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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一条窄窄的溪涧从更高的山坡淌下来,水很清,能看到底下被冲刷得圆润的灰褐色石头。水流不急,哗哗啦啦的,是这寂静清晨里最活泼的声音。
      王小草把木桶浸入溪水,冰凉瞬间刺痛了手指。打满两桶,试着挑起来。重量猛地压上肩头,昨天摔伤未愈的后脑勺和肩膀同时传来抗议的闷痛。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扁担深深嵌进皮肉里。
      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桶里的水随着她的步子晃荡,不时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腿和草鞋。每一步都踩在湿滑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很快两边都火辣辣地疼起来,那疼痛尖锐而具体,让她无暇去想别的,只能全部精神用来对抗肩膀的灼烧感和身体的摇晃。
      短短一段路,她歇了三次。每次放下水桶,肩膀都像卸掉了千斤重担,但重新挑起时,那重量仿佛又增加了几分。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喘着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终于把两桶水倒进缸里时,她几乎直不起腰。缸底被激起浑浊的沉淀,但很快又恢复清澈。水位线升高了明显的一截。她扶着缸沿,急促地喘息,看着水里自己摇晃破碎的倒影,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一种极其原始的、近乎蛮横的成就感,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看,这是我弄来的水。实实在在的,能喝,能用,能活下去的水。
      她没急着打第二趟。喘匀了气,走到昨天注意到的那片空地。雨水浇透了土地,黑褐色的泥土变得松软泥泞。她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湿冷的泥土。忽然,指尖碰到一点异样。拨开表面的落叶和碎石,几丛紧贴地皮的、细长嫩绿的叶子露了出来,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是野葱。或者说,是类似野葱的植物,散发着一股辛辣清新的气息。不多,稀疏拉拉地散落在墙角、石缝边。
      王小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连同一点点根部的泥土,挖起几丛,挪到院子东头那片阳光稍好的空地上,挖个小坑,栽下去,用手把土压实,又舀来一点珍贵的溪水,细细浇上。嫩绿的叶子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像几个小心翼翼的绿色标点,试图在这片荒芜中开始书写什么。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爬高了些,驱散了一些晨雾和寒意。她回到堂屋,开始对付那个冰冷的灶台。点火是个技术活。记忆里原主做过,但很模糊。她找到火镰和火石,还有一点引火的、柔软的干苔藓。模仿着记忆里的动作,用力敲击。火星溅出来,落在苔藓上,冒起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然后就熄灭了。再来。又是火星,又熄灭。手指被火石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她抿着唇,不吭声,更用力地敲击。终于,一次火星溅得多了些,苔藓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橙红色的光点。她赶紧凑近,极轻地吹气。光点扩大,变成一小簇颤巍巍的火苗。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细柴引燃,塞进灶膛,再架上稍粗的柴。火,终于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映亮了她汗湿的、沾了灰尘的脸,也带来了第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用陶盆舀了水和糙米豆子,开始煮粥。没有菜,只有那点咸菜疙瘩。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和豆腥气混合着柴火的烟味,慢慢弥漫开来,填满了空旷清冷的堂屋。这气味寻常,甚至简陋,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她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看着火舌舔舐锅底,听着粥液翻滚的声音,肩膀和手臂的酸痛似乎也在这温暖和规律的声响中得到了安抚。
      粥煮到一半,西厢房的门开了。
      赵大山走出来。他换了身更利落的装束,绑腿扎得紧紧的,背上背着弓箭,腰间的皮绳上挂的东西更多了。他看到灶膛里跳跃的火,看到锅里翻滚的粥,目光在升腾的蒸汽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正在烧火的王小草身上。
      王小草抬起脸。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在她脸上,能看清额角的汗渍和鼻尖沾的一点黑灰。她的眼神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是像确认一件寻常事那样,看着他。
      赵大山没说话,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喝完,他用袖子抹了下嘴,视线扫过明显升高了的水位线,扫过院子里那几丛新栽下的、蔫头耷脑但确实活着的绿色,最后又回到灶膛里的火上。
      “我进山。” 他吐出三个字,算是交代。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灶台边沿——是一块用干净树叶包着的、深紫色的东西,婴儿拳头大小,表皮皱巴巴的。
      “野山椒。驱寒。” 他补充了一句,依旧没什么语调,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没入屋后通向山林的小径。
