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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赵大山翻了大概五六耙,将那片地又开拓了一小片,然后停下,把铁耙插在新翻的泥土里,转身,看向王小草。
      “齿钝了。” 他说,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明天我去铁匠铺磨。”
      然后,他指了指堂屋:“歇着。”
      王小草看着他刚刚翻过的那片地,泥土蓬松均匀,草根干净。再对比自己之前翻的,深浅不一,草根也没捡干净。差距一目了然。
      她没逞强,也没道谢。喉咙干得冒烟,手臂和腰背的疼痛在停下来后变得更加清晰。她默默地走到水缸边,又舀了半瓢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赵大山则开始处理那捆木柴,用柴刀将它们劈成适合灶膛的大小,动作利落,斧斧精准,木屑纷飞。
      晚饭是王小草挣扎着起来做的。很简单,把昨天剩的兔肉汤加热,烩了粥,撒了点盐和野山椒碎。她累得几乎端不动碗,手指碰到粗糙的陶碗边缘,磨破的地方钻心地疼。
      赵大山似乎吃得更快了些。吃完,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王小草艰难地、小口小口地喝粥。她的手指在油灯下看得更清楚些,右手掌心红彤彤一片,有几个地方破了皮,渗出组织液。
      他看了片刻,起身,走到西厢房。不一会儿,拿了个小小的、扁平的陶罐出来,放在桌上。
      “獾油。” 他吐出两个字,推到她面前,“抹手。”
      王小草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毫不起眼的小陶罐,愣了一下。獾油?治烫伤、冻伤、皲裂的土方子,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
      她没动。
      赵大山也没再说什么,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到水缸边洗了。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拿起那把钝口的铁耙,仔细看了看耙齿,又用手指试了试,似乎在估算需要磨掉多少。
      王小草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碗,手指碰到陶罐,冰凉。她打开罐子,里面是半凝固的、黄白色的膏状物,有一股浓重的、类似动物油脂的腥气,并不好闻。
      她用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抹在右手火辣辣的掌心。油脂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很快,一种清凉覆盖了灼痛感,油腻腻地糊在伤口上。
      她一点点抹匀,两只手都抹了。油膏的味道盖过了皂荚和泥土的气息。
      堂屋里,油灯如豆。院子里,赵大山还在摆弄那把铁耙,用一块石头小心地蹭着耙齿的边缘,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王小草洗干净碗筷,把獾油罐盖好,放回桌上。她走到东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山背对着她,蹲在院子里,高大的身影被昏暗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他手里的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铁耙的钝齿,声音不紧不慢,融入渐渐响起的虫鸣里。
      她收回目光,走进东屋,关上门。
      躺在炕上,手掌被獾油包裹着,那清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似乎缓解了一些深层的酸痛。屋外,“沙沙”的磨砺声持续了很久,像夜晚的背景音。
      合作社的资产,今天没有增加实物。
      但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那把需要磨利的铁耙。
      比如,掌心火辣辣的破皮,和此刻覆盖其上的、带着腥气的清凉。
      比如,那片被翻开、暴露出新鲜颜色的泥土,正在夜色里,静静地呼吸。

      后半夜下了一小阵急雨,噼里啪啦敲在茅草屋顶上,像有很多小石子滚过。王小草惊醒了,第一个念头是去看墙角那个泥补丁。她屏息听着,除了雨声,没有那熟悉的、恼人的“滴答”。补丁暂时撑住了。

      雨很快停了,空气里灌满了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从窗缝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冲淡了屋里原本沉闷的气味。天还黑着,但已能听到远处山林里早醒的鸟儿试探般的啾鸣。

      王小草摊开手掌,就着透进来的微光看。破皮的地方被厚厚的獾油糊着,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发亮的膜,摸上去硬硬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只剩火辣辣的余韵。她试着蜷了蜷手指,关节有些僵,但能动。

      她没再睡,躺着等天亮。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地还没翻完,种子要下,还有那副下水,晾了一夜,该收进来处理了……千头万绪,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慌乱,只是像在清点一份必须完成的、沉甸甸的清单。

      天光终于能勉强看清屋里的轮廓时,她起身了。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比她醒得更早——灶膛里火光跳跃,铁锅上热气蒸腾,赵大山正背对着她,往灶里添柴。锅里煮着粥,米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树根草叶的清气。

      听到动静,赵大山回过头。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黑胡茬。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没说话,用下巴指了指堂屋的方桌。

