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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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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自己洗漱过了,脸上还挂着水珠。他换上了那件半旧的深褐色短打,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左边脸颊的伤口依旧被黑色膏药覆盖着,但周围的红肿几乎完全消退,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暗红色印记。他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目光在那碗颤巍巍、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蒸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开凳子坐下。
王小草给他盛了碗芋头汤,又把那碟煎蛋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赵大山没说话,端起蒸蛋的碗。碗很烫,他吹了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蒸蛋极其嫩滑,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只留下蛋的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甜。他停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着一点野葱花。葱花的辛辣清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蛋羹的柔腻。
他吃得很专注,速度不快,但很稳。一碗蒸蛋很快见了底。然后,他夹起一块煎蛋,煎蛋外皮微焦,内里柔软,带着猪油特有的香气。他小口吃着,左边脸颊的肌肉似乎敢用一点力了,虽然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王小草自己也吃了一口煎蛋,焦香满口。又喝了口芋头豆叶汤,芋头粉糯,豆叶清甜,热乎乎的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晨光透过窗纸,渐渐变得明亮,给简陋的堂屋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院子里,鸟鸣声依旧喧闹,生机勃勃。
吃完饭,赵大山放下碗筷,看向王小草,开口道:“我进山看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简洁。
“伤……”王小草有些担心。
“不碍事了。”赵大山打断她,抬手摸了摸左脸颊的伤口边缘,“痂硬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虽然动作依旧比平时稍慢些,但已经看不出太多病弱的痕迹。“就在近处,看看陷阱,不下套。”
王小草知道拦不住他。猎户的本能,对山林和生计的牵挂,不是一场小病和几句劝阻能打消的。她点点头,“早点回来。”
赵大山“嗯”了一声,走到墙边,拿起弓箭和柴刀,检查了一下箭囊和皮绳,然后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高大而坚实,步伐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利落,转眼就消失在后山小径的树影里。
王小草收拾了碗筷,洗净,擦干。然后,她开始盘算今天要做的事。菜地需要浇水(虽然昨夜可能有露水,但保险起见还是浇一点),豆花开了,得留心授粉和防虫;野山椒苗可以再施一点点薄肥(用稀释的草木灰水?);周婶送的鸡蛋还有几个,得省着吃;那半包糖……她想起昨晚赵大山那句低哑的“糖”,和那碗纯粹的糖水。糖得收好,关键时刻再用。
她先提起木桶,去后山潭边打水。潭水在晨光下碧绿如玉,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水汽,清凉扑面。她用麻绳拴着木桶,打满水,拎回来。竹渠的水流依旧稳定,哗哗地注入陶缸。她舀了水,细细地给菜园里的每一棵苗都浇了水,尤其是新播下种子的地方,土壤保持着湿润。
浇完水,她拿出那把带弯钩的竹镊子,仔细地检查豆叶背面,果然又发现了几只零星的蚜虫,大概是被豆花吸引来的。她用镊子小心地夹死,扔得远远的。又检查了其他菜苗,还好,虫害不严重。她想起赵大山说的艾草灰水,决定下午再烧一些,预防性地喷洒一遍。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也晒干了清晨的露水。她有些出汗,走到枣树下阴凉处,靠着树干歇息。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角落的柴垛,又扫过西厢房紧闭的门,最后落在堂屋门槛内那个藤筐上。藤筐里,除了种子和铜钱,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走过去,拿起藤筐。
筐底,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用细藤条编成的……笼子?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编得很粗糙,缝隙很大,但结构还算结实,有个可以开合的小门,用更细的藤蔓拴着。
这是什么?捕鸟的?还是养虫子的?她拿起来看了看,藤条是新砍的,还带着青绿色,散发着植物的清香。是赵大山什么时候编的?昨晚?还是今早她做饭的时候?
