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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昨天撒上去的草木灰,被雨水冲淡了些,但依然能看见一层浅淡的灰白痕迹。种子们正躺在湿润温暖的黑暗里,没人知道它们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

      她不能下地了。雨虽然小,但足以把刚播种的土地浇透,也能把她淋病。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还在,手掌抹了药,也需要避水。

      无所事事地待着,会冷,会胡思乱想。她找出了针线——是张氏塞给她的小布包里,除了那十几个铜板,还有两枚生锈的针和一小卷灰黑色的线。又翻出赵大山给的那两块粗布。布是灰扑扑的,但厚实耐磨。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量,又看了看身上这件空荡荡的新褂子。决定先做一条替换的裤子。褂子还能凑合,裤子膝盖和屁股的补丁已经磨得极薄,随时会破。

      没有剪刀,只有一把赵大山留在灶房的小猎刀,刀刃锋利,但用来裁布,笨拙且危险。她只好用刀尖,小心地沿着布匹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划,再用牙齿配合着撕开。布很韧,撕起来发出沉闷的“刺啦”声,在寂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裁布,穿针,引线。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原主虽然常做缝补,但那都是粗针大线地对付,王小草自己的手艺更是生疏。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对准、去拉紧。指尖很快被针鼻磨得发红,结痂的手掌也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

      雨一直下,不紧不慢,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声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粘稠而缓慢。她坐在堂屋门槛内的矮凳上,借着门外灰白的天光,埋头和手里的布料、针线搏斗。缝几针,就得停下来,甩甩酸痛的手腕,或者看看门外如丝如雾的雨幕。

      晌午时,雨势稍歇,变成了更细的雨雾。她热了昨天剩的骨头汤,泡了块硬饼,草草吃完。汤里的野山椒味道还在,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吃完继续缝。裤腿接缝的地方尤其难弄,两层布叠在一起,针扎进去很费劲,拉线时能听到布料纤维被强行扯开的细微声响。

      下午,雨又密了起来。光线更暗,她不得不把凳子挪到离门口更近的地方。脖子因为长时间低头,僵硬得像块木头。右手中指的指尖,被针顶出了一个深深的白点,又肿又痛。

      就在她几乎要和手里这条扭曲的裤子同归于尽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车轮声。

      赵大山回来了。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蓑衣上的棕毛被雨水打湿,一绺绺地滴着水。灰驴也浑身湿漉漉的,低着头,显得有些疲惫。

      他把驴车赶进院子,卸了车,没像往常那样先去处理猎物或工具,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油纸仔细包着,似乎怕被雨淋湿。他把那东西放在堂屋干燥的角落里,然后才解下湿透的斗笠和蓑衣,抖了抖水,挂在门边。

      蓑衣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他转过身,脸上和胡茬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看了一眼坐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针线的王小草,目光在她缝了一半、针脚歪斜的裤子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王小草放下针线,站起身。她注意到,今天赵大山似乎没带回明显的猎物。驴车上只有一个不大的麻袋,看起来不像兽肉。

      赵大山喝完水,抹了把脸,走到那个麻袋前,解开封口的草绳。从里面,他先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一边。然后,倒出来的是一堆……杂物?

      有新的、闪着冷光的铁钉。一小卷麻绳。几块形状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生铁片。一把半新的、木柄油亮的刨子。甚至还有一小罐桐油。

      都是些修缮工具和材料。

      最后,他拎出一个不大的布袋,解开,往桌上一倒。

      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几十枚铜钱滚了出来,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还有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指甲盖大小,夹杂其中。

      王小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这么多钱?是卖了之前的猎物和皮子?

