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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正犯难,目光扫过院子西角,赵大山处理皮子的地方。那里除了木盆、硝石,还有个小瓦罐,里面装着些黑褐色的、黏糊糊的膏状物,不知道是什么。旁边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卷曲的深褐色荚果。
      她走过去,捡起一片荚果,捏了捏,很硬。掰开,里面是几颗黑亮的籽,荚壳内侧有一层滑腻的物质。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皂角的清涩气。
      皂荚?还是类似的东西?乡下好像有用这个洗衣服、去油污的。
      她心里一动,拿起几片荚果,回到木盆边。把荚果扔进盆里,用捣蒜的石杵用力捣碎,黑色的籽迸出来,荚壳变成糊状,浸在水里,很快,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她把那截弄破了的肠子浸入这泡沫水里,试着用手搓洗。滑腻感似乎减轻了一点,黏附的污物也更容易被揉下来。虽然还是很恶心,但至少有了点希望。
      她如法炮制,把更多的干荚果找来捣碎,泡了一大盆皂荚水。这次,她不用树枝了,就着手,忍着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把肠子一小段一小段地在皂荚水里揉搓、挤压、翻转。浑浊的泡沫变成了灰黑色,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她不断地换水,一遍,两遍,三遍……木盆里的水从浑浊到稍微清澈,再倒入新的皂荚水,继续揉搓。
      水很凉,手指很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和皂荚碎屑。额头的汗滴下来,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腰弯得太久,直起来时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没停,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浸水,揉搓,翻转,挤压,换水。
      肠子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粉白色,虽然还很薄,看着脆弱,但至少不再是那副灰暗油腻、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肚子更难洗,肥油厚,褶皱多,她用小刀刮去表面那层黑黄的膜,再放到皂荚水里用力刷洗。
      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和这副下水搏斗。院子角落里弥漫着皂荚的涩味和去之不尽的腥臊气。挑来的水用掉了大半缸,木盆里的水换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一遍用清水冲洗时,粉白色的肠子和淡黄色的肚子在清澈的水里微微晃动,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气味,但已经是可以接受的范围了。
      她把洗净的下水挂到屋檐下通风的地方,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潮湿的印记。看着那排终于变得“干净”的战利品,她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瘫坐在枣树下的小坡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脏兮兮的衣襟和手上。远处山林寂静,偶有鸟鸣。
      不知坐了多久,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赵大山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只拎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耳朵被草绳系着,垂着头。
      他走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视。掠过水缸——水位线明显下降;掠过灶房——冷锅冷灶;掠过屋檐下——那排正在滴水的、粉白淡黄的下水;最后,落在枣树下那个靠着树干、一脸疲惫、身上手上还沾着污迹的王小草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石磨盘边,把野兔放下。然后,他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那副下水,伸出手,捏了捏一段肠子的厚度,又凑近闻了闻。
      “洗得干净。” 他吐出四个字,语调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平时少了点那种石头般的冷硬。
      王小草没力气回应,只是掀了掀眼皮。
      赵大山也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灶房,这次,是他生起了火。不是煮粥,是烧了一大锅热水。火光照亮了他沾着草屑和尘土的侧脸。
      水烧开了,他舀出一些,倒进一个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他把木盆端到王小草面前的空地上。
      “手。” 他说。
      王小草愣了一下,迟钝地抬起自己那双脏兮兮、皱巴巴、还散发着皂荚和腥气的手。
      赵大山没看她,只是把木盆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去灶台边,拿来了那个装皂荚膏的小瓦罐,用小木片挖了一坨黑褐色的膏体,扔进热水盆里。膏体慢慢化开,热水变成了浅褐色,散发出更浓的皂荚清涩气。
      “洗洗。” 他又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去处理那两只野兔了。
      王小草看着面前那盆热气腾腾的皂荚水,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慢慢把手浸进去。热水包裹住冻僵刺痛的手指,舒服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皂荚水滑溜溜的,她仔细地揉搓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甲缝,把那些顽固的黑色污垢和腥气一点点洗去。