她正纳闷,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赵大山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他手里没拎着猎物,却提着一团毛茸茸的、灰扑扑的东西,还在微微挣扎。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只肥硕的野兔,耳朵被草绳系在一起,后腿徒劳地蹬踹着。
他走进院子,把兔子往地上一放,然后看向王小草手里的藤条小笼。
“兔笼。”他言简意赅,用下巴指了指那两只兔子,“小的,养着。大的,吃。”
王小草明白了。他是想抓活的小兔子来养?兔子繁殖快,如果能养起来,以后就有稳定的肉食来源,甚至兔皮、兔毛。这比单纯打猎更长远。
“能养活吗?”她问。野兔气性大,容易受惊死亡。
“试试。”赵大山蹲下身,解开草绳,抓起其中一只明显小一圈、也更惊慌失措的灰兔。兔子在他大手里瑟瑟发抖,红眼睛瞪得溜圆。他打开那个藤条小笼的门,小心地把小兔子塞了进去,拴好门。小兔子在狭小的笼子里惊恐地转圈,撞击着藤条,发出轻微的“砰砰”声。
另一只大些的兔子,他直接拎到灶房边,准备处理。
王小草看着笼子里那只惊慌的小灰兔,心里有些复杂。养起来,意味着更多的责任,需要喂食、清理,也可能养不活。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喂什么?”她问。
“草,菜叶,红薯藤。”赵大山一边麻利地给大兔子剥皮,一边说,“笼子底下垫干草,勤换。”
王小草点点头,走到菜地边,掐了几片最老的、有些发黄的豆叶,又拔了几棵刚冒头的杂草,走到兔笼边,小心地从缝隙里塞进去。小兔子警惕地后退,缩在角落,但很快,食物的诱惑战胜了恐惧,它慢慢地、试探性地凑过来,嗅了嗅豆叶,然后飞快地叼起一片,躲到另一边窸窸窣窣地吃起来。
看来,有戏。
赵大山处理完大兔子,把肉和皮分开。兔肉照例抹盐风干一部分,留下一些新鲜的。兔皮需要硝制。他把兔肉拿到灶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啃豆叶的小兔子,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
午饭是兔肉炖芋头,加了点野山椒碎和盐。兔肉鲜嫩,芋头粉糯,辣味恰到好处。两人都饿了,吃得比平时多。那只小灰兔在笼子里也把塞进去的草叶吃光了,安静地蜷缩在干草上,似乎适应了一些。
饭后,赵大山照例要午歇片刻——伤病初愈,体力终究不如从前。王小草则开始收拾兔笼。她找来一些干燥柔软的茅草,铺在笼子底层,又用小铲子把角落里的兔粪清理出来,堆到院角的堆肥处。兔粪是很好的肥料。
清理完兔笼,她想起艾草灰水。她去屋后割了一些新鲜的艾草(赵大山之前晒的用完了),摊在石磨盘上晒着。等晒蔫了,烧成灰,泡水。
下午,赵大山没再进山。他坐在枣树下,就着明亮的阳光,慢慢地、仔细地擦拭和保养他的弓箭。用蘸了油的软布擦拭弓臂,检查弓弦的磨损,把每一支箭的箭杆都捋直,箭头磨亮。他做得很专注,仿佛手里不是杀生的工具,而是需要精心呵护的伙伴。
王小草则把晒蔫的艾草收拢,放在一个破瓦盆里点燃。艾草燃烧得很慢,冒出浓白的、带着苦香的烟雾。她小心地看着火,等艾草烧透,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灰烬。等灰烬凉透,她舀水泡上,搅拌,过滤,得到一盆深褐色的艾草灰水。
她用破葫芦装了灰水,再次给菜园里的苗,尤其是开花的豆苗,仔细地喷洒了一遍。辛辣苦涩的气味笼罩了菜畦。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她看了看兔笼,小灰兔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她又去看菜地。豆花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羞怯地垂着,没什么变化。倒是墙根下的野山椒苗,好像又长高了一丝丝。
她想起那半包糖。走进东屋,从枕头下的布包里拿出来。油纸包得好好的,她打开,里面洁白的砂糖依旧晶莹,散发着纯净的甜香。她看了片刻,又小心地包好,放回原处。这糖,得像盐一样省着用。
晚饭是中午剩的兔肉炖芋头,热了热。又煮了点稀粥。两人吃完饭,天色还没完全黑透。晚霞在天边铺开,是那种暴雨过后的、格外绚烂浓烈的金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映得整个山洼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赵大山没有立刻回房。他走到兔笼边,蹲下身,看了看里面那只小灰兔。兔子惊醒了,警惕地看着他。他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掰了一小块,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
是一小块烤熟的芋头。
小兔子嗅了嗅,迟疑着,最终还是慢慢地凑过去,小口地啃吃起来。
赵大山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回堂屋。他从墙上摘下那把旧柴刀,走到院子里,借着最后的天光,开始劈柴。不是那种大力猛劈,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把粗大的木柴劈成适合灶膛的细柴。斧刃砍进木柴,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咔嚓”声,木屑飞扬。
王小草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绚烂晚霞中沉默劳作的身影。他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力道和精准,左脸颊的伤似乎已经完全不影响他了。只有偶尔侧脸时,能看到那团黑色的膏药,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劈好的柴禾被他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很快就堆起一小垛。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柴的清香。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晚霞褪成深紫色的余烬。赵大山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然后,转身看向还坐在门槛上的王小草。
“明天,”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我去趟镇上。”
王小草抬起头,“卖皮子?换粮食?”