      桌上,放着那把铁耙。

      耙子被仔细清理过,木柄上的泥垢不见了,露出原本的木纹。最显眼的是那几根耙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被重新打磨后的、哑光的金属色泽,虽然谈不上锋利,但尖端明显变得薄而锐利,不再是昨天那副圆钝无力的样子。

      旁边,还放着两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大半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的水,气味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赵大山盛了粥,端上桌,自己先坐下,端起一碗褐色的水,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王小草。

      “药茶,” 他言简意赅,“山里摘的,祛湿,长力气。” 顿了顿,补充道,“手疼,少碰水。”

      王小草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粥是寻常的杂粮粥,但药茶的气味很特别,微苦,回甘,带着草木的清气。她学着他的样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比闻着更苦一些,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确实留下一点舒适的润泽感。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粥煮得稠,顶饿。药茶喝下去,身上微微发了层薄汗,似乎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气和身体的滞重感。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拾进山的东西。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磨好的铁耙,掂了掂,然后走到东头那片空地前。

      王小草跟出去。雨后的土地更加湿润深暗,昨天翻过的地方,泥土吸饱了水分,颜色愈发深沉,显得格外肥沃。未翻动的地方,表皮那层硬壳被雨水泡软了些,但底下依然板结。

      赵大山没把耙子给她,而是自己站到了地头。他下耙的角度依旧精准有力,但速度比昨天示范时慢了一些,似乎有意让她看清楚。磨利的耙齿这次轻松地切入湿软的泥土,深入,撬起,一大块土疙瘩应声而起,草根断裂的声音清脆。他敲碎土块,把里面的草根和碎石捡干净,扔到一边。

      他就这样翻了大概三四耙,开出一小片整齐松软的新土,然后停下来,把耙子递给她。

      “试试。”

      王小草接过耙子。磨过的耙齿入手感觉确实不同,重心似乎也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她学着他的样子,选好位置,用腰腿发力,将耙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楔入泥土。这一次,阻力小了很多,耙齿顺畅地吃进土里,虽然依旧需要用力,但不再是昨天那种蛮牛对抗巨石般的绝望感。她咬牙往后一拉,又一块泥土被翻了起来。

      效率提高了。虽然手臂依旧酸,腰依旧疼,但至少每一次挥耙,都能看到切实的成果。这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赵大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动作逐渐稳定,便转身去处理别的事了。他把屋檐下晾了一夜的下水收进来,肠子和肚子已经不再滴水,摸上去微微发干,表皮紧绷。他把它们拿到案板边,开始切割。肠子切成一段段,肚子切成小块。动作利落,刀工说不上精细,但足够实用。

      王小草专注于翻地。磨利的耙子是好用,但体力消耗依旧巨大。她干一会儿,歇一下,看着自己开垦出的土地一点点扩大。翻出来的蚯蚓在湿润的新土里惊慌扭动,不知名的黑色小甲虫仓皇逃窜。泥土的气息浓郁而原始。

      快到晌午时,最后一点板结的土地也被翻开了。整整半分地,全部变得松软、新鲜,草根和碎石被清理出来,堆在角落像个小坟包。她拄着耙子,看着这片完全属于“合作社”的、待开垦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淌进眼睛,又咸又涩,但心里却涨满了一种近乎蛮横的满足感。

      赵大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包分好的种子。他蹲在地头,用手扒开一小块土,看了看深度和湿度,点了点头。

      “可以了。”

      他把种子包打开,先拿出黄豆。他没有撒播,而是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面上,按出一个个小坑,坑与坑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每个小坑里,丢进去两三粒豆种,然后用土轻轻掩上,压实。

      “豆子,深一点,耐旱。” 他一边做,一边简短地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她。
      然后是黑豆,方法类似,但坑更浅一些。

      那些她不认识的扁种子(后来知道是苋菜)和圆种子(可能是萝卜),他则用另一种方法。用手掌将一小片土抹平,然后指尖捏起一小撮种子,手腕极轻地抖动,让种子均匀地散落在土面上,再用手拂过一点极细的浮土,薄薄地盖上一层。

      “这些,浅,喜光。”

      他示范了几行,就站起身,把剩下的种子和那块抹平的土地指给她。“剩下的,你来。”

      王小草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手指插入微凉的泥土,触感细腻。她小心地按坑,估摸着距离,放入豆种,覆土,压实。动作很慢,很笨拙,生怕埋深了或埋浅了。撒播那些小种子时更是紧张,手腕僵硬,撒得不甚均匀。

