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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所以,这口锅,这块板油,这些粮食,是经历过争斗才保住的。他手臂上这道口子,是代价。那句轻描淡写的“树枝刮的”,下面藏着凶险。
      王小草没再问。她转身去灶台边,把温在锅里的芋头粥盛出来,又把早上他没吃的那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在粥上。粥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坨。
      赵大山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把凉粥搅开,就着鸡蛋,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香,仿佛刚才那场未细说的冲突和手臂的伤都不存在,只是走了趟远路,饿了。
      王小草看着他吃,心里那股悬了一天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混着后怕和庆幸的情绪替代。他回来了,带着东西回来了,虽然受了伤,但人没事。锅在,粮在,油在,布在。这个“合作社”的根基,在这一天独自的悬置和傍晚带着血腥气的归来中,似乎又往下扎深了一点。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拾或检查猎物。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口新铁锅,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旧灶上那口缺了边的铁锅换下来,把新锅架上去。新锅略小,但更厚实,锅底平整,架在灶上稳稳当当。他试了试,左右挪动一下,确保放得平稳。
      然后,他拿起那块板油,走到案板边。板油很厚,白花花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刀把板油切成小块,不大不小,正好适合炼油。切板油是件油腻的活儿,刀刃切进肥厚的脂肪里,几乎没声音,只有油脂被分离时那种滞涩的触感。
      王小草没闲着,她把新买的杂粮倒进米缸。米缸空了几天,此刻被沉甸甸的粮食填满,发出令人心安的声音。糙米和豆子混杂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却散发着实实在在的谷物香气。她把盐罐和油罐也擦干净,把新买的盐和那罐油(她打开闻了闻,是菜籽油)小心地倒进去。盐粒雪白,沙沙作响;油液澄黄,缓缓流动。
      最后,她拿起那卷深蓝色的粗布。布很厚,粗糙的纹理磨着掌心。她比划了一下长度,大概能做一身衣裳,或许还能剩下点边角料。她没急着裁剪,只是把布卷好,放在藤筐最上面。蓝色在昏暗中显得沉静而坚实。
      赵大山切好了板油,把油块放进新锅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火舌舔舐着崭新的锅底。起初,锅里没什么动静,只有板油块微微收缩。渐渐的,油块开始变软,边缘渗出清亮的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属于动物脂肪的焦香气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堂屋,盖过了草药的苦味、猪下水的微腥,甚至盖过了新布的浆水味和粮食的清香。
      这是丰腴的、扎实的、属于饱足生活的气味。
      油脂越来越多,在锅里汇聚成小小的一汪,清亮透明。油块越来越小,颜色变成金黄,最后蜷缩成小小的、焦脆的油渣。赵大山用筷子把油渣夹出来,放在一边的碗里。油渣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锅里的猪油渐渐多了起来,清澈透亮,像融化的琥珀。赵大山把火调小,让油慢慢熬着,滤去杂质。
      王小草把旧锅刷洗干净,搬到一边。新锅占据了灶台最中央的位置,被灶火映得发亮,锅里的猪油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香气四溢。
      赵大山看着那锅逐渐清亮的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油终于熬好了。赵大山用洗干净的陶罐把热油小心地舀进去,装了满满一罐,还剩一点底子。油渣也有一小碗,金黄酥脆。
      他把油罐封好口,放在阴凉处。油渣则撒了点盐,递给王小草。
      王小草拿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很烫,很香,油脂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焦脆的口感和盐的咸味,是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
      赵大山也吃了一块,嚼得很慢。
      堂屋里,油灯还没点。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初现的星子。灶膛里的余烬散发着暗红的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和那口崭新的、泛着油光的铁锅。
      新锅有了第一顿烟火气。
      油罐满了。
      粮缸满了。
      布匹有了。
      伤口包扎好了。
      悬着的一天,终于沉沉落地。
      王小草嚼着油渣,看着跳跃的灶火,听着竹渠永不疲倦的水声。
      赵大山吃完油渣,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沾满油腻的手和刀。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了一下兔笼。小灰兔吃饱了,蜷在干草里睡觉。他看了片刻,没打扰。
      走回堂屋时,王小草已经点亮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照亮桌上那堆新换回来的东西:半口袋粮食,一罐油,一罐盐,一卷蓝布,几枚剩余的铜钱,还有那口靠在墙边、泛着幽光的铁锅。