      赵大山把铜钱拢到一起,数也没数,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拿起那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他指了指那堆铜钱和碎银,言简意赅:“卖皮子,兔肉,羊腿。剩的。” 停了停,又补充,“买钉子,绳子,修屋顶。桐油,防蛀。”

      他的目光扫过东屋墙角——那里虽然没有漏雨,但显然也在他说的“修屋顶”范围内。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王小草缝了一半的裤子上,又移开,看向她因为长时间做针线而红肿的指尖和依旧涂着黑乎乎药膏的手掌。

      “裤子,” 他声音依旧平淡,“不急。”

      说完,他走到那个放在角落的油纸包前,拿起,走回来,放在王小草面前的凳子上。

      “镇上买的。针线。”

      王小草愣了一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枚崭新的、闪着银光的针,比她那两枚生锈的粗针细巧得多。还有一小卷灰色的线,线质均匀。最底下,居然还有一把小巧的、铁质的剪刀,虽然粗糙,但刃口锋利。

      她拿起剪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有了这个,裁布就不用再费力地用刀尖划、用牙齿撕了。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对他明确地道谢。

      赵大山似乎没听见,或者不在意。他已经转身去查看那堆新买的工具和材料了,拿起铁钉看看,又试试刨子的刀口。

      王小草把新针线收好,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交换后的余温。这是“合作社”的第一笔共同资产,明明白白,实实在在。

      她伸出手,手指划过冰凉的铜钱表面,上面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再是飘渺的寄望,而是摸得着、数得出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意味着可能,意味着改变。

      赵大山检查完工具,走到灶边,开始生火。火光跳跃起来,驱散着雨日的潮气和昏暗。他从麻袋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色的、硬邦邦的东西,看起来像肉干。他掰了一小块,扔进正在烧水的锅里。

      很快,一股混合着咸香和某种香料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是肉干汤。他又掰了块饼子进去,一起煮。

      晚饭是肉干菜粥,加了点盐,味道比往常丰富了许多。热乎乎的粥喝下去,驱散了雨天的寒气和一天的疲惫。

      吃完饭,赵大山没有立刻回屋。他借着灶火的余光,拿起一根新买的铁钉和一块木料,用柴刀削削砍砍,似乎在做着什么木工活。刨花卷曲着落下,散发出新鲜木头的香气。

      王小草则就着灶膛里最后那点光亮,拿起新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裤腿上过于歪斜的线头,然后用新针新线,尝试着把一些实在不堪入目的地方拆掉重缝。新针细巧,容易扎透布料,线也顺滑,虽然她的手艺依旧拙劣,但至少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屋顶、院子和远处的山林里。堂屋内,火光温暖,映着一坐一立两个沉默的身影。一个在刨木头,木屑纷飞;一个在缝裤子,针线穿梭。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剪刀偶尔的“咔嚓”声、刨子推过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不再只有雨声和寂静,多了木头香,多了新铁器冰冷的气味,多了锅里残留的肉汤气息,还有那堆放在桌子中央、沉默但耀眼的铜钱所散发出的、微妙的安定感。

      王小草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丑丑的结,用牙齿咬断线头。她把裤子抖开,虽然针脚依旧歪斜,裤腿也似乎一长一短,但至少,是一条完整的、能穿的裤子了。

      她抬起头,发现赵大山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正看着灶膛里即将熄灭的余烬,侧脸被跳跃的火光勾勒出明暗交替的线条,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橙红色的光。

      他似乎在出神。

      王小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逐渐暗淡的红色灰烬。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门外的石阶上,清晰而规律。

      赵大山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从那堆铜钱里,数出大概十来个,推到她面前。

      “你的。” 他声音很低,几乎被滴水声掩盖。

      王小草看着那十几枚铜钱,愣住了。

      “买针线,剩下的。” 他补充了一句,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然后不等她反应,便收起剩下的钱和那块碎银子,转身,拿着他做了一半的木工活,走进了西厢房。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

      王小草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十几枚属于自己的铜钱。它们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桌面上,边缘沾染着一点从她手上蹭下的黑褐色药膏。

      她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握在掌心。铜钱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药膏,清晰地传来。

      雨停了。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凛冽的草木气息。

      她握紧手心,铜钱的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坚硬的、微凉的触感,轻轻熨帖了一下。

      合作社的账本上,今天没有新的种子下地,没有新的猎物入库。

      但多了一把剪刀,两枚新针,一卷线。

      多了修缮屋顶的材料和工具。

      多了共同劳动换来的、沉甸甸的铜钱。

      以及,她掌心里,那十几枚属于自己的,带着药膏和体温的,微薄的,但实实在在的——报酬。

      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

      王小草是被窗纸上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晃醒的。不是往日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天光,而是清透的、甚至有些晃眼的亮。她睁开眼,看到破旧窗纸外,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般的、干净的淡蓝色,边缘镶着浅浅的金。

