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王小草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汤。
赵大山也没说话,继续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汤,然后拿起最后一块杂粮饼,掰开,蘸了蘸碗底的油汤,沉默地吃完。
吃完,他起身,把自己和她的碗筷摞到一起,拿到水缸边,舀水冲洗。水声哗啦。
王小草愣了一下。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做与她有关的、饭后的清理工作。虽然依旧沉默,虽然可能只是顺手。
她没动,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就着昏暗的光线,动作麻利地洗好碗,甩了甩水,放回破木箱里。
然后,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镇上。”
声音依旧平淡,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王小草坐在原地,听着隔壁关门落栓的轻微声响,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罐新炼的、已经凝固成乳白色的油脂,和屋檐下挂着的那一排抹了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暗红色肉条。
合作社的资产增加了:一罐油,一批腌肉,一张正在鞣制的羊皮。
而合作的内容,似乎也在那碗热汤、那块羊油渣、和那句“明天我去镇上”的简短告知里,悄然拓宽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无言。
但有些东西,就像那瓦罐里煨着的汤,在看不见的余烬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窗外,山风呼啸,夜色如墨。
屋里,新油的气味久久不散。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混沌的鸭蛋青色。
王小草听见西厢房的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然后是刻意放轻、但仍沉实的脚步声穿过堂屋,院门栅栏被抬起的摩擦声,接着,脚步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径里。
赵大山去镇上了。
整个院子忽然空了下来。不是物理上的空——驴和车都被他赶走了——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巨大的寂静被骤然放大。连枣树上早起的鸟雀啁啾,屋檐下凝结的露水滴落的声音,都被衬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吵。
王小草躺在硬炕上,睁着眼,听着这些声音。被褥依旧冰凉,但身体经过一夜蜷缩,勉强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没有立刻起来。赵大山不在,这个空间暂时完全属于她。这种独处的、无人注视的感觉,竟然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丁点。
她慢吞吞地穿衣起身。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还在,但比昨天好了些,是那种劳作后熟悉的钝痛,而非受伤的锐痛。推开东屋的门,堂屋里残留着昨夜柴火燃烧后的灰烬味,混合着羊油和骨头汤的余韵,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活过的气息。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但她今天不急着去挑。她走到院子里。晨雾像稀释过的牛乳,在山洼里缓缓流淌,触手冰凉湿润。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腐叶和泥土被浸泡后的清冽味道。走到东头那片空地,昨天种下的野葱依然蔫蔫地趴着,但叶片似乎挺直了一丝丝,边缘挂着晶莹的露珠。旁边那几丛马兰头也是。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野葱的叶子,冰凉湿润。能不能活,看它们的造化,也看她的照料。
回到堂屋,她开始清理昨晚的战场。炼油的铁锅底结着一层白色油脂,她用竹片小心刮下来,收集到一个小陶碟里,这点油渣末子,炒个野菜也是香的。灶膛里的灰需要掏出来,堆在院子角落,以后或许可以肥田。骨头汤还有小半瓦罐,已经凝成了一层乳白色的膏状,上面飘着几点黄色的油星。她用勺子撇了点表面的油花尝了尝,咸味和野山椒的辛辣还在,混着骨髓的浓香。是好东西,留着,下一顿煮菜或者烩粥。
做完这些,日头才懒洋洋地爬过东边的山脊,把稀薄的金光洒进院子。她给自己盛了碗昨晚剩的稠粥,就着一点咸菜和羊油渣,慢慢吃了。洗碗时,她发现破木箱角落里,还躺着赵大山昨天带回来的、那颗没用完的野山椒,深紫色,皱巴巴,像个倔强的小老头。
她把野山椒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辛辣霸道的气味依旧冲鼻。想了想,她用小刀将它剖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黄白色的籽。她用手指小心地把籽刮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然后走到屋后向阳的、避风的墙根下,用石片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每个坑里撒上几粒籽,覆上薄土,又用手指从溪边捧来一点水,细细地浇上。
