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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做完这些日常,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王小草把昨天清洗干净、挂在阴凉处风干的猪肚也取下来。猪肚缩得更小了,干硬,颜色更深,像一块风化的皮革。这个大概要长时间浸泡才能软化,她把它重新泡进清水里。
      然后,她拿出那卷深蓝色的粗布,在堂屋门口展开。布很宽,也很长,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均匀的靛蓝色,有些地方深得像夜空,有些地方浅得像雨后的天空。质地厚实粗糙,手指划过表面,能感觉到明显的纤维纹理。她比划着自己的身量,又看看赵大山晾在院里的旧衣裳。这些布,够她做一身新衣,或许还能给赵大山补一补那件磨破袖子的旧衫。
      她没有立刻下剪刀。裁布是大事,剪错了就浪费了。她只是把布摊在炕上,用手一遍遍丈量,在心里计算,折叠,比划。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深蓝的布匹上,浮起一层细微的、发亮的纤维绒毛。
      晌午,赵大山回来了。左手拎着一只肥硕的野鸡,五彩的尾羽在阳光下闪着黯淡的光泽;右手里,却提着一串用草茎穿起来的、黑紫色的、小葡萄似的果实。
      他把野鸡扔在地上(鸡已经断了气),把那串果实放在桌上。“山葡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熟透了,酸。”
      王小草拿起那串山葡萄。果实很小,圆润,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深紫色的果肉和细小的籽。表面覆盖着一层天然的白霜。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薄皮破裂,酸涩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激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酸味过后,舌尖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野果的甘甜。
      很酸,但确实是果实的味道。和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一种葡萄都不同,更野,更酸,也更……真实。
      “怎么吃?”她含着那颗酸得让人流口水的葡萄,含糊地问。
      “生吃,酸。”赵大山洗了手,走过来,也摘了一颗扔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或者,熬酱。”他顿了顿,补充道,“加糖。”
      糖。王小草想起枕头下那半包洁白的砂糖。用糖来熬这酸涩的山葡萄?似乎……有点奢侈,但也值得一试。糖能驯服酸涩,转化为酸甜的滋味。
      “嗯。”她点点头,小心地把那串山葡萄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碗里。
      赵大山开始处理野鸡。拔毛,开膛,动作依旧利落,但能看出左臂的不便。他尽量用右手和身体配合,遇到需要双手用力的地方,比如扯下鸡内脏时,会稍微停顿,调整一下姿势。王小草在一旁看着,没插手,只是在他需要递刀子或清水时,默默递过去。
      野鸡处理干净,照例是抹盐,风干一部分,留一部分新鲜。赵大山把新鲜的鸡块剁好,看了看泡在水里的猪肚,又看了看灶上的新锅。
      “晚上,炖。”他说,言简意赅。
      午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挂在阴凉处的风干肠。
      “肠衣,”他再次提到,“晚上吃。”
      王小草明白了,这是要处理那些风干肠了。她走过去,和他一起把肠取下来。赵大山拿起一节,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走到灶边,舀了半锅水,点火。
      “先煮,”他说,“煮软,才能切。”
      水开了,他把几节风干肠放进去。干硬的肠衣在滚水里迅速收缩,颜色变深,表面那层白霜融化消失,一股混合了咸香、肉味和淡淡烟熏气(可能是阴干时沾染的烟火气)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来。煮了约莫一刻钟,他用筷子把肠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肠衣已经变得柔软,呈半透明的深褐色,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肉馅。赵大山用刀把肠切成寸许长的小段。切开的截面,肉馅紧实,肥瘦相间(虽然肥肉很少),夹杂着暗绿色的野葱末和星星点点的野山椒籽。
      “蒸,或烤。”他把切好的肠段放进一个粗陶碗里,撒上一点盐和野山椒粉(他用石臼新碾的),放在锅里,架上筷子,盖上盖,利用灶膛的余火慢慢蒸着。
      然后,他处理猪肚。泡软的猪肚依旧很有韧性,他费了些力气才把它里外翻洗干净,切成小块,和鸡块一起,放进另一个陶罐里,加水,加姜片,加了一小角昨天买回来的桂皮(他掰了很小一块),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
      两个陶器,一个在锅里蒸,一个在灶边煨,不同的香气渐渐交织、融合。蒸肠的咸香辛辣,炖鸡和猪肚的醇厚鲜美,还有桂皮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甜辛气,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扩散,充满了整个堂屋,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王小草坐在门槛上,就着明亮的天光,开始裁布。剪刀是赵大山新买的那把,刃口锋利,咬合紧密。她按照心里反复琢磨过的尺寸,小心翼翼地下剪子。布料厚实,剪起来有些吃力,“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布屑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水味和靛蓝染料的微涩气息。