赵大山点点头,“嗯。皮子,风干肉,还有……”他顿了顿,“看看粮价。可能,得买点。”
米缸空了,这是眼前最实际的问题。光靠芋头和偶尔的猎物,不够。尤其是现在多了一张吃草的嘴(小灰兔),他也需要更好的营养恢复体力。
“路上小心。”王小草说。镇上不远,但山路难行,来回要一天。
赵大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回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带着夜露的凉意。远处山林里传来夜鸟归巢的啼叫。兔笼里,小灰兔大概又睡了,悄无声息。
她起身,走回堂屋,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照亮小小一片。她走到东屋,从布包里拿出那半包糖,在油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她拿出针线,开始缝补赵大山另一件磨破了肘部的旧衫。针脚依旧歪斜,但比之前细密均匀了些。
一灯如豆,一针一线。
屋外,山风穿过竹渠,发出悠长的、哨子般的轻鸣。
合作社的这一天,在豆花的悄然绽放中开始,在兔笼的窸窣声响中度过,结束于一句关于明日去镇上的简短告知。
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缓慢复苏的日常:伤口结痂,体力恢复,豆苗开花,野兔入笼,柴禾劈好,艾草灰水喷洒。
生计依然具体而微:空了的水缸需要挑满,空了的米缸需要填满,笼中的兔子需要喂食,地里的苗需要照看,破了的衣衫需要缝补。
但好像,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那碗颤巍巍的蒸蛋,那笼中瑟缩又贪婪的小生命,那在晚霞中沉默劈柴的、恢复了力量的背影,以及那句关于明天的、平淡却踏实的计划。
日子像那豆花,悄然开放,不为谁欣赏,只为结出果实。也像那笼中的野兔,被捕获,被圈养,开始一种陌生的、依赖的生存。
王小草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藤筐旁边。
吹熄油灯,躺下。
枕畔的布包里,混杂的气味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新鲜艾草燃烧后的苦涩余韵,和新鲜木柴劈开后的、带着树脂的清冽香气。
明天,赵大山去镇上。
而她,要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豆花,守着兔笼,守着竹渠里潺潺的水声,等他带着粮食,或者别的什么,归来。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又叫了一声,悠长,孤单,很快融入无边的、深沉的夜色。
天还没亮,王小草就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也不是被身体的酸痛唤醒,而是一种莫名的、悬在心口的清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悬在那里,不上不下,让她无法安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和隔壁西厢房隐约传来的、同样规律的呼吸声。赵大山还没起,或者,他也醒了,在等天亮。
她慢慢坐起来,屋里还是那种黎明前的深青色,稠得化不开。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寂静,不是无声,而是万籁即将苏醒前那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沉默。她摸索着穿衣,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窸窸窣窣,像小动物在草叶间穿行。
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更暗,只有门缝和窗纸透进一点点极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水缸、灶台和桌子的轮廓。她没点灯,借着这点光走到灶边。生火的动作比往日更轻,火镰敲击火石的脆响也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橘红的火苗在灶膛里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亮了她平静的脸。
她煮了一锅很稠的芋头粥,把最后两个鸡蛋也煮了。没有别的菜,只有一点咸菜疙瘩。这大概是家里最后一点像样的存粮了。她把粥和鸡蛋温在锅里,自己只就着一点咸菜,喝了小半碗稀汤。胃里有了点热乎气,但那种悬着的感觉还在。
她走到院子里。天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从深青到蟹壳青,再到鱼肚白。枣树的轮廓逐渐清晰,叶子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从墨黑的剪影,慢慢显出黛青的层次。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露水和松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