      热水变温,变凉,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和细碎的污物。她的手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虽然依旧粗糙,有薄茧,但至少是干净的。
      她洗完手,赵大山已经把兔子处理好了,皮是整张剥下的,肉放在一边。他正用灶膛里的灰,搓洗着自己手上和刀上的血迹。
      王小草站起身,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她倒掉脏水,把木盆洗干净。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两块兔肉和一堆骨头。这次不用他指示,她主动拿起刀,开始分割。动作依然生疏,但比上次处理羊腿时,稳了一些。
      赵大山洗好手,没离开,就站在旁边看着。当她笨拙地试图把兔腿从关节处卸下来时,他伸手指了指连接处一个微微凹陷的位置。
      “这儿,软骨。”
      王小草顺着他指的地方下刀,果然轻松分开了。
      她继续分割,把肥瘦分开,骨头剔出。赵大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兔皮绷到院墙边的木架上。两人各做各的,堂屋里只有刀切在肉上的闷响,和外面绷皮子的拉扯声。
      晚饭是兔肉炖昨天剩的骨头汤膏,加了新摘的野菜和一点野山椒碎。盐是新买的那种雪白的粗盐,咸鲜正好。主食依旧是贴饼。
      两人对坐吃饭时,天已经黑透了。油灯的光晕很小,只照亮方桌中间一片。两人的脸都在暗影里,看不真切。
      王小草喝了一口汤,兔肉的鲜嫩和骨头汤的醇厚混合,带着野山椒细微的灼热感,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她慢慢嚼着兔肉,很嫩,一点也不柴。今天消耗了太多体力,这碗热汤热肉下肚,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赵大山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他吃完自己碗里的,又添了半碗汤,把饼掰碎了泡进去吃。
      吃完,王小草收拾碗筷。赵大山则起身,走到院子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检查了一下那张绷着的兔皮,又看了看屋檐下晾着的下水。
      他走回堂屋时,王小草正在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查看桌子上那包种子。她把黄豆、黑豆和那些不认识的种子分开,一点点拨弄着。
      赵大山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气。
      “镇上买的,” 他声音依旧平淡,“饴糖。兑水喝,长力气。”
      王小草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和挺拔的鼻梁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看不清神情。饴糖?给她的?
      他没解释,起身,走到西厢房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明早,把东边地翻了。”
      说完,推门进去了。
      王小草坐在油灯下,看着那包小小的饴糖,又看了看旁边分门别类的种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已经洗干净、但依然有些发红破皮的手指上。
      合作社的日志上,今天新增的,可能不只是洗净的下水和一顿兔肉晚餐。
      还有一盆他端来的热水。
      和一包写着“长力气”的、简陋的饴糖。
      夜风吹过,油灯的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拿起那包饴糖,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不规则形状、半透明的深褐色糖块。她捏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很硬,需要用唾液慢慢含化。最初的甜味有些粗糙,甚至带着点焦糊气,但化开之后,是一股纯粹的、直白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很甜。
      她慢慢含着那块糖,把种子重新包好。吹熄了油灯,摸黑走回东屋。
      躺下时,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粗糙的甜味。
      窗外,山风依旧。但屋里,似乎不再那么空了。

      嘴里那股粗糙的甜味,好像持续了一整夜,甚至在梦里,都化不开。
      王小草是被肩膀和手臂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酸痛唤醒的。不是受伤的锐痛,是昨天过度使用肌肉后,乳酸堆积的钝痛,像有无数小针在筋络里缓慢地扎。她躺在炕上,没立刻动,听着窗外鸟雀清亮的鸣叫,分辨着其中是否夹杂着西厢房开门的动静。
      没有。只有风声,和远远近近的虫鸣。
      赵大山已经出门了?还是没起?
      她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下炕,推开东屋的门。堂屋里依旧清冷,灶膛是冷的,但水缸边,放着那把钝口的旧柴刀,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边缘有些变形的旧铁耙,耙齿短而钝,木柄被磨得光滑油亮。两件工具并排靠着水缸,像两个沉默的指令。
      看来,他起了,又走了,留下了今天“合作社”的任务——翻地。
      她走到院子东头那片空地前。昨天栽下的野葱和马兰头依旧蔫蔫的,但叶片似乎绿了一点点,在晨光下挺着。空地不小,大概有半分左右,泥土因为前两天的雨水,颜色深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底下应该还是湿润的。杂草不多,但根系盘结。
      她拿起那把铁耙。很沉,木柄入手冰凉粗糙。耙齿钝得几乎圆了,用来翻这种板结的土地,恐怕吃力。她试着往地上一耙下去,耙齿浅浅地啃进土皮,带起一点碎土和草根,下面还是硬邦邦的。用力一拉,手臂的酸痛立刻被唤醒,抗议般地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个轻省活。
      她放下铁耙,先去生火烧水。粥是来不及煮了,她掰了块昨晚剩下的硬饼,就着凉水慢慢啃着,眼睛没离开那片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光靠这把钝耙子和她这身板,一天能翻多少?种子什么时候下?下了种,浇水怎么办?靠她每天一桶桶从溪边挑?