      赵大山则坐在枣树下,就着天光,处理他带回来的山葡萄。他把葡萄一粒粒摘下来,放进木盆里,用清水漂洗,去掉表面的灰尘和可能的小虫。葡萄很小,摘起来费时,他做得很耐心,粗大的手指捻着细小的果梗,动作却意外地轻柔。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在他古铜色的手背上跳跃。
      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只有剪刀的“咔嚓”声,葡萄落入水中的“扑通”声,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陶罐里汤汁“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渐渐成熟的复杂香气,和新布裁剪后散发的、干净而原始的气味。
      时光在这种充满生活实感的声响和气息里,缓慢地、黏稠地流淌。像灶上那罐汤,需要小火,需要时间,才能熬出味道。
      布裁好了,上衣和裤子的片片摊在炕上,像一幅深蓝色的、等待拼凑的地图。王小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腕。赵大山的山葡萄也洗好了,紫黑色的果实堆在木盆里,像一小捧浓缩的深秋。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灶边,揭开蒸锅的盖子。一股咸香热辣的水汽扑面而来。蒸肠段已经变得油润发亮,肠衣透明,紧紧包裹着里面暗红油亮的肉馅。他用筷子夹起一段,吹了吹,递给王小草。
      王小草接过来,有些烫。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肠衣有韧性,但咬得动,带着烟熏和盐渍的风味。里面的肉馅紧实弹牙,野山椒的辛辣和野葱的辛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油腻,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虽然比不上前世那些精加工的香肠,但在这山野之间,这用最原始材料、最粗陋方法制成的食物,却有着一种野蛮而直接的美味。
      “好吃。”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说。
      赵大山自己也夹了一段,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光。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蒸好的肠段盛出来,放在一边晾着。
      炖鸡和猪肚的陶罐还在灶边咕嘟着,汤汁已经收浓,变成诱人的乳白色,桂皮的香气隐隐约约。赵大山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点盐。
      太阳西斜,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该做晚饭了。
      王小草把裁好的布片仔细叠好,收起来。赵大山则把晾凉的蒸肠段切得更薄一些,准备晚上吃。他又从油罐里舀了一小勺猪油,在新锅里化开,把切好的薄肠片放进去,小火慢煎。肠片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边缘卷曲,颜色变得焦黄,香气更加霸道浓郁。
      煎好了肠,他把炖得酥烂的鸡块和猪肚块捞出来,汤留作底。然后,他用猪油炒了一点野菜(也是墙角掐的),倒入浓郁的鸡汤,再把煎好的肠片和鸡块、猪肚一起放进去,小火咕嘟着。最后,撒上一点野山椒粉。
      一锅热气腾腾、内容丰盛的大杂烩就成了。有肉的丰腴,有肠的咸香,有肚的韧劲,有野菜的清爽,还有隐隐的桂皮香气和野山椒的辛辣。汤汁浓白,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
      晚饭端上桌时,天已经擦黑。两人就着油灯昏暗的光,沉默地吃着。肠片焦香有嚼劲,鸡肉酥烂脱骨,猪肚软韧适中,野菜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赵大山吃得很香,额角冒汗,左臂似乎也不那么碍事了。王小草也多吃了一碗,胃里被这扎实而温暖的食物填满,驱散了夏日傍晚最后一丝凉意。
      吃完饭,收拾停当,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旧柴刀,又找出一块磨刀石,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嚯嚯”地磨刀。刀锋与石头摩擦,发出均匀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小草则拿出针线,开始缝制下午裁好的布片。深蓝色的粗布,针脚需要格外用力才能穿透。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力求匀称。油灯的光晕在她手指和深蓝的布料上跳跃,投下颤动的影子。
      磨刀声和缝衣声交织在一起,一急一缓,一重一轻,却奇异地和谐。谁也没说话,只有这两种声音,和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竹渠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山的磨刀声停了。他举起柴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寒光一闪。满意了,他把刀和磨刀石收好。
      王小草也缝好了一只袖子,用牙齿咬断线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很有规律,在寂静的山野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磨刀声和缝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竹渠的水声,潺潺地,流着。
      叩门声又响了一遍。
      “咚、咚、咚。”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外界的节奏。
      王小草和赵大山对视一眼。赵大山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王小草放下手里的针线和布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这么晚了,会是谁?
