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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太阳越升越高,山林里闷热起来,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王小草也出了一身汗,手上、脸上沾满了泥浆。她看着那简陋的、由竹筒和泥巴构成的“水渠”一点点向山下延伸,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么原始的工具,这么粗糙的方法,真的能把水引过去吗?
      中间失败了几次。有一处接口没糊好,水漏了一大半,把下面的泥土冲出一个坑。赵大山一声不吭,拆开,重新削竹筒,调更粘稠的泥浆,再糊上。还有一处支架不稳,竹筒滑脱了,水哗啦流了一地。他捡起来,重新加固支架,用藤条捆扎得更牢。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这条歪歪扭扭、靠竹筒和泥巴树枝连接起来的“水渠”,终于穿过灌木丛,越过碎石坡,抵达了院子的后墙。
      最后一截竹筒,被赵大山架在院墙一个事先凿好的缺口上,竹筒末端探进院内,悬在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半埋入土的大陶缸上方。
      他走到水潭边,检查了一遍小水坝和第一节竹筒的入口。然后,示意王小草站到陶缸边。
      王小草屏住呼吸,看着那截空荡荡的竹筒口。
      赵大山搬开堵住入口的石头和树皮。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后,竹筒深处传来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蠕动。
      几滴水珠,从竹筒口渗了出来,滴落在陶缸底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接着,水流变大了,不再是水滴,而是细细的一股,扭动着,挣扎着,从竹筒里流了出来,哗啦一声,落进陶缸。
      水有些浑浊,带着沿途的泥沙和草屑,但确确实实,是水!是后山潭里的水!
      王小草看着那不算大、却持续不断的水流注入陶缸,看着缸底的水面慢慢升高,荡开一圈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热热的,胀胀的。她蹲下身,伸出手,接了一捧。水很凉,带着竹子的清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些许浑浊,但在这夏日的傍晚,这捧水简直胜过甘霖。
      水流稳定了,哗哗地流着,像一条缩小的、银亮的溪流,从竹筒口跃入陶缸,发出欢快的声响。陶缸很快接了小半缸水,浑浊渐渐沉淀,上层变得清澈。
      赵大山走过来,也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甩了甩头,水珠四溅。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了看水流,又检查了一下竹筒的接口和支架。
      “通了。”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一件工作的平淡。
      但王小草看见,他蹲在那里,盯着水流看了很久,古铜色的侧脸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边,下颌那道刚毅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晚饭时,粥里煮了最后几条小杂鱼,煎得酥脆。两人就着昏暗的油灯,沉默地吃着。院子里,竹筒引来的水流声哗哗不断,像背景音乐,填补着寂静的夜晚。
      吃完饭,王小草收拾碗筷。赵大山走到院子里,就着月光,又检查了一遍竹渠的接口。月光下,他的背影高大而沉默,与那歪歪扭扭的竹渠、汩汩流淌的泉水,构成一幅奇异的、安宁的图景。
      王小草洗好碗,擦干手,走进堂屋。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她准备吹灯回房时,目光扫过桌面,顿住了。
      桌子靠墙的角落,平时放盐罐和筷笼的地方,静静地躺着十几枚铜钱。黄澄澄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之前他给她的那十几文。是新的,叠放得不算整齐,但一枚是一枚,边缘磨损程度不一,显然是零星攒下的。
      她数了数,十五文。
      旁边,还放着两颗小小的、圆溜溜的、青黄色的东西。她拿起来闻了闻,是枳实,一种酸涩的、通常用来泡水或入药的野果。
      没有字条,没有解释。就像那些突然出现的山雀、山药、野莓,和今天这条竹渠一样,沉默地放在那里,等她发现。
      王小草拿起那十五文钱,握在掌心。铜钱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边缘硌着皮肤。她又拿起那两颗枳实,酸涩的气味直冲鼻腔。
      她把钱和枳实一起,放进枕头下那个小布包里。布包变得沉甸甸的,里面有了三十几文铜钱,一小捧黄豆,两颗酸涩的野果。
      躺下时,屋外竹渠的流水声潺潺不绝,清脆,持续,充满了整个夜晚。像一种低语,一种承诺,一种不需要言说的、关于生存的坚实保障。
      合作社的资产清单上,今天没有新的猎物入库,没有新的种子发芽。
      但多了一条歪歪扭扭、却实实在在的竹渠,将清冽的山泉,引到了灶台边。
      多了十五枚微温的铜钱。
      多了两颗其貌不扬、却能生津止渴的野果。
      水流声声,月光如水。
      王小草在持续的水声中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铜钱的坚硬触感,和枳实酸涩的香气。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竹渠里的水,一旦开始流淌,就不会轻易断绝。

