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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王小草先去看了兔笼。小灰兔蜷在干草堆里,耳朵警觉地竖着,红眼睛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她塞进去几片昨晚剩的菜叶,兔子凑过来,小鼻子翕动着,试探地啃了一口。
      然后去看菜地。豆花在晨光中依然低垂着,但颜色似乎更紫了一些,薄薄的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像谁撒了一把碎水晶。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朵花,冰凉,柔软。野山椒苗又长高了一点点,新抽的嫩叶颜色更浅,近乎鹅黄。茄种和芫荽地依旧平静,山药豆埋下的地方也毫无动静。等待需要耐心,她提醒自己。
      水缸是满的,竹渠的水流不急不缓,哗哗作响,像永远不会疲倦的絮语。她舀水把几个晾晒的陶罐里里外外又刷洗了一遍,尽管它们已经足够干净。刷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粗糙的陶器表面有无穷的纹理值得研究。
      做完这些,天才算真正亮起来。太阳还没跳出东边的山脊,但天边已经烧起了早霞,瑰丽的橘红和金色晕染了半边天空,连院子里那棵沉默的枣树,枝叶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西厢房的门轴响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相对整齐些的衣裳,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齐整。头发束得更紧,脸上胡茬刮过,露出青色的下巴。左脸颊的伤口,黑色膏药已经干结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边缘还微微发红,但肿胀已经完全消退,只剩一道新鲜的疤痕。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锐利清醒,背也挺得笔直,完全没了前两日病弱的模样。
      他肩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里面大概装着要卖的皮子和风干肉。腰间的皮袋子和水囊都灌满了,弓箭和柴刀也仔细检查过。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一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他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温着的稠粥和鸡蛋。他没说话,拿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一个鸡蛋,剥了壳,就着粥,几口就吃完了。另一个鸡蛋他没动,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了褡裢里。
      王小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吃东西很快,但不算粗鲁,喉结滚动,吞咽有力。吃完,他把碗筷放到灶台边,走到堂屋中央,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卷麻绳,新的,比家里剩下的那截更粗,也更结实。
      “绳子。”他说,目光扫过堂屋的房梁,又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杂物,“晾东西,或者别的,用得着。”
      王小草点点头,走过去拿起那卷麻绳。绳子粗糙扎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植物纤维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她把它放进藤筐里,和那些种子、铜钱、小工具放在一起。
      赵大山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确认她在听。“我走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嗯。”王小草应了一声,“路上当心。”
      赵大山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很快消失在屋后通往山外的小径上。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竹渠单调的水声,和笼子里小灰兔啃食菜叶的窸窣声。
      王小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她走到院门口,望着那条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小径,尽头隐没在树林里,空荡荡的。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松和……些许空旷的感觉,涌了上来。轻松,是因为不必再时刻留意他的伤情,不必揣摩他沉默背后的意图。空旷,是因为这个院子,这个“合作社”,突然只剩下她一个活物(除了那只兔子),所有的声响、气息、重量,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堂屋。桌上还放着赵大山用过的碗筷,碗底残留着一点粥渍。她收起来,洗净,擦干,放回破木箱里。动作有条不紊,仿佛要用这重复的、具体的劳作,来填满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和空间。
      收拾停当,她开始盘点今天要做的事。喂兔子,清理兔笼,给菜地再松松土(昨天松过,但雨后土容易板结),喷洒艾草灰水(预防虫害),还有……那副挂在灶房梁上、已经风干得硬邦邦的猪下水。