      赵大山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比巴掌还小。他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半透明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桂皮的甜香气。
      “镇上买的,”他把小包往王小草那边推了推,“炖肉,放一点,香。”
      是香料。虽然只是最普通、最廉价的桂皮或类似的东西。
      王小草拿起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不浓烈,但很醇厚。她点点头,把香料包好,也放进藤筐里。
      赵大山似乎做完了他想做的所有事,交代完所有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眉头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早点歇着。”他说,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嗯。”王小草应道,“你也是,伤口别沾水。”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西厢房。
      王小草收拾了碗筷,把油灯挪到灶台边,借着光,把新锅和旧锅都里外擦洗了一遍。新锅黑亮,旧锅斑驳,并排放在一起,像新旧交替的时光。
      她吹熄了油灯。月光很好,从窗户和门缝里流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辉。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夜风清凉,带着草木和远处潭水的湿润气息,也混合着新熬猪油那尚未散尽的、温暖的焦香。
      兔笼里,小灰兔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睡得正香。
      菜园在月光下是一片朦胧的墨绿,豆花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竹渠的水声潺潺,稳定,绵长。
      她回到东屋,躺下。枕头下的布包似乎又沉了一点点。里面装着铜钱、黄豆、枳实、工具、种子、糖、新麻绳、还有一小包炖肉的香料。
      合作社的这一天,在独自一人的悬置中开始,在带着血腥气的归来和丰腴的收获中结束。
      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有市集交换的务实,归途遭遇的凶险,伤口包扎的细致,新锅上灶的烟火,油渣入口的满足,和一包微不足道却意味着生活滋味的香料。
      日子像那锅新熬的猪油,从白花花的板油开始,经过火焰的熬炼,滤去杂质,最终变得清澈、滚烫、香气四溢。
      也像他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会疼,会流血,但总会结痂,愈合,留下一道或许不显眼、但确实存在过的疤痕。
      王小草在混杂着油香、药味、新布和粮食气息的空气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用新锅煮第一顿饭。
      也许,是油渣炒野菜?或者,用那点珍贵的香料,炖一锅有滋有味的肉汤?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在竹渠永不停歇的水声和鼻端萦绕的、温暖的油脂香气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晨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进来的。
      像有人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最淡的靛青,一笔一笔,将黑夜的浓墨涂薄,透出底下宣纸原本的、泛着微光的底色。王小草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房梁模糊的轮廓,然后才是窗纸上那片均匀的、水洗过似的灰白。
      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和隔壁西厢房同样平缓悠长的呼吸声。两股气息隔着薄墙,在寂静的黎明里,几乎同步地起伏。赵大山的伤似乎没影响他的睡眠,或者,是他忍耐惯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雨后的土腥,也不是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厚、带着油脂暖意的香——是昨晚新熬的猪油,封在陶罐里,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混着新铁锅第一次受火后残留的、淡淡的金属和炉灰味。这两种味道交织着,盖过了艾草的苦、草药的涩,甚至压过了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晨露气息。
      一种属于“家”的、丰足而踏实的气味。虽然这个“家”只有三间土屋,一个院子,两个人。
      她慢慢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肩膀和手臂的酸痛已经成了背景音,只要不刻意去想,几乎感觉不到。穿衣时,手指碰到那件深蓝色的新布,粗糙厚实的触感提醒着她昨日的变化。布还没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藤筐最上面,在渐亮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蓝的色泽。
      推开东屋门,堂屋比屋里更亮些。那口新铁锅架在灶上,黑沉沉的,灶膛里还有昨夜燃尽的灰烬,泛着暗红色。旁边那口旧锅,缺了边的铁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落寞,像被遗弃的老兵。