      竹渠通水后的日子,像是给原本滞涩的钟表加了油,走得顺滑起来。
      那汩汩的水声,日夜不停,成了院子里最恒定的背景音。清晨,水流声混着鸟叫把人唤醒;晌午,它压过蝉鸣的聒噪;入夜,它又成了催眠的韵律,潺潺地流进梦里。大陶缸总保持着七八分满,清澈见底,伸手可掬。王小草再不用惦记着往返挑水的时辰和肩膀的酸痛,洗衣、浇菜、煮饭、饮用,都变得随意而充沛。水一多,整个院子似乎都活泛、湿润了起来。
      她用富余的水,把几个闲置的陶罐瓦盆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注满清水,摆在屋檐下晾晒过的石阶上,映着天光,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又试着用破瓦片在院子西头,靠近那片菜地的边上,围出一个小小的、浅浅的“蓄水池”,将竹渠分出一小股细流引进去。池水蓄着,用来随时浇灌菜苗,水温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比直接从缸里舀的凉水更让菜苗受用。
      豆苗和菜苗得了这近便的滋润,铆足了劲儿往上窜。黄豆黑豆舒展开巴掌大的翠绿叶子,茎秆一天比一天粗壮。苋菜和萝卜的嫩苗密密匝匝,绿得发亮。野蒜和辣葱也挺直了腰杆,辛辣的气息随风飘散。墙根下那三棵野山椒苗,虽然长得慢,但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看着就不好惹。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生长,除了……虫子。
      先是发现苋菜嫩叶上有细小的、不规则的孔洞,像是被什么针尖似的口器刺穿的。接着,豆叶背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灰绿色蚜虫,挤成一团,吮吸着汁液。萝卜苗的根茎处,有被啃噬的痕迹,泥土里能找到黑色的、细小的粪粒。
      王小草蹲在地里,眉头拧成了疙瘩。前世她只在菜市场见过光鲜水灵的成品,哪里知道从种子到餐桌之间,还有这么多虎视眈眈的“掠食者”。原主的记忆里,张氏似乎会用草木灰水或者烟叶水喷洒,但具体怎么做,效果如何,却很模糊。
      她试着用草木灰泡水,过滤后装进一个破葫芦里,在菜叶上喷洒。灰白色的水雾落在绿叶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蚜虫似乎少了一些,但并未绝迹,而且灰水干了之后,菜叶蒙上一层灰白,看着腌臜。
      她又想起赵大山带回的野山椒。摘了几片最老的叶子,捣碎了泡水,那辛辣刺鼻的气味熏得她直咳嗽。用这辣椒水喷过之后,虫子似乎更不喜欢了,但娇嫩的菜苗也被辣得有点蔫头耷脑。
      正当她对着虫患一筹莫展时,竹渠又出了状况。
      那天早上,水流声变得微弱、断续,像老人艰难的喘息。王小草跑到陶缸边一看,出水口只剩滴滴答答的细流,缸里的水面下降了一大截。她顺着竹渠往上看,发现靠近院墙的一节竹筒接口处,泥浆干裂脱落,露出了缝隙,水正从那里汩汩地渗漏出来,把墙根的泥土泡得稀烂。更往上,有一段竹筒似乎被山坡滚落的碎石或野兽踩踏,有些歪斜,影响了水流。
      引水不易,维护更烦。她看着那歪斜的竹筒和漏水的接口,心里一阵烦躁。这活儿她一个人干不了,需要人帮忙扶正、重新糊泥。可赵大山一早就进山了,不知何时回来。
      她只好先尽力补救。用木桶接住漏下的水,免得浪费,也防止继续浸泡墙基。又找了石块和木棍,试图把歪斜的竹筒支正些,但力气不够,竹筒只是晃了晃,依旧歪着。
      忙活了一头汗,收效甚微。她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不再欢畅的水流,听着那有气无力的滴答声,早晨因为菜苗生长而雀跃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生存这件事,就像这竹渠,搭建起来只是一时,漫长的维护和突如其来的问题,才是日常。
      晌午过后,赵大山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头不大的鹿子,鹿角还很小,是头幼鹿。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角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
      他走进院子,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水声不对。目光扫过减半的水缸,再顺着竹渠往上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放下鹿子,几步走到漏水的接口处,蹲下看了看干裂的泥缝和歪斜的竹筒,又伸手摸了摸被水泡软的墙根泥土。
      “堵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事实陈述。他站起身,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起锄头和那把半新的刨子,又找出些剩下的麻绳和湿泥(王小草早上和的,已经有些干了)。
      他没叫王小草帮忙,自己动手。先用锄头挖开漏水泥缝周围的湿泥,清理干净,露出竹筒接口。然后,他用刨子把接口处有些腐朽的竹筒边缘削平,重新涂抹上厚厚的、新鲜的湿泥,掺了切碎的草茎增加粘性,用力压实抹平。接着,他去处理那节歪斜的竹筒,用肩膀抵住,低喝一声,全身发力,硬生生将竹筒扳正,然后用木棍和石块在两侧牢牢顶住,再用麻绳捆扎固定。
