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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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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秋月最后的意识,是嘴里那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沥青气息——她的脸紧紧压在刚被夏日晒软的柏油路面上。轮胎尖锐的摩擦声、人群遥远的惊呼、小孩受惊后嘹亮又断续的抽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地响,然后迅速褪色、拉远。
没有走马灯,没有白光。只有无边的黑,和嘴里那口咽不下去的、滚烫的沥青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地老天荒。另一种味道蛮横地挤了进来,取代了沥青——一种复杂的、陈腐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气,混杂着老木头、尘土和一种……类似腌菜坛子边缘那种微妙的馊味。
头疼。不是撞击后那种爆裂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又沉重的闷痛,像有湿透的棉絮塞满了脑壳。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似千斤。耳朵先于眼睛工作,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一个粗糙的、压低了的女声:
“……小草啊,娘的草儿……你可千万别吓娘……睁开眼看看娘啊……”
小草?谁?
紧接着,是一个更沉闷的男声,带着不耐烦的焦虑:“嚎啥!请郎中抓药不要钱?耀祖这个月的束脩还没凑齐!她要是真……真不行了,也是她的命!”
“他爹!你咋能这么说!小草也是你闺女啊!” 女人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争执。
“闺女?赔钱货!光会吃粮,干活还不如她娘利索!这回好了,采个果子都能摔成这样,净给家里添债!”
争吵声,草药味,闷痛……混乱的信息如同浑浊的洪水,冲垮了郑秋月最后的抵抗。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零星的、灰暗的、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眩晕感——强行涌入:
陡峭的山坡,脚下一滑,天旋地转,后脑勺猛地磕在冰凉坚硬的石头上……油灯下永远佝偻着缝补的母亲……饭桌上最好的那块芋头总是自然地落到哥哥碗里……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背影,冷漠地吩咐:“小草,把我书箱擦了,仔细些,莫沾了灰。” 语气里没有对妹妹的亲昵,只有对仆役的颐指气使。他叫王耀祖,十七岁,在镇上的青松书院读书,是全家的指望,虽然考了两次县试,连榜尾都没摸到……
王小草。她现在的名字。十四岁,槐树村王有田家的二女儿,一个像野草一样不起眼、被肆意踩踏的劳力。
“咳咳……” 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烟,她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也成功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低矮的、被烟熏得黑黄的屋顶,椽子粗糙,挂着蛛网。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一张边缘破损的草席。空气凝滞,光线昏暗,只有破旧的木窗棂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两张脸凑了上来。一张是中年妇人,黄瘦的脸上刻满愁苦的纹路,眼睛红肿,是记忆里的母亲张氏。另一张是黑瘦的汉子,皱着眉,嘴角向下撇着,是父亲王有田。
“醒了!真醒了!” 张氏喜极而泣,想伸手摸她的额头,手指却在半空中犹豫地蜷缩起来,最终只小心地掖了掖她身上的破旧薄被。
王有田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心疼那“浪费”掉的十五个铜板的药钱。“醒了就好生躺着!别再折腾了!” 他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转身出去了,留下一个烦躁的背影。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青衫身影晃了进来。是王耀祖。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或者只是被吵到了。清秀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和不耐烦,目光在王小草惨白的脸上扫过,如同扫过一件碍事的杂物。
“大呼小叫的,我还当怎么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郑秋月——现在是王小草——的耳朵里,“既醒了,便好生休养,莫要再劳烦爹娘。我明日还要回书院温书,须得清净。”
说完,他甚至没等回应,一甩那半旧不新的青衫袖子,转身走了。那袖子拂过门槛,带走一丝微弱的、属于劣质墨块和纸张的味道,与这屋里浓郁的草药味、尘土味格格不入。
王小草(此后便用此名)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原主残留的情绪——一丝卑微的畏惧,一点习惯性的麻木,还有那深藏在骨髓里、几乎被磨灭的、对“读书人哥哥”的敬畏——像水底的沉渣一样泛起。但很快,就被郑秋月灵魂里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一个连童生都考不上,却心安理得吸着全家骨血,对至亲如同奴仆的“读书种子”?真讽刺。
