口。然后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王小草,下巴朝那几块大石头扬了扬。
“这儿。”
王小草走过去,蹲在那块斜入水中的石头边。水很凉,触手清冽。她掬起一捧,喝了一口,甘甜清润,带着山石的冷冽气息,比溪水好喝得多。她忍不住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连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以后打水,来这儿。” 赵大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淡,“近。水好。”
王小草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肩膀上的红痕似乎都没那么疼了。她看着这汪碧潭,又看看赵大山放在旁边的鱼篓,忽然明白了什么。“这……能抓鱼?”
赵大山“嗯”了一声,走到潭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水草丰茂的角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水底。然后,他解下腰间的皮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黑褐色的、像面糊一样的东西,掺了点潭边的湿泥,捏成几个小团,扔进鱼篓里。
“饵。” 他言简意赅,把鱼篓的口子用草绳系紧,只留一个小缝,又把系篓的藤条绑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然后把鱼篓慢慢沉入水中,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水流能带着饵料的味道缓缓散出。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明天早上来收。”
王小草看着他这一套娴熟的动作,心想,这大概是他平时打猎之余,顺手弄点“零嘴”的地方。
“潭深,” 赵大山又指了指水面,语气里带着点警告,“边上有青苔,滑。小心。”
王小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靠近岸边的石头果然覆着一层滑腻腻的、墨绿色的青苔,在水光映照下,幽暗发亮。
“知道了。” 她应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这潭水这么好,光是挑水煮饭太浪费了。能不能……引水过去?哪怕只是引一条细流到院子附近?
但这个念头太大,也太复杂,她现在没力气细想。
赵大山交代完,似乎就没别的话了。他站在潭边,目光扫过四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树木,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他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生了根的石头,与这幽静的山潭融为一体。
王小草也没说话,她贪恋着潭边的清凉,又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潭水激得她一个哆嗦,但精神却为之一振。她仔细记下周围的环境——那棵歪脖子老松树,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作为标记。
回去的路似乎轻松了许多,也许是心里卸下了挑水的重担,也许是潭水的清凉还在身上。赵大山依旧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鱼篓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空荡荡的。
晚饭依旧是寻常的饭食,但王小草觉得那碗野菜粥格外清甜,也许是因为用了新发现的潭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小草就醒了。心里惦记着水潭里的鱼篓。她轻手轻脚起来,赵大山那边还没动静。她拎上木桶(这次只拿了一个),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后山走。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鸟叫声格外清脆。空气凉得沁人,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走到水潭边,晨曦刚刚给潭水镀上一层浅金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周围墨绿的山影。
她找到那块系着藤条的石头,小心地把鱼篓拉上来。篓子很沉,出水时发出哗啦的水声。拎到岸上,解开草绳,往里一看——
有收获!三条巴掌宽的鲫鱼,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光,还有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正在篓底活蹦乱跳地扑腾,水花四溅。鱼篓内壁还沾着几只透明的小虾米。
她心头一喜,把鱼倒进带来的木桶里,加了些潭水养着。鲫鱼沉在桶底,腮盖一张一合;小杂鱼不安分地游动;虾米则紧贴着桶壁,几乎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桶里的鱼扑腾着,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衣襟,凉丝丝的。
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磨他的箭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桶,目光在那几条银光闪闪的鲫鱼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王小草把鱼拿到灶房。鲫鱼得刮鳞去内脏,小杂鱼可以直接炸或煮汤。她处理得很小心,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内脏也掏得彻底,用潭水反复冲洗,直到没有一丝血水。
中午,她用猪油煎了两条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再加水、扔进几片姜和一点野山椒碎,熬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剩下的鱼用盐抹了,挂在灶边风干。小杂鱼和虾米则用一点点油煎得酥脆,撒上点盐,成了香喷喷的小零嘴。