      饼子咽下去,像块石头沉在胃里。她喝光碗里的凉水,抹了抹嘴,拎起铁耙,正式开工。
      第一耙下去,依旧只是刮破了地皮。她调整姿势,用脚踩住耙背,全身力气压上去,再往后拉。这次,耙齿深入了一些,撬起一块巴掌大、粘连着草根的硬土块。她把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纠缠的草根,扔到一边。就这么一小块,已经让她微微喘气。
      她没有停,一耙,又一耙。动作笨拙,效率低下。耙齿与硬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像是土地在抗拒。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刚刚翻开的、颜色稍浅的新土里,瞬间消失不见。手掌被粗糙的木柄摩擦,很快火辣辣地疼。肩膀和手臂的酸痛加剧,每一次挥耙,都像在和自己较劲。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变得灼热。枣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挪到东边,缩短,又拉长。她脱掉了那件空荡荡的新褂子,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后背很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头发黏在脖颈上,又痒又热。
      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下耙,踩,拉,敲碎,捡草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眼前这一小片被她“征服”的土地。翻开的泥土散发着独特的腥气,混合着草根腐烂的味道。偶尔能翻出几条扭动的蚯蚓,惊慌地往深处钻。还有碎瓦片,不知哪年哪月埋下去的。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胀、手掌的刺痛、和喉咙里干渴的灼烧感,在提醒她身体的极限。
      中途她停下来,去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激得胃一缩。她靠在枣树上喘气,看着自己翻出来的那一小片地——大概只有整个空地的十分之一?泥土颜色新鲜,松软,与她脚下尚未开垦的板结土地形成鲜明对比。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成就感,像溪水一样,细细地淌过心口。
      歇够了,继续。
      日头升到正中,又缓缓西斜。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挥一次耙,都要停顿一下,积聚力气。手掌肯定磨破了,火辣辣地疼,握着木柄的地方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腰像是要断掉,弯下去就难直起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院门响了。
      赵大山回来了。这次,他没带猎物,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带着新鲜树皮的木柴,手臂上还搭着几张没来得及硝制的、血淋淋的兔子皮。
      他走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水缸的水位又低了些。灶房冷清。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院子东头。
      王小草正拄着铁耙,背对着他,弯腰喘气。她的后背湿透了,旧夹袄紧贴着瘦削的脊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她面前,是翻开了大概三四分之一、显得格外新鲜蓬松的土地,旁边堆着小山似的草根和碎石。而她还握着耙柄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手掌处深色的污迹,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迹。
      赵大山脚步顿了一下,把木柴和兔皮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水洗手洗脸。洗完了,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或处理猎物,而是走到王小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小草听到动静,直起腰,转身。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因为干渴有些起皮。她看着赵大山,没说话,只是喘着气。
      赵大山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握着耙柄的手,停留了几秒,又移到那片翻开的土地上,最后,落到那把钝口的旧铁耙上。
      他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铁耙。王小草手指僵硬,松开时,耙柄上留下湿漉漉的汗渍和一点暗红的痕迹。
      赵大山掂了掂铁耙,用拇指试了试耙齿的锋利程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评论,只是走到那片未翻的土地边缘,选了个位置,站稳,挥臂。
      动作和她完全不同。不是用蛮力往下砸,而是利用腰腿的力量,带动手臂,耙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切入土地,深入,然后手腕一抖,往上一撬,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就被整个翻了起来,草根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再一耙下去,敲碎,草根和土块分离。
      效率比她高出不止一倍。而且,他看起来并不如何费力,呼吸平稳,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形成的、富有节奏的韵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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