      王小草等他走远了,才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树叶包。打开,一股霸道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侧头打了个小喷嚏。是晒干了的野山椒,颜色深紫近黑,捏上去硬硬的。
      驱寒。
      她看着那几颗小小的、其貌不扬的辣椒,又看了看灶上咕嘟冒泡的粥,沉默了片刻,拿起一颗,用小刀切下一点点,扔进粥锅里。辛辣的气息立刻被热气激发出来,混合着米香,变成一种更复杂、更醒脑的味道。
      粥好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切碎的咸菜疙瘩,慢慢吃起来。加了微许野山椒的粥,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一点隐约的灼热感,驱散了清晨的湿寒,也让空荡荡的胃有了更实在的填充感。
      吃完,洗净碗筷。她开始继续昨天未完成的清扫。堂屋的角落、窗棂的积灰、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上的尘土……她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擦净一块地方,就好像从这片陌生的、蒙尘的领域里,夺回了一点点控制权。
      下午,她把注意力转向了那堆柴火。赵大山劈好的柴,大小长短不一,胡乱堆在墙角。她一根根捡出来,长的归到一边,准备用来烧炕或长时间炖煮;短的、细的归到另一边,用于引火或日常做饭。粗粝的木柴摩擦着手心,木屑和灰尘飞扬起来,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她不时停下来,捶捶后腰,甩甩酸胀的胳膊。
      就在她快要整理完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比昨天回来的时辰稍早一些。
      赵大山回来了。这次,他没有扛着完整的猎物,肩上只搭着一张血淋淋、湿漉漉的……山羊皮?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是新鲜的肉,连着骨头,切口处血肉模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院里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他的衣襟和下摆溅上了深色的血点,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新鲜血痕。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杀戮现场归来的、未曾散尽的戾气和寒意。
      他把那张沉甸甸、湿漉漉的山羊皮“啪”地一声丢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血水立刻浸染了灰白色的石面。然后,他把手里那块肉也放在旁边,看向听到动静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的王小草。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她身后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柴火垛上,又快速扫过明显洁净了不少的堂屋地面和灶台。
      “羊腿。” 他开口,声音比早上更沙哑些,指了指石磨盘上那块血淋淋的肉,“皮子要硝,肉,处理一下。” 他说得极其简略,仿佛认为这两个词就足以涵盖所有步骤。
      王小草看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筋络分明、甚至能看见白色脂肪和骨茬的羊腿,胃里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前世在超市里看到的,都是切割整齐、包装精美的肉块。这种原始、野蛮、带着强烈生命终结气息的实物,冲击力完全不同。
      她没处理过这么大的生肉。
      但她没露出怯色,只是点点头,走到石磨盘边。血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山羊特有的膻气。羊皮湿漉漉、沉甸甸地摊在那里,羊毛沾着血和草屑。
      赵大山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西厢房,大概是去放弓箭和清理自己。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丢下一句:“刀在屋里。自己拿。”
      王小草等他进了屋,关上门,才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走向西厢房。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比东屋更暗,陈设也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更窄的硬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墙上挂着更多的弓、箭囊、绳索,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地上堆着几个藤条筐,里面装着些风干的肉条、皮毛、骨头之类。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硝石、皮毛和一种男人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那把猎刀,就放在木桌上。刀鞘是旧的皮子做的,刀柄被磨得光滑油亮。她走过去,拿起刀。很沉,拔出鞘,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冷冽的、幽蓝的光,锋刃薄而利。
      她拿着刀回到院子,站在石磨盘前,对着那只血淋淋的羊腿。该从哪里下手?剥皮?赵大山已经把皮剥了。剔骨?分割?她试着回忆前世在美食节目里偶尔看到的画面,但那些画面过于模糊,而且隔着屏幕,与眼前这温热、真实、充满野性力量感的肉块毫无可比性。
      她举起刀,比划了一下,对着羊腿关节处砍下去。刀刃砍进皮肉,却被坚硬的骨头和紧密的筋膜卡住,进退不得。她用尽力气往下压,脸憋得通红,羊腿在石磨盘上滑动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一只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滑动的羊腿。是赵大山。他已经洗了把脸,脸上的血痕没了,但那股山林和血腥的气息还在。