      猪下水晾了这些天,颜色变得深褐,摸上去干硬,气味也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风干肉类特有的、微咸的腥香。是时候处理它们了。一直挂着也不是办法。
      她把肠子和肚子取下来。肚子相对简单,硬邦邦的,像一块半干的皮革。她把它泡在温水里,准备等软化了再清洗。肠子麻烦些,干硬扭曲,需要先用水浸泡回软。
      干这些活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平时有赵大山在,即使他不说话,院子里也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劳作像是某种无声的配合或竞赛。现在只有她自己,她可以更仔细地感受每一个步骤:温水浸泡猪肚时,水面上浮起的细密油花;肠子慢慢吸水,从干硬变得柔韧的过程;手指触碰到那些滑腻表面时,那种略带抵触却又不得不完成的触感。
      小灰兔吃完了菜叶,在笼子里不安分地转圈,爪子扒拉着藤条。她走过去,又塞了几片老叶子。兔子安静下来,继续啃食。她蹲在笼子边,看了一会儿。兔子的三瓣嘴快速嚅动,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贴伏,红眼睛湿漉漉的,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
      时间在琐碎的劳作中缓慢流淌。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光斑便跟着跳跃、破碎、重组。远处山林里传来啄木鸟“笃笃”的敲击声,清脆,规律,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她心里,丈量着独自一人的时光。
      她给菜地松了土,撒了稀释的草木灰水。豆花在阳光下依旧低垂,但似乎有那么一两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黯淡了些。是授粉成功了?还是即将凋谢?她看不出来,只能等待。
      午饭很简单,就是早上剩下的芋头粥,热了热。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粥已经凉了,凝成糊状,没什么味道。她慢慢地吃着,看着院子里自己的影子,从短短的一团,慢慢拉长,变形。
      下午,她把泡软的猪肚拿出来,里外翻洗,用小刀刮去内壁那层滑腻的薄膜和残留的脂肪。这是个细致又油腻的活儿,手上很快就沾满了滑腻的触感和腥气。猪肠子更麻烦,泡软后需要翻过来,用盐和草木灰反复搓洗,去除内壁的黏液和异味。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搓洗出来的水不再浑浊,肠子本身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粉白的颜色,摸上去虽然依旧滑腻,但已经没有那股令人不适的腥臊气。
      她把清洗干净的猪肚和猪肠再次挂起来风干。这次不是晾晒,而是挂在灶房通风但不见阳光的阴凉处,让它们慢慢阴干,进一步去除水分,也让风味慢慢凝聚。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她洗净手,手上那股猪下水的腥气却似乎已经浸入皮肤,用皂荚搓了好几遍也去不掉。她不在意,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冲淡了喉咙里的油腻感和一下午独自劳作的滞闷。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枣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清扫干净的地面上。风停了,鸟叫声也稀疏了,山林陷入一种午后特有的、慵懒的寂静。只有竹渠的水声,潺潺不息,像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她拿起那卷新麻绳,在手里无意识地绕着,编着最简单的结。麻绳粗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实在的触感。她编了一个又一个,解开来,再编。绳结在她手指间成型,又散开,周而复始。
      她在等。等天色再暗一些,等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小径那头响起。这种等待不是焦灼的,而是一种……悬置的状态。手里有活计(编绳结),心里却空着一块,留给了那个即将归来的人,和可能带回来的东西(粮食、盐、布,或者其他什么)。
      太阳终于滑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然后是深紫,最后是沉静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怯怯地亮起来。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四合之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大山平时那种沉稳有力、一步一个脚印的节奏,而是略有些沉重、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一点……金属磕碰的轻响?
      王小草立刻站起身,手里的麻绳掉在地上。她快步走到院门口。
      赵大山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正朝院子走来。他肩上依旧搭着那个褡裢,但看起来比早上出去时更鼓胀,沉甸甸地坠着。他一手扶着褡裢,另一只手……拎着一口黑乎乎的、圆形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口铁锅。不大,比家里现在用的那口缺了边的旧锅小一圈,但锅身黑亮,锅耳结实,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锅底似乎还沾着些炉灰,像是从铁匠铺直接拿来的。
      除了锅,他腋下还夹着一小卷深蓝色的粗布,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用草绳捆扎的、方方正正的油纸包,看形状,像是……一块板油?