      屋里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格外清脆嘹亮的鸟鸣,一声赶着一声,争先恐后。

      她起身,推开东屋门。堂屋里空无一人,灶膛是冷的,但桌上依旧扣着饼。不同寻常的是,旁边还放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药茶,褐色的水面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晨光,微微晃动。

      她喝了药茶,苦涩之后是回甘,顺着喉咙暖下去。手掌的伤口结痂更硬了,边缘开始翘起,痒得厉害,她忍着没去挠。涂的药膏已经干透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吃完饼,她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后初晴。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丝丝的甜。院子里的一切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枣树黝黑的枝干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石磨盘表面水光潋滟;东头那片新翻的土地,颜色比昨日更深更润,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草木灰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完全融入了泥土。

      她走近些,蹲下身,仔细看。泥土表面平整,没有什么异样。但她不甘心,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一小块表土,往下探了探。指尖碰到微凉的、湿润的颗粒,再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顶了一下她的指腹?
      她心跳快了一拍,屏住呼吸,更轻地拨开周围的土。几颗深褐色的豆种露了出来,其中一颗,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星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是胚芽,正在努力顶破种皮!

      活了!

      虽然只是这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但在王小草眼里,却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星。她盯着那点白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小心翼翼地将泥土重新覆盖回去,轻轻按实。心口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又去看了墙根下那几个埋着野山椒籽的小坑。泥土表面依旧平静,没有任何破土的迹象。但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似乎看到其中一个坑的土表,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或许,只是风吹的。但她愿意相信,是有什么在下面,正积蓄力量。

      站起身时,因为蹲久了,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枣树站稳,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还在,但不再尖锐,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属于劳作的疲惫,沉甸甸地挂在骨头上。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

      赵大山走了出来。他没带弓箭,也没穿那身便于山间行走的短打,而是换了一身更旧、更耐磨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膝盖打着厚厚的补丁。手里拿着的,是昨天买回来的刨子、几根新铁钉,还有那把柴刀。

      他看了一眼站在枣树下的王小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亮,与平日不同。他没问,只是走到屋檐下,抬头,眯着眼,打量着茅草屋顶。雨后的阳光照亮了他下颌硬朗的线条和脖颈上微微凸起的筋络。

      他看得很仔细,从东屋看到堂屋,再到西厢房。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堂屋靠近东侧山墙的一处,那里有一片茅草颜色明显更深,微微下塌。

      “这里,” 他指了指那个位置,又指了指东屋墙角王小草糊的泥补丁旁边,“还有那里,漏过水。”

      王小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那片颜色深的,其他地方她看不出所以然。

      赵大山没再多说,他把工具放在地上,走到柴火垛旁,挑了几根粗细适中、笔直的木料,用柴刀削去枝桠。木屑纷飞,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他动作很快,刀刃与木料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然后,他搬来一个破旧但结实的木梯——王小草之前都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东西——靠在堂屋的墙上。试了试稳固性,他拿起刨子和几根削好的木条,叼着几根铁钉,双手抓住梯子,利落地爬了上去。

      王小草在下面仰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在倾斜的屋顶上移动,显得异常沉稳。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在那片颜色深的茅草处停下,蹲下身,用柴刀小心地拨开表层的茅草。

      下面的木椽子露了出来,颜色深黑,有一处明显有腐朽的痕迹,木头已经糟烂,怪不得会漏水。

      赵大山用柴刀刮掉朽木,动作很轻,怕震塌了周围的茅草。刮下来的木屑和黑色碎渣簌簌落下,掉在王小草脚边。然后,他拿出新削好的木条,比划了一下长度,用柴刀砍削修正,再涂上一点桐油(从那个小罐里用手指蘸的),对准位置,用铁钉牢牢钉在原有的椽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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