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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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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子时,他用的是一块从地上捡的、扁平的石头做榔头,敲击的声音沉闷而扎实,咚,咚,咚,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他做得很专注,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在屋顶的茅草上。阳光越来越烈,晒得茅草蒸腾起一股潮湿的、略带霉味的热气。
王小草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她生起火,烧了一大锅开水。不是用来喝的。她把开水倒进木盆里,晾着。然后又从水缸里舀出凉水,兑成温水,用昨天新得的、干净的破布浸湿。
她端着木盆,拿着湿布,走到梯子下面。
赵大山刚钉好一根木条,正用刨子刨平突出的部分,刨花像卷曲的云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她。
王小草没说话,只是把木盆放在梯子脚下,然后把拧得半干的湿布搭在盆沿上。
赵大山看了看木盆,又看了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抓起那块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然后他把布扔回盆里,继续埋头刨木头。
王小草也没离开。她走到灶房,把昨天剩下的骨头汤和一点碎肉加热,又贴了几个饼子。食物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
她不时看一眼屋顶。赵大山已经处理完了那处明显的腐朽,开始检查其他可能松动的地方。他整个人伏在倾斜的屋顶上,动作小心而稳健,阳光把他后背的衣裳晒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水盆里的水渐渐凉了,她又去兑了些热的。湿布被他用过几次,已经脏了,她又换了一块干净的。
午饭很简单,就是热汤和饼。两人坐在枣树下的阴凉里吃。赵大山吃得很快,吃完又喝了碗王小草晾好的温水,用袖子抹了把嘴,二话不说,又爬上梯子。
下午,他开始更换破损严重的茅草。把那些颜色发黑、腐烂的旧草小心抽出,换上新买的、金黄色的干茅草(王小草这才想起昨天麻袋里似乎有一捆不起眼的干草)。新茅草带着阳光和田野的气息,被他用细麻绳一层层、一束束地固定在修好的木椽上,手法熟练,像是在编织一件巨大的蓑衣。
王小草帮不上手,就在下面整理他换下来的旧茅草,把还能用的挑出来晒着,完全腐烂的堆到角落,以后当柴烧或者沤肥。旧茅草很轻,但带着陈年的尘土和霉味,弄得她手上脸上都是灰。
赵大山偶尔会简短地吩咐:“绳子。” 或者 “草。”
王小草就把他需要的递上去。绳子是昨天新买的麻绳,草是整理好的新茅草。递接之间,他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指尖,粗糙,温热,带着汗水和木屑。
太阳西斜时,堂屋和东屋的主要破损处都修好了。新换的茅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色,与周围旧草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巨大的补丁,但结实而整齐。
赵大山从屋顶爬下来,浑身沾满了茅草屑和木灰,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画得一道一道的。他走到水缸边,直接拿起水瓢,从头顶浇下去。凉水冲走尘土和疲惫,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小草把温着的另一盆水和干净的布递过去。这次,赵大山接过来,认真地洗了脸和手,还把脖子和胳膊都擦洗了一遍。古铜色的皮肤被水浸润,在余晖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晚饭还是中午的剩汤和饼,但两人都饿了,吃得格外香。吃完饭,赵大山没立刻回屋,而是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用那把半新的刨子,细细打磨几根削好的木条,似乎还想做点什么。
王小草收拾完碗筷,走到东头那片地边。暮色中,泥土的颜色变成深黛,散发着湿润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蹲下身,再一次,极其小心地,用手指拨开一点点土。
那颗豆种的裂缝更明显了,那点白色也探出了更多,像一个羞涩又倔强的小小触角,试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指尖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她慢慢走回堂屋。
赵大山已经不在门槛上了。他做好的几根木条靠在墙边,长短一致,刨得光滑。而他本人,大概已经回西厢房了。
桌上,油灯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正是昨天她用来装那十几枚铜板的。
布包旁边,还有一小捧东西。
她走近,就着昏黄的灯光看。
那是一小捧黄豆。颗粒饱满,圆润金黄,在灯光下像一小捧缩小的金子。不是他们之前种下的那种掺杂着杂质的豆种,而是明显经过挑选的、上好的黄豆。
王小草拿起一颗,放在掌心。豆子硬硬的,凉凉的,表面光滑。