张氏端来了一碗水,是温的。粗糙的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王小草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小草,饿不?娘给你熬点粥米?” 张氏小声问,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一种更深沉的、王小草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忧愁。
王小草摇了摇头,闭上眼。不是不饿,是这具身体太虚弱,连消化食物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来梳理这荒谬的处境,来压住心头那阵阵翻涌的、属于郑秋月的惊涛骇浪。
死了,又活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成了一个处境堪忧的农家女。
接下来的两天,王小草在沉默中“养伤”。所谓的养伤,不过是躺在硬炕上,喝点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那苦得倒胃的草药只喝了一次就再没见续上。她清晰地感知着这具身体:瘦小,无力,手掌有薄茧,但不如常年劳作的农妇那般粗厚,显然是常年做活却营养跟不上导致的虚乏。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院子里母鸡下蛋后咯咯的叫声,听到王有田在堂屋烦躁的叹气,听到张氏压低声音哄着小妹王小苗,也能闻到空气中始终弥漫的、若有若无的酸馊味——那是贫穷和困顿本身的味道。
第三天下午,她能勉强坐起来了。张氏坐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抹布,眼神躲闪,欲言又止。王有田在门口吧嗒旱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心的沟壑。
终于,张氏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秋日的落叶:“小草啊……娘,娘跟你商量个事。”
来了。王小草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属于郑秋月的部分早已料到,属于王小草的部分则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坠落。
“前村赵媒婆……来说了门亲。” 张氏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隔壁山洼村的,赵大山,是个猎户。人……人实在,能干,就是性子闷,话少,年纪也稍大了点,快三十了。他……他愿意出一袋粮,半匹粗布。”
张氏抬起红肿的眼,抓住王小草冰凉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小草,你别怨娘……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哥在书院,笔墨纸砚,同窗交际,处处都是钱……你爹的腰伤犯了,今年秋收怕是……那赵猎户虽说性子冷,但身子骨结实,能打猎,饿不着你。你过去,好歹是正经夫妻,自己当家过日子,总比……总比在家里苦熬强……”
自己当家?王小草几乎想冷笑。用一袋粮、半匹布,买断一个女人的一生和劳动力,这叫“自己当家”?
王有田在门口重重磕了下烟袋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跟她说这些干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大山有手艺,能糊口,不嫌咱家穷,肯出聘礼,已经是她造化了!这事儿定了!赵媒婆明儿就来!”
造化?王小草看向这个生理学上的“父亲”。他的脸上只有如释重负,仿佛即将处理掉一件积压已久、碍手碍脚的旧家具。那袋粮和半匹布,在他眼里,比女儿的未来重要得多,重要到足以覆盖那微不足道的血缘。
愤怒吗?有的。绝望吗?也有的。但更多是一种急速冷却后的清醒。郑秋月二十一年的独立生活经验在疯狂运转:分析处境,评估筹码,寻找哪怕最微小的突破口。
反抗?绝食?哭闹?在这个环境里,除了消耗自己本已微弱的生命力,换来更严厉的禁锢或打骂,毫无用处。逃跑?一个十四岁、身体虚弱、没有户籍路引、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古代女孩,下场可能比现在悲惨百倍。
赵大山。快三十的猎户。性子冷,独来独往,家境贫寒。
听起来像另一个深渊。
但是,他愿意“交换”。这说明他需要组建家庭,需要一个女人打理后方。相比于留在王家,作为一个被无限压榨、价值榨干后或许会被随便卖给老光棍或病痨鬼的“赔钱货”,这个有着明确“交换”性质的婚姻,是否反而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主动权?至少,这是离开这个窒息之地的机会。
一个基于生存的、最原始的“合作社”构想,在她冰冷的心底慢慢成形。合伙人赵大山提供狩猎技能和基本生存资料(或许还有安全?),合伙人王小草提供家务劳动和……未来可能的生产规划。
先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无论多么贫瘠,先抓住泥土,活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氏那双充满愧疚和无奈的眼睛,又看向门口王有田那不耐烦的背影。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嘶哑,平静无波。
张氏愣住了,似乎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解和安慰都堵在了喉咙里。王有田也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还算懂事。” 他嘟囔了一句,背着手出去了。
张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复杂的、混着解脱和更深痛苦的情绪。她紧紧攥了攥王小草的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哽咽着:“娘……娘对不住你……”
王小草抽回手,重新躺下,面朝黑黄的墙壁。墙上有一道小小的裂缝,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
她对身后的呜咽充耳不闻,只是在心里,冷静地、清晰地,划掉了“郑秋月”这个名字。
从今往后,只有王小草。
山洼村的赵猎户?