      赵大山走进院子,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然后,他把铁锅小心地靠墙放好,把布卷和油纸包放在桌上。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依旧亮得惊人。
      王小草没急着去看那些东西,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裳下摆和裤腿沾了不少尘土,肩头的位置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布料破了道口子。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的小臂上,用一块撕下来的、深色的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你受伤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赵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布条,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又松开。“没事,”他声音有点哑,带着赶路后的干涩,“树枝刮的。”
      树枝刮的?王小草不信。树枝刮不出需要这样包扎的伤口,更不会让布条渗血。但她没追问,只是说:“伤口处理了?”
      “嗯,镇上药铺弄了点药粉,洒上了。”赵大山简短地说,似乎不想多谈。他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瓢水,一口气喝干,又舀了一瓢,浇在头上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颈流下来,冲淡了些许尘土和疲惫。
      王小草转身进了灶房,生火烧水。锅里水还没开,她已经把干净布条和之前剩下的、煮过的艾草水准备好了。
      赵大山洗完脸,走到桌边,开始解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先拿出来的是半口袋杂粮,看颜色和颗粒,是糙米混着豆子和一些碎麦,沉甸甸的。然后是两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包是雪白的粗盐,另一包颜色深些,闻着有股油哈喇味,是猪油?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油。最后,是一个不大的陶罐,封着口,摇一摇,里面是液体晃荡的声音。
      “粮,盐,油。”他言简意赅地介绍,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那卷深蓝色的粗布,“布,你的。”顿了顿,补充道,“厚实,耐磨。”
      王小草看着那卷布,颜色是染得不太均匀的靛蓝,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质地确实厚实,摸上去粗糙扎手,是适合干活的料子。
      最后,赵大山指了指靠墙放着的铁锅,和桌上那个油纸包。“锅,旧的,铁匠铺买的,便宜。”他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停顿了一下,才说,“板油,炼油。”
      板油?王小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大块白花花的、肥厚的猪板油,边缘还连着一点瘦肉,散发着浓烈的荤腥气。这可比他们之前炼的那点羊油、兔油多多了。
      “怎么……”她想问怎么想到买这个,还买了锅。
      赵大山没等她问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口没系紧,露出里面几枚铜钱的边缘。“剩下的。”他说,声音平淡,“皮子卖了不错的价钱。鹿筋也值钱。”
      所以,他不仅换回了急需的粮食、盐、油,买了布,还添置了一口铁锅,一块可以炼出很多油的板油,甚至……还有剩余的钱?
      王小草看着桌上这一小堆东西。粮食、盐、油、布、锅、板油、铜钱。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沉甸甸地摆在那里,散发着市集的气息、交换的余温,和一种……对这个家未来生计的具体规划。
      她烧的水开了。她兑好温水,端着盆和布条走到赵大山面前。“手臂,看看。”
      赵大山这次没再推辞,他坐下来,卷起左边衣袖。小臂上胡乱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和尘土浸得发硬。王小草小心地解开,布条粘在皮肉上,扯动时他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吭声。
      伤口露出来,是斜斜的一道,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有些红肿,看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绝不是树枝。伤口上撒着褐黄色的药粉,已经和渗出的组织液混在一起,结成硬痂。
      她用温热的艾草水浸湿干净布条,一点点软化药痂,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伤口不算太严重,但也不容忽视。她擦得很小心,尽量避免碰到创面。赵大山的手臂肌肉结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血管凸起。此刻他放松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任她处理。
      清理干净后,露出新鲜的创面,还在微微渗血。她没问他药粉的事,直接找出之前剩下的黑色膏药,挖了一点,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膏药的气味刺鼻,赵大山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
      涂好药,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打了个结实但不会太紧的结。做完这一切,她才问:“怎么伤的?”
      赵大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新包扎好的手臂上,又抬起,看了看桌上那口黑亮的铁锅,才开口道:“回来的路上,碰上个不长眼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想抢东西。没成。”
      王小草心猛地一紧。“抢东西?什么人?”
      “流民,饿急眼的。”赵大山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说细节,“划了一下,不碍事。锅,”他指了指那口新铁锅,“差点丢了。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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