      赵大山放下手里的柴刀,动作很轻,但刀身碰到地面,还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嗒”。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在油灯的光晕里晃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投向院门。他没立刻过去,只是侧耳听。
      王小草也放下针线,心脏不自觉地缩紧了。这山洼深处,天黑后极少有人来。前几日周婶是白天来的。这夜里的敲门声,突兀,陌生,带着一种不属于这深山静夜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咚、咚、咚。”
      第三遍。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耐心的意味。
      赵大山动了。他没看王小草,只是抬起右手,对她做了一个“别动、别出声”的手势。然后,他左手(受伤的那只)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那里平时挂短刀,但此刻只有空空的皮绳。他脚步无声地走到堂屋门口,侧身贴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穿过门缝,望向院门。
      门外没有火把的光,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栅栏门外一个模糊的、矮胖的人形轮廓。似乎……只有一个人?
      王小草屏住呼吸,也悄悄挪到堂屋内侧,从赵大山身后的角度,紧张地盯着外面。
      赵大山又听了片刻,门外除了风声和虫鸣,没有别的动静。那人影也只是站着,没再敲门,也没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拉开了堂屋那扇薄薄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在寂静中被放大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就站在堂屋门口,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光亮,沉声问:“谁?”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带着山野之人惯有的、不加掩饰的警惕。
      门外的人影似乎动了动,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浓重乡音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讨好:“哎哟,大山兄弟,是我,前头坳子的周婶!白天来过的!”
      是周婶?王小草和赵大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意外和更深的疑惑。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赵大山没放松警惕,脚步没动,只是又问:“有事?”
      “有事,有事!”周婶在门外连忙应道,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神秘兮兮,“白天人多眼杂的,没好多说。这不,想着晚上清净,过来跟你说个要紧事,顺便……再给你们捎点东西。”
      人多眼杂?这山洼里统共没几户人家,哪来的人多眼杂?王小草心里疑窦更生。赵大山眉头也皱紧了,但他沉吟片刻,还是迈步走了出去。他没关门,堂屋的灯光和灶膛的余烬透出些微光,勉强照亮他走向院门的背影。
      王小草想了想,也跟了出去,停在堂屋门槛内,既能看见外面情形,又有一段距离。
      赵大山走到院门口,没立刻开门,隔着歪斜的栅栏,看着外面的周婶。月光下,周婶的样子比白天看得清楚些。依旧是那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不时往赵大山身后、堂屋的方向瞟。
      “啥事?”赵大山开门见山,语气没什么温度。
      周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大山兄弟,是这样……我今儿回去,听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好像……好像有人打听你们这儿。”
      赵大山眼神一凝:“打听什么?谁打听?”

      “哎,这就不太清楚了,传话的人也是听了一耳朵。”周婶眼神飘忽,“好像就是问问,这山洼里是不是新搬来户人家,男人是不是猎户,姓赵……还问,问家里几口人,光景咋样。”她顿了顿,偷偷打量赵大山的神色,见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才又补充道,“我听着不像啥好事,心里惦记着,就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你们这刚安顿下,又是外乡来的,可得留点神。”
      外乡来的?王小草心里一动。赵大山是外乡人?她只知道他是山那边的猎户,具体来历,他从未提过,她也从未问过。
      赵大山沉默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表情。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知道了。多谢。”
      就三个字,没多问,也没表现出惊慌或好奇。
      周婶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平静,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好像噎住了。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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