能不能发芽,不知道。但做了,总比不做好。就像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活下去,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步都靠自己去挣。
上午的时间,她在继续熟悉这个“合作社”的资产。西厢房的门依旧关着,她没进去。但在堂屋和院子里,她有了新发现。在堆放杂物的角落,一个破筐下面,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瓦盆,虽然积了灰,但都没破。她把它们一一清洗出来,晾在石磨盘上。这些,以后可以用来腌菜、储物。
她还发现屋檐下有个废弃的燕巢,只剩下一点泥壳。抬头看,枣树高高的枝桠间,似乎有松鼠蹿过的痕迹。这个院子,并非只有她和赵大山两个活物,它本身就是一个缓慢呼吸着的小小生态。
晌午过后,她挑了水。肩膀依旧疼,但似乎比昨天适应了一点,至少打满两桶水挑回来,中间只歇了一次。水位线又升高了一截,看着那汪清澈,心里踏实。
然后,她做了一件有点冒险的事——她仔细检查了东屋漏雨的那个角落。搬来凳子垫脚,用手去摸屋顶内侧的茅草。果然,有一小片是潮的,茅草也有些松软腐烂。她想了想,从院里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又用墙根的黄土和水和了点稀泥,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小心地把石片压在那片潮湿的茅草上方,用稀泥把缝隙糊了糊。样子很难看,像打了个笨拙的补丁。但能不能管用,得等下次下雨才知道。
做完这一切,她出了一身薄汗,手上、脸上都沾了泥点。正蹲在水缸边洗手,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车轮声和脚步声。
赵大山回来了。比昨天晚一些,日头已经西斜。
灰驴似乎也累了,喷着响鼻。赵大山先把驴车赶进院子,卸了车,把驴牵到枣树下拴好,拍了拍它脖子,从怀里掏出个可能是豆饼的食物塞进驴嘴里。灰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然后,他才转身,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王小草站在堂屋门口,没上前,只是看着。
东西不多。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两个用草绳捆扎着的、扁平的纸包。还有……一副用干草串着的、血淋淋、灰乎乎、形状难以形容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
赵大山先把那副腥臊的东西拎过来,依旧放在石磨盘上——那石磨盘简直成了他的“工作台”。那东西摊开来,王小草才勉强辨认出,似乎是……猪下水?肠子、肚子之类的东西,皱巴巴、黏糊糊地堆在一起。
“镇上肉铺剩的,” 赵大山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赶路的疲惫,“便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洗,能吃。”
说完,他提起那个粗布袋子和两个纸包,走进了堂屋,放在桌子上。
王小草的目光还停在那副猪下水上。便宜……这是考虑到“合作社”资金有限?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走过去,忍着那刺鼻的气味,仔细观察。肠子很长,里面似乎还塞着未清理干净的东西,肚子肥厚,看着就腻人。清洗这副下水,绝对是个大工程。
她回到堂屋。赵大山已经打开了一个纸包,里面是白花花、颗粒粗大的盐。不是他们罐底那点发黄的粗盐,而是更干净、更雪白的盐。他正小心地将盐倒进他们那个快见底的盐罐里,动作很稳,几乎没有洒出来。盐粒落入陶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另一个纸包也打开了,是两块叠在一起的粗布。颜色灰扑扑的,但质地看起来比张氏给她做褂子的那半匹布要细密厚实一些。赵大山拿起上面那块布,抖开,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动作顿了一下,从下面那块布里,撕下了一小条,大概两指宽,一尺来长。他把那一小条布,和剩下的两块布分开,然后指了指那两块整布,又指了指王小草,言简意赅:“你的。”
王小草愣了一下,看向那两块灰布。是给她的?做衣服?还是……
赵大山没解释,他把那一小条布随手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开始解那个粗布袋子。袋子里倒出来的,是混杂的种子。有黄豆,黑豆,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扁扁的、或圆溜溜的小颗粒。他把种子拢到一起,推到她面前。
“地,” 他指了指门外院子东头那片空地,又指了指种子,“种。”
说完这些,他似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瓢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抹了把嘴,看向灶台。
灶膛是冷的,锅里空空。
王小草立刻明白了。她走过去,生火,舀水,把昨天剩下的骨头汤膏挖了几勺放进锅里,又加了些水,从墙角摘了几片马兰头嫩叶洗净扔进去,最后撒了一小撮今天新带回来的、雪白的盐。
汤在锅里慢慢热起来,骨头和野菜的香气混合着盐的味道弥漫开。她又麻利地贴了几个杂粮饼在锅边。
赵大山没再说话,走到院子里,开始处理那张已经鞣制了一天的山羊皮,用木铲刮去上面残留的脂肪和肉膜,动作熟练而专注。