      赵大山没再看她,去把切好的下水用盐和一点野山椒碎腌上,然后拿了木桶出门,大概是去挑水。等他挑着一担水晃晃悠悠回来时,王小草还在跟最后一点苋菜种子较劲,鼻尖上沾了泥,神情专注得近乎庄严。

      他放下水桶,走到地边看了一眼。她点种的豆坑,行列歪斜,深浅不一。撒播的菜种,疏密不均。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她漏掉的一小片地补种上,又将她几个明显太深的豆坑扒开,重新埋了埋。

      然后,他走到那堆昨天掏灶膛积下的草木灰前,用破瓦盆装了一些,均匀地、薄薄地撒在刚刚播种完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像下了一层薄霜。

      “肥。” 他依旧吝啬言辞。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略略偏西。他走到灶边,生起火,却不是做午饭。他把早上剩的药茶重新加热,又掰了一小块饴糖放进去。糖在褐色的茶汤里慢慢化开。

      他把那碗深褐色、冒着甜苦热气的茶汤端到枣树下的小坡上,放在正望着播种完的土地发呆的王小草旁边。

      “喝了。”

      王小草回过神,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糖茶。她端起来,很烫。吹了吹,小口啜饮。加了糖的药茶,苦味被冲淡了许多,甜味混杂着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味道。温热甜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迅速渗透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劳作的寒冷和疲惫,连手掌的刺痛似乎也缓解了。

      她慢慢地喝着,一口,又一口。

      赵大山就站在不远处,检查着晾晒的兔皮,用手撑开,对着光看皮板的薄厚是否均匀。阳光穿过枣树新发的、鹅黄色的嫩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院子里很静。只有她喝糖水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山林的风声。

      合作社的资产清单上,今天没有新增的猎物或物品。

      但多了一片已经播下种、施了灰肥的土地。

      多了一碗苦涩回甘、加了饴糖的药茶。

      王小草喝光了最后一点糖茶,碗底留下一点深色的渣滓。她把碗放在旁边,摊开手掌,对着阳光看。

      破损的皮肤被獾油糊着,边缘开始微微发干、翘起。新肉似乎正在下面生长,痒丝丝的。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刚刚被赋予希望的土地。深褐的泥土,灰白的薄肥,寂静地躺在晌午后的阳光里,等待着破土,生长,结实。

      而那个沉默的合伙人,背对着她,正将一张兔皮绷紧在木架上,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似乎没有往日那么冷硬了。

      风吹过,带来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灰的干燥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饴糖融化后的甜香。

      一切,都刚刚开始。

      药茶和饴糖带来的那点暖意,没能撑过一夜。后半夜,寒气顺着土炕的缝隙钻上来,王小草在硬邦邦的被子里蜷成更紧的一团,掌心伤口结痂的地方,在翻身时蹭到粗糙的草席,传来细密的刺痒感。

      天快亮时,她被一种极其轻微的、密集的“沙沙”声惊醒。不是雨点敲打茅草,更像是无数细密的针尖,同时落在干燥的树叶和泥土上。她屏息听了片刻,确认是下雨了。很小,很密的雨,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墙角。昏暗中,那个泥补丁的轮廓模糊,没有水迹渗下。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用指尖在发黄的窗纸上洇开一个小洞,凑近往外看。

      天色是沉郁的灰白,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院子里积起的小水洼里,漾开一圈圈几乎同时绽开又消失的涟漪。枣树光秃秃的枝桠被润湿,显出深黑的颜色。远处山峦笼罩在蒙蒙雨雾里,像洇了水的墨画。

      空气湿冷,带着泥土被唤醒的腥气和草木返青的清新味道。她深吸一口,凉意直达肺腑。

      堂屋里没有火光,赵大山大概已经走了。他总是走得这么早,像山里的野兽,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沉默的节律。

      王小草穿上夹袄,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果然空无一人,灶台冰凉。但桌上,和往常一样,扣着两个杂粮饼,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状的东西,闻着有股焦苦味。

      她走过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极苦,但苦味过后,舌尖有点发麻,又有点回甘。是捣烂的草药?敷伤口用的?她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结痂脱皮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药糊均匀地抹了上去。冰凉黏腻的触感盖住了刺痒。

      雨不大,但下得缠绵。她吃了饼,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东头那片新翻的土地。泥土被雨水浸润,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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