      整个过程,他动作迅速有力,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混着脸上的血痕。王小草在一旁看着,想帮忙递个东西,却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仿佛这类修修补补,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修好了漏水和歪斜,水流恢复了正常,哗哗地注入陶缸。赵大山又顺着竹渠往上走了一段,检查了其他几处可能松动的地方,顺手加固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清凉的潭水冲去汗水和血污。他撩起衣襟下摆擦了把脸,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王小草,目光掠过她有些沮丧的脸,又扫过东头那片菜地。
      “虫子?”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还有些微喘。
      王小草点点头,指了指菜叶上的孔洞和隐约可见的蚜虫。
      赵大山走过去,蹲下身,捏起一片有蚜虫的豆叶,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死几只。“灰水,不够。”他说,然后站起身,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
      不一会儿,他拿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篾编簸箕出来,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深褐色的、像小树枝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类似某种蒿草的气味。
      “艾草,晒干的。”他把簸箕递给她,“烧成灰,泡水,浓点。早晚喷。”
      顿了顿,他又补充:“鹿血,腥。晒干了,碾碎,撒地边。有些虫怕。”
      王小草接过那簸箕艾草,浓郁的苦蒿气直冲鼻腔。她点点头,心里记下。
      赵大山不再多说,转身去处理那头鹿子了。剥皮,分割,动作娴熟。鹿肉红润,纹理细腻。他把最好的里脊肉和两条后腿肉割下来,用盐细细抹了,挂在阴凉通风处。剩下的骨头、边角碎肉和内脏,则堆在木盆里。
      晚上,王小草用新摘的豆苗和一点鹿骨熬了汤,又贴了饼子。鹿骨汤异常鲜美,带着山林野味的醇厚,没有羊肉的膻气,也没有猪肉的油腻。赵大山喝了两大碗,啃骨头的时候格外专注,连骨髓都吸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王小草收拾碗筷。赵大山照例检查了一下皮子和梁上的肉,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竹渠的水流,看了看菜地的长势。然后,他走回堂屋,在桌子旁坐下,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卷东西,用粗糙的灰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卷东西往王小草的方向推了推。
      王小草擦干手,走过去,拿起那卷东西。入手有点沉,有点硬。她解开系着的布条,展开。
      里面是几件旧工具。一把小巧的、但刃口磨得雪亮的旧剪刀,比之前他买的那把更趁手。一把细长的、头部带弯钩的竹镊子,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但用来夹菜叶上的虫子或许正好。还有两把大小不一的、木柄磨得光滑的旧铲子,适合在菜地间松土、移苗。
      都是些半旧不新,但明显经过精心打理、依然结实好用的工具。不是新买的,更像是他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翻找出来,重新打磨修整过的。
      王小草拿起那把带弯钩的竹镊子,捏了捏,很合手。又试试小铲子,木柄温润。
      “修渠剩下的竹子做的。”赵大山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解释了一句,“镊子,旧货摊上淘的,便宜。”
      王小草抬起头,看向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新鲜的血痕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细线。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工具,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说得比上次自然了些。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站起身,似乎打算回房。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她说:“艾草灰,明天我弄。”
      说完,推门进去了。
      王小草坐在油灯下,慢慢把玩着那几件旧工具。剪刀的金属部分冰凉,竹镊子轻巧,小铲子的木柄光滑。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正好解决了她当下的烦恼。
      她把工具重新包好,连同之前那十五文钱和两颗枳实,一起放回枕头下的布包里。布包越来越鼓,越来越沉。她系紧袋口,指尖碰到里面铜钱冰凉的边缘,黄豆圆润的轮廓,枳实干硬的表皮,还有这些工具坚硬或温润的质感。
      每一种质感,都对应着一段沉默的时光,一次具体的劳作,一个微小却实在的问题被解决。
      合作社没有宏大的蓝图,没有激动人心的宣言。
      有的只是渗水的竹渠,生虫的菜叶,需要修补的接口,需要驱虫的艾草,和这些默默出现、恰好能派上用场的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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