她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怎样的龙潭虎穴,又能比这“家”坏到哪里去。
至少,那里没有王耀祖。
三天,像个漏了的沙斗,飞快而窒闷地流走了。
王家上下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张氏的眼睛总是红的,不敢正眼看王小草,只在背过身去擦灶台,或者夜里摸黑给她掖那床硬邦邦的被子时,发出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王有田则彻底卸下了那点残存的、属于父亲的负担,眉头舒展了些,偶尔和王耀祖说话,声音都亮了一点,仿佛家里即将清除一件碍眼的杂物,连空气都流通了。
王耀祖回来了一趟,为了取新浆洗的衣衫和母亲熬夜做的一罐咸菜。得知妹妹三日后出嫁,他只在饭桌上掀起眼皮瞥了王小草一眼,淡淡道:“女子嫁人,宜室宜家,谨守本分,莫要堕了王家颜面。” 依旧是那副训诫下人的口吻,仿佛嫁出去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一件终于有了去处、需要贴上注意事项的物件。
王小草全程沉默。她穿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头磨出毛边、用同色旧布勉强缀着补丁的夹袄和裤子,头发梳得紧紧,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挽成一个老气的髻。张氏终究还是用赵家送来的那半匹灰扑扑的粗布,熬夜给她裁了件新褂子,针脚密实,却宽宽大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裳。王小草只试了一下就脱下了,叠好放在炕头。“路上冷,套外面吧。” 张氏嗫嚅着说。王小草没应声。
她没有嫁妆。王家连一个像样的包袱皮都没给她准备。最后,是张氏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个铜板,用破布头裹了又裹,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拿着……万一,万一有个急用……” 张氏的眼泪滚下来,砸在王小草手背上,有点烫。王小草收下了,没说话。这是她应得的,不是馈赠。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鸡叫过头遍。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土腥气。王小草自己打水,用破瓦盆里冰凉的水洗了脸。水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瘦,黄,眼睛显得很大,里面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枯井。她对着水影看了片刻,撩起水,把影子搅碎了。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咸菜梗子硬得硌牙。王小草慢慢地喝,把碗底每一粒米都刮进嘴里。王有田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融进灰蒙蒙的晨雾里。张氏在屋里转来转去,手脚都没处放。王小苗躲在门后,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
没有送亲的喧闹,没有红绸,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嘱托。只有等待。
将近晌午,天色依旧沉郁。院门外传来声响。不是唢呐锣鼓,是车轱辘碾过雨后湿软土路的咕噜声,不紧不慢,然后停了。接着是一声咳嗽,不高,但极沉实,像是从胸膛深处震出来的,压过了院子里母鸡咕咕的叫声。
王有田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一种混合了讨好和如释重负的奇怪表情,快步迎出去。张氏猛地抓住王小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又触电般松开,眼泪终于成串掉下来。
王小草拎起自己那个瘪瘪的、只装着两件更破旧衣服和那件新褂子的小包袱,走到门口。
驴车停在篱笆外。拉车的是一头灰褐色、骨架粗大的驴,毛色暗淡,但眼神温顺,安静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车是极简陋的板车,车轮上沾满了黄泥,车厢里铺着些干草,已经被压实了,泛着旧旧的黄。
车旁站着个人。
第一眼,是高。王有田在庄稼汉里不算矮,但那人比他还高出大半头,肩膀很宽,把身上那件半旧深褐色短打撑得紧绷绷的。衣裳洗得发白,肘部和膝头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粗大但结实。腰上紧紧束着一条鞣制过的皮绳,挂着一个皮质水囊,一把带鞘的短刀,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什么的皮袋子。裤腿扎在沾满泥点的粗糙皮靴里。
然后,才是脸。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像山崖的岩石。眉毛很浓,像用最硬的炭笔狠狠划了两道。眼睛……王小草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眼睛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凶狠,不是挑剔,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秋日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只是照见眼前的东西。他在看她,但目光里没有打量货物的掂量,也没有对新妇的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约定的物品是否到场——哦,在,活的,能走。然后视线就移开了,落在王有田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