她看向西厢房紧闭的门,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她默默地把那捧黄豆,和自己原来的铜钱放在一起,重新包好,收紧袋口。
布包变得沉了一点点。
她把布包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躺下。
屋外,月色很好,透过新修补过的、不再漏雨的屋顶缝隙,洒下几缕清辉。
她摊开手掌,就着月光看。旧痂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还有些痒,但已经不疼了。
合作社的屋顶,补好了。
地里的豆子,正在发芽。
而她的枕头底下,藏着十几枚属于自己的铜钱,和一小捧金黄的、沉默的豆子。
夜深了。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孤单。
但屋子里,很干燥,很安静。
她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新茅草的清香,和新鲜木屑那略带苦涩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夜里下露了。
王小草醒来时,感觉被窝里比平时更潮,呼吸间都是凉浸浸的、带着草木清甜的水汽。窗纸外面白茫茫一片,不是天光,是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把一切都捂在里面,声音也闷闷的。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酸痛感还在,但变成了更深层的、附着在骨头上的疲倦。手掌的痂大部分脱落了,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摸上去有些木木的,不疼了,但依旧敏感。她小心地避开这些新皮,穿上那件旧夹袄和新缝的裤子——裤子穿上身,果然一条裤腿稍长,走路有点绊,腰身也做得大了,需要用布条系紧。但它是新的,厚实,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堂屋里依旧只有扣着的饼和半碗温着的药茶。赵大山已经走了,雾气大概挡不住他进山的脚步。
她喝了药茶,啃着饼,走到门口。雾真大,几步外的枣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灰色的轮廓,再远些的院墙、柴垛,都融在了乳白色的混沌里。世界被简化成眼前这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石磨盘上凝结的水珠,屋檐下渐渐沥沥的滴水声。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雾气涌入肺腑,让人清醒。今天做什么?地种下了,屋顶补好了,水缸……她走过去掀开盖子,水只剩浅浅一层底,勉强盖住缸底。挑水,依旧是每天的头等大事。
雾大,路滑。她挑着空桶,小心翼翼地沿着屋后熟悉的小径往下走。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打湿,又软又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溪水在浓雾深处哗哗作响,声音被雾气包裹,显得很近又很远。打水,上肩,往回走。扁担压在新长好的嫩肉上,还是有些疼,但比最初火辣辣的灼痛好了太多。汗水混着雾水,很快浸湿了鬓角。
两趟水挑完,水缸满了小半。雾气也散了些,变成轻薄的白纱,缠绕在山腰和树梢。阳光挣扎着透下来,变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
她歇了口气,去看地。豆子和菜种埋下去两天了,表面依旧平静,只有她昨天拨开又覆上的那一点微小痕迹。但她心里有底,知道有什么正在下面酝酿。墙根下的野山椒籽小坑,依旧没有动静。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屋檐下那排已经风干、颜色变深的猪下水上。肠子缩成了弯曲的、硬邦邦的深褐色条状物,肚子也变得干瘪发黄。气味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种风干肉类特有的、微腥的咸香。
该处理它们了。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枣树下,开始解下那些用草绳串着的下水。肠子很硬,需要用力才能掰直。她回忆着前世在超市货架上看到的、包装精致的腊肠,又看看手里这原始粗粝的产物,觉得有些荒谬。
清洗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保存在于腌制和熏制。盐罐里新买的粗盐还多,她舀出一些,放在干净的石板上,用木杵细细地捣,让盐粒变得更细,更容易附着。
处理肚子相对简单,切成巴掌大的块,里外细细抹上盐,用力揉搓,直到盐分渗入,肉块表面泛出一层湿润的油光。然后,用昨天赵大山买回来的、较细的麻绳穿起来,挂在灶房上方通风、但又有烟火气能熏到的地方。
肠子麻烦些。需要灌制。她没有现成的肉馅,只能利用现有的东西。把昨天剩的一点兔肉碎末,混合上捣碎的野山椒籽(只用了很少一点,怕太辣),再掺上一些切得极细的、院子里采来的野葱末,加一点点盐,搅拌均匀。馅料不多,闻起来有一股混合了肉腥、辛辣和葱香的奇特味道。
然后,她找了一根细长的、光滑的芦苇杆,小心地把肠子一端套在杆子上,用小木勺,一点点地把那点有限的馅料灌进去。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计,馅料不能灌得太实,否则肠衣容易破;也不能太松,否则风干后会瘪掉。她做得小心翼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
