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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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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绷得有点紧。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晨间的湿冷空气似乎在他周围更凝滞一些。
王有田搓着手,干笑两声:“大山来了?快,屋里坐坐,喝口水?”
赵大山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他的目光转向王小草,在她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向王有田,终于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沉,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不用。天阴,赶路。”
六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一个多余。
王有田噎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哎,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他侧过身,对王小草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却是谁都能听到的音量:“小草,跟着大山去吧,好好过日子,听丈夫的话。” 说罢,像是完成最后一道手续,往后退了半步。
张氏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王小苗也小声抽噎起来。
王小草没看他们。她拎着包袱,走到板车边。车辕沾着泥,有点高。她正想攀上去,一只骨节粗大、布满新旧疤痕和厚茧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肘。
力道很大,但不算粗鲁,只是稳稳地一托。他的手心很热,温度透过薄薄的夹袄传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类似松木和硝石混合的奇特气味。王小草借力,踩上车辕,坐到了干草上。干草有些扎人,散发着去岁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并不难闻。
赵大山等她坐稳,立刻松了手,仿佛碰到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转身,利落地跃上前辕,坐在另一侧,拿起放在车板上的鞭子——其实只是一根光滑的细竹枝,轻轻一抖,也没见他怎么吆喝,那灰驴便听话地迈开步子,拉着车,吱吱呀呀地转了个向,碾过潮湿的土路,驶离了王家低矮的篱笆院。
王小草没有回头。她知道张氏在哭,王有田大概已经转身回屋,琢磨着那袋粮食能吃到几时,王耀祖……怕是早已沉浸在“之乎者也”里,觉得清净了吧。
驴车走得不算快,但很稳。赵大山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身边坐着的是一截木头。王小草也沉默着,把那个小包袱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灰驴随着步伐晃动的耳朵尖上。
路是黄土路,前几日下过雨,被车轮和人畜踩出深深浅浅的坑洼,蓄着浑浊的水。驴车颠簸着,每一次摇晃,身下的干草都窸窣作响。冷风从衣领、袖口灌进来,她下意识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些。
出了槐树村,房屋渐渐稀少,田野变得开阔,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庞大。风里带来了更清晰的泥土味、腐烂的落叶味,还有隐隐的、潮湿的树木气息。
一路上,赵大山再没说过一个字。只有一次,灰驴贪吃路边的草,走得慢了,他才用竹枝极轻地拍了拍驴臀,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催促:“噫。”
除此之外,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咕噜声,驴蹄踏进水洼的啪嗒声,风吹过枯草梢的呜呜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比山风更冷的、凝固般的沉默。
王小草并不试图打破这沉默。她仔细地听着,看着,嗅着。她在判断方向,记住路过的标志——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一片乱石滩,一个已经废弃的、半边坍塌的土地庙。她在评估这位“合伙人”:他的背影宽阔,但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似乎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他握缰绳的手很稳,虎口有厚厚的茧;他呼吸匀长,即使在颠簸的路上,也没有丝毫紊乱。这是个长期在山野间独自求生的人,警惕,耐力好,情绪极其内敛。
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比一个聒噪的、心思浮动的合伙人,更容易预测,也……更纯粹?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驴车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小路。路两旁的树木茂密起来,多是些松树和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伸到路中间,偶尔扫过车板和她露出的手背,冰凉。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光线也更暗了。鸟叫声从林深处传来,空灵又突兀。
就在王小草觉得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时,驴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洼前。
“到了。”
赵大山说了上路后的第二句话,依旧是两个字。他跳下车,把驴拴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王小草抱着包袱,自己从车上蹭下来,脚踩在软烂的、积着腐叶的地面上,微微陷下去一点。