晚饭时,汤里有了盐的咸鲜,味道立刻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就着热汤和饼,两人沉默地吃完。这一次,王小草注意到,赵大山喝汤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点,似乎也在仔细品味那恰到好处的咸味。
吃完饭,王小草主动收拾了碗筷。赵大山则拿着那张初步处理好的皮子,就着最后的天光,在院子里比划着,似乎在想怎么裁剪。
王小草洗净碗,没有立刻回屋。她走到桌子边,看着那两块灰布和那堆种子。布摸上去,手感粗糙但厚实,是耐磨的料子。种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沉甸甸的,充满了生命蛰伏的力量。
她拿起一颗黄豆,放在指尖捻了捻,硬硬的。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向院子里那个正对着半成品皮子沉思的高大背影,又看了看石磨盘上那副挑战性十足的猪下水。
盐有了,布有了,种子有了,甚至还有了一副需要艰苦劳动才能转化为食物的“便宜货”。
合作社的原始资本,似乎在今天,得到了第一次实实在在的、超出预期的扩充。
而他那句“你的”,和推过来的种子,虽然依旧简洁,却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也赋予了责任:布是给你的,但地,需要你来种。
一种非常具体、非常务实的连接,在这沉默的交换和分配中,悄然建立。
夜色渐浓。
王小草把布和种子收好,回到东屋。躺下时,她听到西厢房传来规律的、打磨什么东西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而她脑子里,则在反复盘算:那副下水,该怎么洗?用草木灰?还是用盐?种子什么时候下地?那两块布,是先做件换洗的里衣,还是攒着?
还有墙角那几颗野山椒籽,不知道能不能冒出芽来。
无数细碎的、关于生存的具体问题,涌了上来,冲淡了白日独处时那片刻的茫然。
在隔壁单调的打磨声中,她渐渐睡着了。
梦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刺耳的刹车声,只有一片亟待开垦的荒地,和一副需要清洗的、腥臊的猪大肠。
天刚蒙蒙亮,王小草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不是鸟叫,是西厢房门轴的响动。她闭着眼,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堂屋,院门吱呀,然后远去。赵大山又进山了。他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或者,是生存的压力让他停不下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东屋的角落,昨晚糊上去的泥补丁在晨光中显露出丑陋但结实的轮廓。还好,夜里没再下雨。那副猪下水还在石磨盘上,隔着一堵墙,腥臊气好像都能隐隐约约飘进来。
躺不住了。她爬起来,穿衣时,肩膀的酸痛已经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背景音。推开东屋门,晨光清冷,空气里有股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气息,暂时压过了别的味道。她先去看屋后墙根下那几个小坑。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瞧——灰褐色的泥土表面,似乎有那么一两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颜色比旁边的土稍浅一点点。
是野山椒的籽要发芽了?还是只是土块?
她不敢确定,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挠了挠。没敢碰,只又用手指蘸了点旁边石头上积蓄的夜露,极其小心地滴在那几个小凸起周围。
回到院子,那副下水带来的视觉和嗅觉冲击就无法回避了。肠子盘成一团,灰白里透着暗红,表面滑腻腻的,沾着些可疑的深色残留物。肚子肥厚,边缘发黑。气味在清晨凉薄的空气里,变得有些尖锐,直往鼻子里钻。
怎么洗?原主的记忆里,母亲张氏似乎处理过鸡肠,用草木灰搓。猪肠子……应该也差不多?但这么大一副,得用多少灰?
她先烧了锅热水。不是用来洗下水的,是给自己煮了点粥,就着最后一点羊油渣和咸菜吃了。肚子里有了热食,好像才有勇气面对那摊东西。
她把下水搬到院子角落,离水缸和灶房远些。找来一个昨天清洗出来的大木盆,把肠子小心地抖开。真长,盘曲着,沉甸甸的,触手冰凉滑腻,那种触感让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肠壁很薄,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半固体的内容物。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木棍夹起肠子的一端,提到木盆上方,试着往里灌水。冷水冲进去,只带出一点点污物,大部分还顽固地留在里面。不行,得翻过来洗。
这活儿比挑水、比分割羊腿更让人头皮发麻。她找了根光滑细长的树枝,从肠子的一端小心探进去,一点点往前顶,试图把里面那层翻出来。肠壁又薄又滑,树枝动不动就戳破肠衣,粘上更恶心的东西。试了几次,失败了,手里沾满了滑腻的黏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物,气味熏得她一阵阵反胃。
她停下来,蹲在木盆边喘气,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心里一阵烦躁。早知道……早知道这么难弄。可赵大山说“便宜”,说“能洗,能吃”。她不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