灌好一截,就用麻绳扎紧口子,再继续灌下一截。最后得到的“香肠”只有短短五六节,每节不到半尺长,粗细不一,样子丑陋,但实实在在是她亲手做出来的。
她也把这些丑丑的香肠,和抹了盐的肚子块一起,挂在了灶房上方。那里已经挂着一排抹盐风干的兔肉条和羊肉条,现在又添了新成员,显得拥挤而……丰盛?一种原始的、自给自足的丰盛。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雾气散尽,天空碧蓝如洗。她累得腰背发僵,但看着灶房梁下那一排逐渐丰富的存货,心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这些都是能存住的食物,是应对未知寒冬的底气。
她洗手时,注意到盐罐下去了一小层。指尖沾着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小心地把手上、石板上散落的盐粒都收集起来,倒回罐子里。盐是金贵东西,一点不能浪费。
下午,她把之前清洗出来的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都搬出来,在院子里用清水仔细刷洗,然后倒扣在石磨盘上晾晒。阳光很好,陶器粗粝的表面很快被晒得发烫,摸上去暖烘烘的。
她又去了一趟溪边,不是挑水,而是采摘。溪边石头缝里,湿润的背阴处,长着一丛丛肥嫩的水芹菜和野荠菜。她小心地掐下最嫩的尖,装了半篮子。回来仔细摘洗干净,晾在簸箕里,控干水分。
晚上赵大山回来时,带回的不是猎物,而是一小捆用草茎扎着的、绿油油的植物幼苗,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山上挖的,”他把那捆幼苗放在地上,“野蒜,辣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东头那片地,“种边上。”
王小草拿起一株看了看,叶子细长,像葱又像蒜,根部有个小小的球茎,散发着辛辣的气息。是好东西,调味,还能防虫。
她点点头,没多问,去拿了把小铲子(也是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在地头靠近篱笆(其实没有篱笆,只是她心里划的边界)的地方,挖了一排浅坑,把野蒜和辣葱苗栽下去,浇上水。嫩绿的幼苗在深褐色的土地上,显得格外鲜亮。
晚饭是简单的野菜粥,加了点盐和猪油(昨天炼的)。赵大山吃得很香,连喝了两碗。吃完饭,他照例去查看他的皮子和梁上的肉。王小草收拾碗筷,准备洗碗时,赵大山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灶台边上。
是一个小小的、粗陶做的窄口罐子,比盐罐小一圈,做工粗糙,但罐口圆润,有个配套的、能扣上的木盖子。
“镇上买的,”他声音平淡,“腌菜。”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罐子褐黄色的、黏稠的液体,闻着有股淡淡的酒味和甜味。
“酒糟,”他补充,“腌菜,脆。”
王小草看着那个小陶罐和那半罐酒糟,愣住了。腌菜罐?酒糟?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赵大山没等她反应,已经转身去舀水洗漱了。
王小草拿起那个小陶罐,罐身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粗糙的陶面摩擦着掌心。她走到簸箕边,看着里面晾得半蔫的、绿莹莹的水芹菜和野荠菜。原来,她采野菜时,他看到了,并且记下了。
她把野菜收起来,切成寸段,用少许盐揉搓,杀出水分,挤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糟抹在每一段野菜上,一层层码进那个小小的陶罐里,压实,最后盖上木盖,放在阴凉的墙角。
做完这一切,她洗净手,看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陶罐。罐子很小,装不了多少菜,但严丝合缝,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合作社的资产清单上,今天没有增加大型猎物或贵重物品。
但多了一排风干腌制中的下水。
多了几个晾晒待用的陶罐瓦盆。
多了几株栽下的辛辣调味植物。
多了半个院子的、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陶器。
还多了一个小小的、专门用来腌菜的陶罐,和半罐让腌菜更脆的酒糟。
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缓慢发酵的东西——像她埋在土里的豆种,像罐子里被盐和酒糟包裹的野菜,悄无声息,却切实存在。
夜深了,月光如水。
王小草躺下前,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小陶罐。在黑暗里,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里面正发生着细微的变化。盐在渗透,酒糟在作用,野菜的水分被逼出,口感正在转向脆韧。
就像这个院子,这个“合作社”,以及她和那个沉默的合伙人之间,有些东西,也在盐粒、酒糟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慢慢沉淀,慢慢变化。
无声,却有力。
野蒜和辣葱栽下去的第三天,蔫了的叶子挺起来了,在晨风里支棱着细长的绿杆子,精神了不少。墙根下那几颗野山椒籽,终于有一个小坑的土表,被顶开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缝,嫩黄色的芽尖颤巍巍地探出来,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