      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水缸边,就着半瓢凉水,用一块粗布擦洗左边手臂上的伤口。布条昨晚睡前已经拆了,伤口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长长一道,暗红色的痂已经形成,边缘有些发硬,中间最深处还透着新鲜的粉红。他擦洗的动作很用力,眉头微蹙,但没出声。水珠顺着他贲张的小臂肌肉滑下,滴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看了王小草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洗。擦完了,他把粗布扔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黑色膏药的小陶瓶,用指甲挑了一点,均匀地抹在伤口上。药膏糊住伤口,颜色深褐,像一道丑陋的补丁。
      王小草没过去,转身走到灶边。米缸满了,糙米混着豆子的气味扑面而来,扎实,饱满。她舀了米,淘洗,下锅。用的是新锅。铁锅入手比旧锅沉,锅壁更厚,导热却似乎更均匀。水在锅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很快滚开,米粒在清水中上下翻腾。
      她又从油罐里舀了小半勺猪油,雪白的凝脂在热锅里迅速化开,变成清亮的油液,滋滋作响,香气猛地炸开,比昨晚熬油时更霸道,更直接。她把切碎的、昨晚留下的油渣扔进去,翻炒几下,油渣蜷缩,变得更焦脆,油脂的焦香混合着肉香,充盈了整个灶间。然后,她把洗净切好的野菜(墙角掐的几棵马齿苋)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蒸腾,野菜迅速塌软,染上油光。
      没有别的调料,只有盐。她撒了一小撮雪白的粗盐进去,翻炒均匀。最后,把炒好的野菜油渣倒进已经煮开花的米粥里,搅匀。一锅热气腾腾、油润咸香的野菜油渣粥就成了。
      粥在锅里咕嘟着,油花在表面漾开细密的圈。王小草盖上锅盖,让粥再焖一会儿。她转身,看见赵大山已经抹好了药,正在用牙齿配合右手,把一块干净的布条往左臂上缠。布条有些长,他单手操作不便,显得有些笨拙。
      她走过去,没说话,接过布条的一端。赵大山动作顿了一下,松开了嘴。布条另一端还攥在他右手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布条绷直。王小草低着头,小心地、一圈一圈把布条缠在他伤口上,避开那层新抹的、尚未干透的药膏。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皮肤,温热,紧绷,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粗糙纹理和结实的肌肉线条。她缠得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用牙齿咬断多余的布头。
      “谢谢。”赵大山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王小草摇摇头,走到水缸边洗手。冰凉的水冲去指尖沾到的、微乎其微的药膏气味。她甩了甩手,走回灶边,揭开锅盖。粥香混合着油渣和猪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她盛了两碗,稠稠的,米粒开花,油渣焦黄,野菜碧绿。
      两人对坐在方桌两边,沉默地喝粥。新米煮的粥格外软糯,油渣的焦香和猪油的丰腴渗透每一粒米,野菜提供了清爽的口感,盐味恰到好处。赵大山喝得很快,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王小草小口啜着,感受着热粥滑过喉咙,熨帖着肠胃。这是新锅的第一顿饭,简单,却因为那勺猪油和几粒油渣,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扎实的满足感。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动身。他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活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他走到墙边,拿起弓箭,试了试拉弦。左臂用力时,伤口显然会被牵扯,他拉弦的动作比平时慢,也更谨慎,只拉到半满就松开了。
      “今天不去远处,”他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近处转转,看陷阱。”
      王小草点点头,收拾碗筷。赵大山背上弓箭,拿起柴刀,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挂在灶房梁下的、已经阴干得差不多、颜色深褐的猪下水,尤其是那几节灌了肉馅、用麻绳扎紧、像古怪香肠的猪肠。“肠衣,”他指了指,“干了,能用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渐亮的晨光里,脚步依旧沉稳,但左臂的动作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
      王小草洗好碗,把新锅和旧锅都刷洗干净。新锅用猪油养过,内壁泛着一层润泽的乌光,摸上去光滑。旧锅则显得黯淡斑驳。她把旧锅收到角落,以后或许可以当个水缸的盖子,或者用来发豆芽?
      然后,她走到灶房梁下,踮起脚,解下那几节风干的猪肠。肠衣已经完全干透,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粗糙的皮绳,颜色是深褐色,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盐析出的痕迹)。灌进去的肉馅已经缩水,变得紧实,隔着肠衣能摸到凹凸不平的颗粒感。凑近了闻,只有风干肉类和盐的咸香,那点野山椒和野葱的味道几乎闻不到了。
      这就是赵大山说的“能用了”?怎么用?煮?蒸?还是烤?她试着用手捏了捏,肠衣很脆,似乎用力就会碎。她不敢贸然处置,只好把它们重新挂回去,等赵大山回来再说。
      喂了兔子,清理了兔笼(小灰兔似乎适应了些,见她靠近不再惊慌乱窜,只是红眼睛警惕地盯着)。给菜地浇了水。豆花又谢了几朵,蔫蔫地挂在枝头,但更多的花苞正在叶腋处鼓胀起来,蓄势待发。野山椒苗又长高了一指。茄种和芫荽地依旧毫无动静,但她每天浇水时,都会多看两眼,仿佛目光能催促种子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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