眼前就是她的“新家”了。
一圈低矮的土坯墙,有些地方的泥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草茎。院门是几根粗树枝绑成的栅栏,歪斜地开着。里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呈“凹”字形,正对的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屋顶苦着厚厚的茅草,颜色深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齐整,没有明显的破漏。院子不算小,但空旷,靠近西墙根堆着码放整齐的劈柴,垛得有一人高。东边墙角立着个石磨盘,磨盘上光溜溜的,看来不常用。院中央偏右,有一棵极高的枣树,叶子落光了,黝黑嶙峋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凝滞的、筋骨毕露的画。树下有一小片地,光秃秃的。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一两声啼叫。一种与槐树村王家截然不同的寂静——那里的寂静是压抑的、充满无形要求的;这里的寂静,是空旷的、未被填充的,甚至带着点山野自然的疏离。
赵大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栅栏门,走了进去,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些,似乎是在等她。
王小草跟了进去,脚踩在院子里夯实过的泥地上。地面还算平整,没什么杂草,只有零星几处冒出点顽强的草芽。她快速扫视:堂屋的门虚掩着;左厢房(按朝向应该是东屋)窗户纸完好,但泛黄;右厢房门关着,门口屋檐下挂着几张鞣制过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兽皮,在阴天的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膻和硝石混合的气味。
赵大山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里面光线更暗,一股混杂着柴火灰烬、陈旧粮食和某种干燥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东屋。” 他侧过身,言简意赅,指了指左边。
然后他径直走向右边那间关着门的厢房,从腰间掏出一把铁钥匙——钥匙摩擦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打开,推门进去,随即关上了门。整个过程,没再看王小草一眼,也没交代水在哪里,粮在哪里,仿佛她是个自己会找到地方的物件。
王小草在原地站了片刻,怀里的包袱似乎更沉了。她转身,走向他指定的“东屋”。
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混合着霉味的空气涌出。屋里比堂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一张土炕占了大半地方,炕上铺着一张边缘破损的旧席子,席子上放着一床叠起来的、灰扑扑的粗布被子,看起来硬邦邦的。靠墙有个歪斜的木架子,空着。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扫过,但墙角还有积灰。
这就是她的房间了。比王家那个和妹妹挤着睡的炕,似乎宽敞了那么一点点。也……干净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没有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杂物。
她把包袱放在硬邦邦的炕上,发出轻轻的“噗”一声。然后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空还是那么阴沉,枣树的枝丫指向苍穹,沉默而倔强。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一点轻微的、器物碰撞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寂静。灰驴在院外打了个响鼻。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没有交代,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关于生存资料的指引。她的新婚丈夫,用最彻底的方式,划定了界限:那是你的空间,这是我的空间。合作开始,但仅限于此。
王小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陌生的空气,那里面充满了树木、泥土、兽皮和寂静的味道。
她转身回到堂屋。既然合伙人没有提供说明书的义务,那她就自己摸索这份“合作资产”。
堂屋比两间厢房稍大,兼具厨房和客厅的功能。一个简陋的土灶占了一角,灶膛里还有冰冷的灰烬。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铁锅坐在灶上。旁边堆着些劈好的细柴。一个粗陶水缸靠着墙,盖着木盖。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缸里有小半缸水,清澈,能照见她模糊摇晃的倒影。一个更小些的陶瓮,大概是米缸,打开一看,底层铺着浅浅一层糙米,夹杂着些栗米和豆子。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两个颜色不一的陶碗,三双筷子,歪歪扭扭地放在灶台边一个充当碗柜的破木箱里。盐罐里只有底子一点泛黄的粗盐。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只有墙上挂着几件蓑衣、斗笠,和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柴刀。
资产清点完毕:三间遮风挡雨的土屋,一个空旷的院子,半缸水,浅底粮,些许盐,基本炊具,一头驴,一辆车。以及,一个沉默得像块山岩的合伙人。
王小草走到水缸边,拿起那个缺口的水瓢,舀了半瓢水。水很凉,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却也让她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