      他没说话,也没接她手里的刀。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羊腿的某个部位——那是关节连接的缝隙,有一层白色的、透明的软骨。
      “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就响在她耳边,带着一种胸腔震动的共鸣,“顺着切。”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痕,但指出的位置异常精准。
      王小草顺着他指的地方,调整刀锋的角度,再次用力。这一次,刀刃顺畅地切入了软骨之间,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只听轻微的一声“咔嚓”,羊腿从关节处被分成了两段。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愕和成功的颤栗感,顺着刀柄传遍她的手臂。
      赵大山松开了按住羊腿的手,退开半步,目光落在被她成功分开的肉块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肥的,炼油。瘦的,抹盐,挂起来。骨头,炖。”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然后拿起石磨盘上那张湿漉漉的山羊皮,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有几个大木盆和一堆白色的、粉末状的大概是硝石的东西,开始处理皮子,不再看她。
      王小草握紧了刀柄。刀刃上还沾着温热的血迹和一点脂肪。她定了定神,回忆着他刚才的动作和简短的话语,开始尝试分割这块巨大的肉。肥肉和瘦肉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她切得笨拙而缓慢,刀刃时常在筋膜和骨头之间打滑,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汗水从额头滚落,混合着溅到脸上的血点,又痒又黏。
      但她坚持着,一点一点地,将肥肉剔下来,切成小块;把相对完整的瘦肉条割下;将骨头从乱七八糟的筋肉中分离出来。过程血腥、 混乱、耗费力气,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专注,动作也从最初的生疏慌乱,慢慢变得稍微有条理起来。
      当最后一块骨头被丢进旁边准备好的破瓦盆里,发出“哐当”一声响时,日头已经西斜。她面前摆着分好的几堆:一堆白色油脂,一堆暗红色瘦肉,一堆带着残肉的骨头。石磨盘上、她手上、刀上,甚至前襟上,都沾满了血迹和油污。她累得几乎虚脱,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后脑勺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但她看着那分门别类的“战利品”,看着旁边赵大山已经将羊皮初步清理、正在木盆里鞣制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血腥带来的不适,渐渐被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野蛮的成就感取代。
      她做到了。虽然笨拙,虽然缓慢,但她处理了一头猎物的一部分。这是合作。
      她打来水,仔细清洗双手和刀,把分好的肉块拿到灶房。肥肉块放进一个干燥的陶罐,等着炼油;瘦肉条用粗盐细细抹遍,挂在通风的屋檐下;骨头和一小部分边角碎肉放进瓦罐,加上水,扔进几片姜和一颗切开的野山椒,架在灶膛余烬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夜幕降临,火光重新在灶膛里跳跃起来。这一次,不是为了煮粥,而是为了炼油。肥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冒着青烟,慢慢蜷缩,渗出清亮的、香气扑鼻的油脂。王小草小心地看着火,不时用锅铲翻动。
      赵大山处理完皮子,洗净手,走进堂屋。他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冒泡的骨头汤罐子,又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炼制的羊油,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油炼好了,盛进另一个陶罐,金澄澄的,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骨头汤的香气也浓郁起来,混合着野山椒的辛辣和肉的醇厚。
      晚饭是稠粥,就着骨头汤里煮烂的碎肉和她从墙角采摘的几棵马齿苋,还有用新炼的油煎的一小块羊油渣,撒了一点点盐。羊油渣焦香酥脆,咬在嘴里嘎吱响,是久违的、令人满足的油荤气。
      两人依旧对坐在方桌两边,沉默地吃着。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清冷和陌生,而是浓郁的食物香气——油的焦香、汤的醇厚、野山椒的辛烈,还有新鲜肉类的气息。这些气味温暖而扎实,充满了整个昏暗的堂屋。
      王小草喝了一口热汤,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白日所有的劳累和寒意,让四肢百骸都微微发热。她夹起一块羊油渣,仔细地嚼着,感受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的香气。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赵大山。他正低头喝汤,侧脸被灶火的光勾勒出硬朗的线条,额角那道新鲜的血痕在跳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专注,很快,但不算粗鲁,碗筷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和食物的蒸汽中短暂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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