鱼汤的鲜味飘满了小小的院子。吃饭时,赵大山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碗里的汤和鱼肉很快见了底。王小草自己也喝了一碗,鱼汤鲜美,带着姜和野山椒的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他坐在门槛上,就着午后的阳光,慢条斯理地吃着煎得酥脆的小杂鱼,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吃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堆放工具的角落,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旧的、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桶,又找了一根更长的麻绳。
他把木桶和麻绳放在王小草面前。
“潭边打水,用这个。系紧。” 他示范了一下如何把麻绳牢牢绑在桶梁上,“省力。”
王小草看着那个木桶和麻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这个从潭里提水,确实比用扁担挑着两个桶往返轻松,也能一次多打些水。
她点点头,接过木桶和麻绳。麻绳很粗糙,但扎实。
赵大山看着她把麻绳在桶梁上绕紧,打了个死结,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才转身,拿起弓箭,又进了山。这次,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王小草拎着新“装备”再次来到水潭。用麻绳拴着木桶,从平台上放下去,打满水,再拉上来。果然省力不少,虽然手臂依然会酸,但肩膀解放了。她打了满满一桶清冽的潭水,晃晃悠悠地拎回去,倒进水缸。
水缸里的水位线,第一次这么迅速地、明显地升高了一大截。
合作社的资产清单上,今天没有增加新的种子或工具。
但多了一个隐秘而丰沛的水源。
多了半篓活蹦乱跳的鲜鱼和一罐香酥的煎杂鱼。
多了一种更省力的取水方法。
以及,当她再次经过那片新栽的野蒜和辣葱,看到它们又挺直了些的腰杆,和墙根下那抹愈发明显的嫩黄芽尖时,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深藏在山坳里的、碧绿的潭,就像这个沉默的合伙人为数不多的话语一样,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某些东西。
比如,她肩上的负担。
比如,晚餐的滋味。
比如,这个院子日复一日的、缓慢而坚实的生计。
有了潭水和麻绳木桶,挑水的重担卸了大半。王小草每天清晨或傍晚去一趟后山,就能打回满满一桶清冽甘甜的潭水,晃晃悠悠拎回来,倒进缸里,听那哗啦的水声,看水位线一点点爬升,心里便跟着踏实一分。
肩膀上的红痕慢慢淡去,变成深色的茧。手掌的新肉也长硬实了,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轻易破皮流血。日子像潭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比如东头那片地。先是黄豆,顶破土皮,探出两片肥厚的、嫩黄色的子叶,在晨光里怯生生地舒展。接着是黑豆,苋菜,萝卜……那些不起眼的小颗粒,像是约好了似的,接二连三地冒出尖来,用纤细却执拗的绿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墙根下的野山椒苗也终于破土,虽然只有孤零零的三棵,瘦瘦小小,但到底是活了。
王小草每天都要蹲在地头看好久。看露水在嫩叶上凝结成珠,看阳光把它们染成透明的翠绿,看偶尔爬过的小虫,担心它们啃食这些来之不易的希望。她小心地拔掉刚冒头的杂草,用破瓦片给过于密集的苗间开距离,手指拂过那些柔嫩的叶片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梦。
赵大山照例早出晚归,带回来的东西却渐渐有了些不同。有时是几只肥硕的山雀,用草绳拴着脚,扑棱着翅膀;有时是一小捆带着泥土的、块茎状的植物,说是山药,能煮能烤;有时甚至是一捧黑紫色的、小小的野莓,用阔树叶托着,汁水染红了叶脉。他依旧沉默寡言,把这些东西往灶台边一放,顶多简短地说个名字,便不再多言。
山雀拔了毛,用盐和野山椒碎腌了,挂在灶边风干。山药洗净泥土,切成段,和粥一起煮,粉糯甘甜。野莓酸得倒牙,但王小草把它们捣碎了,和一点点珍贵的饴糖一起熬煮,做成粘稠的果酱,抹在饼子上,竟成了难得的美味。
那天傍晚,赵大山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没带回猎物,肩上却扛着一根碗口粗、笔直修长的毛竹,竹竿翠绿,末端枝叶还未完全干枯。他把毛竹靠在院墙上,震落几片竹叶。
王小草正在灶前烧火,煮着一锅加了山药和野菜的稠粥。见状,停下手里添柴的动作,看向他。
赵大山没解释,转身又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扛回两根稍细些的竹子。他把三根竹子并排放在地上,拿起柴刀,开始削去枝叶,动作利落,竹叶纷飞,露出青黄色、光滑的竹竿。
“引水。” 他削完一根,才吐出两个字,用下巴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王小草心猛地一跳。引水?把潭水引到院子里来?她之前只是模糊地想过,觉得工程太大,自己力不能及,没想到他竟然……
赵大山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竹子。他用柴刀在竹节处砍出整齐的断面,又用一把小凿子(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工具)打通竹节中间的隔膜。粗的那根竹子,他截成几段长短不一的;细的两根,则准备用来做支撑或连接。
第二天,他没进山。吃了早饭,便扛着处理好的竹竿、拿着柴刀和锄头,带着王小草往后山去。
到了水潭边,他先观察地势。潭水比院子高出不少,这是引水的前提。他选了潭边一处水流平缓、底部是硬石的地方,用石头和泥土垒起一个简易的小水坝,将一部分水流抬高,引入第一截最粗的竹筒。竹筒斜架在垒起的石头上,开口处用柔软的树皮和苔藓塞紧缝隙,防止漏水。
然后,他扛着竹筒,沿着山坡向下,用锄头挖出浅浅的沟槽,将竹筒一节一节连接起来。连接处用削好的木楔钉紧,外面再糊上湿泥和捣碎的草茎。竹筒不够直,他就用砍来的树杈做支架,固定住拐弯或悬空的地方。
王小草跟在他后面,帮他递工具,扶竹筒,挖泥土。这活儿比开垦土地更耗费体力,也更需要技巧。竹筒的坡度要计算好,太陡水会冲得太急,容易冲垮接口;太平缓水又流不动。接口处要严丝合缝,否则一路渗漏,到了院子也剩不下几滴。
赵大山做得极其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裳。他很少说话,只在需要她扶稳竹筒,或者去取水和泥时,简短地吩咐一声。
他的手掌宽厚,手指有力,摆弄那些粗重的竹筒和石块时,却有种举重若轻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