她把水瓢放回原处,走到灶台前。灶台边堆着的柴火有些凌乱,她蹲下身,开始一根根整理,把长的归拢到一边,短的、用于引火的细柴放到另一边。动作有些慢,因为肩膀和手臂还在酸痛,但这简单的、重复的体力劳动,奇异地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整理好柴火,她找到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在水缸里蘸湿,开始擦拭灶台。积年的烟灰和油渍很厚,很难擦,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抹着,看着黑灰色的污垢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粗糙的、黄褐色的陶土本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手心被粗糙的灶台面和湿布磨得发红。
她擦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不是在打扫一个陌生男人简陋的厨房,而是在擦拭自己未来的人生起点。每一寸被擦净的台面,都像是从混乱和未知中,抢夺回来的一点点明晰和掌控。
当最后一块顽固的污渍被抹去,灶台显露出它原本朴素甚至粗陋的模样时,天色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了。阴天的黄昏来得迅疾而沉默。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大山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身更旧的短打,手里拿着弓箭和柴刀,肩上搭着绳索,看样子又要进山。他看到焕然一新的灶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向正在拧干破布的王小草。
“锅里有饼。”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平淡,然后径直走向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和山林小径中。
王小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潮湿的破布。暮色四合,山风更冷,吹得她单薄的夹袄紧紧贴在身上。她走到灶台边,揭开木锅盖。
里面贴着锅边,烙着两张脸盆大小的杂粮饼,厚厚的,焦黄的一面朝上,还带着微温。旁边陶碗里,扣着一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她的晚饭,或许也是这位沉默的合伙人,能为她提供的、最初的“合作资源”。
她拿起一张饼。饼很硬,很扎实,咬一口,满嘴是粗糙的粮食颗粒的质感,没什么味道,但能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和实在。
她慢慢地吃着,就着那点咸得发苦的菜疙瘩。咀嚼声在空旷、昏暗、只有她一个人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有些干。她舀了半瓢冷水,慢慢喝下去。
然后,她走到门口,望着赵大山消失的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小径。
合作社的第一天,以彻底的沉默开始,以一张硬饼和更深的沉默暂告段落。
没有温情,没有交流,只有最原始的生存资料交接,和各自为政的界限划分。
王小草擦干净手,走回属于自己的东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山风呼啸。
炕是冰凉的,被子是硬冷的。她躺上去,蜷缩起身体。
很累,很冷,前路迷茫。
但至少,这里没有王耀祖冰冷的吩咐,没有张氏无休止的压抑哭泣,没有王有田如释重负的眼神。
这里只有她自己,和一个需要她一步步去摸索、去评估、去与之建立某种生存契约的、沉默的合伙人。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和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悠长嚎叫。
第一步,算是迈出来了。虽然踉跄,虽然冰冷。
她闭上眼,把那张硬饼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紧紧收拢在胃里。
明天,太阳会出来吗?
夜里下过雨。
王小草是被屋顶某处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滴答”声吵醒的。声音很固执,间隔均匀,敲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在清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滴答”声和身下硬炕的冰凉,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水洗过似的清灰天光联系起来。
是漏雨。东屋的屋顶,大概在靠近墙角的位置。
她躺着没动,仔细听。除了那“滴答”声,还有远处山林里各种鸟叫,叽叽喳喳,啾啾啾啾,热闹得像在开集市,与屋里凝滞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西厢房那边毫无动静。赵大山大概早就出门了,或者还没起。
肚子空落落地叫了一声。昨天那张硬饼提供的热量,经过一夜寒冷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她慢慢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僵硬和酸疼。套上那件空荡荡的新褂子——粗布硬挺,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粗糙的触感——又穿上自己的旧裤子,下了炕。
推开东屋的门,堂屋里比昨天更暗,也更冷。灶膛是冷的,铁锅冰凉。她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昨天的小半缸水,因她的洗漱和擦拭,只剩一个浅浅的底子,勉强盖住缸底。缸壁内侧,水位线留下一圈明显的、深色的印记。
水。这是最迫切的。她记得昨天来时的路上,似乎听到过隐约的水声。
她找到两个木桶和扁担。扁担是硬木的,磨得光滑,压在没怎么挑过重物的肩膀上,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感。她试了试,咬咬牙,挑起空桶走出院子。
清晨的山洼,空气清冽得刺鼻,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的腥甜气息。枣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地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她顺着记忆和隐约的水流声,绕过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