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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快到晌午时,赵大山回来了。他没带回猎物,也没带修补的材料,只是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些,额角有虚汗,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巴掌大的鲫鱼,鱼还在微微扭动,鳞片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
      “上游石头松了,堵了些,清了。”他言简意赅,把鱼递给王小草,“潭里捞的。”
      王小草接过鱼,鱼身冰凉滑腻,带着潭水的清新气息。“伤口没事吧?”她问。
      赵大山摇摇头,“没扯着。”他把柴刀放回原处,走到水缸边舀水喝。喝水的间隙,他目光扫过院子,看到明显干净整洁的地面,刷洗过的水缸,以及灶房角落用干草盖着的竹篮。
      “周婶来了?”他问,语气平淡。
      “嗯,送了几个鸡蛋,说邻里照应。”王小草如实说,一边处理手里的鱼。鱼不大,刮鳞去内脏,洗净,用盐抹了,准备腌上。
      赵大山“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对鸡蛋表示什么,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喝完水,走到菜园边,看了看被雨水泡过又稍微整理过的土地,又看了看那道歪斜的篱笆。
      “下午,把篱笆弄弄。”他说。
      王小草点头,“松土呢?周婶说,土得松,透气。”
      赵大山看了一眼菜地的土,确实被雨水泡得极结,表面干了,下面还是板实的。“嗯,一起。”
      午饭很简单,就是芋头泥和一点咸菜。王小草把周婶送的鸡蛋煮了两个,剥了壳,蛋白嫩滑,蛋黄橙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把鸡蛋放到赵大山碗里。
      赵大山看着碗里的鸡蛋,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夹起来,小口吃了。他吃得很慢,依旧是只用右边咀嚼,但鸡蛋软嫩,比芋头泥好咽多了。
      吃完饭,赵大山休息了片刻,脸色似乎又好了一点。他起身,找出斧头和砍刀,又去屋后砍了几根更粗壮、带叉的树枝回来。王小草则拿起小锄头和耙子,准备松土。
      赵大山先处理篱笆。他把昨天仓促捆绑的树枝拆下来,换上新的、更粗的枝干,用更坚韧的藤条牢牢绑紧,打进更深的木桩。他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下敲打都扎实有力。伤口在左脸,干活时他下意识地偏着头,用右边身体发力,但偶尔牵动到,还是会微微蹙眉。
      王小草则开始给菜地松土。她用小锄头,一棵苗一棵苗地,小心地把根部周围的板结土块敲碎、耙松。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不能伤到根。豆苗和黑豆苗的根已经扎得比较深,相对好弄;苋菜和萝卜苗的根浅,就得格外小心。泥土被晒得表面发干,但下面还是湿润的,敲碎后散发出浓郁的土腥气。
      两人各干各的,很少交流,只有工具接触泥土和木材的声响,以及彼此偶尔粗重的喘息。阳光时隐时现,在云层后穿梭,投下变幻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湿气和草木清气。
      松土到一半,王小草在一棵豆苗的根部附近,刨出了一小块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颜色灰白,有规则的棱角。她小心地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就着光线看了看——是半片残破的石磨,边缘已经被岁月和泥土磨得光滑,只有巴掌大,但很沉。
      她拿着那半片石磨,走到正在捆绑篱笆的赵大山身边,递给他看。
      赵大山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石磨片,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又看了看边缘的磨损痕迹。“老物件,”他声音依旧沙哑,“以前这附近,可能有人住过。”
      王小草想起刚来时院角的那个石磨盘,原来不是他家原有的,也是从前留下的?这片山洼,在他们之前,还有别人在此生活,留下痕迹,然后离开,或被时间抹去。
      赵大山把石磨片递还给她,“留着,有用。”
      王小草拿着那半片沉甸甸的石磨,走回菜地。有什么用呢?垫桌脚?压咸菜?她不知道。但她还是把它放在地头,用土稍微埋了埋,做个标记。
      下午的时光在单调而重复的劳作中流逝。篱笆加固好了,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了不少。菜地的土也松了一遍,幸存下来的苗看起来精神了些,至少根部的泥土不再板结,能透气了。
      赵大山的体力到底没恢复,干完这些,额上的虚汗更多了,脸色也更白。他没再逞强,放下工具,走到枣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闭目养神。
      王小草把工具归置好,去潭边打了水,把两条鲫鱼腌上,挂在灶边通风处。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饭。米缸空了,但还有芋头,有周婶送的鸡蛋,有腌鱼。她想了想,决定做点不一样的。
      她把剩下的芋头削皮切块,和最后一点豆子一起煮成糊糊。然后,她拿出一个鸡蛋,小心地在碗边磕破,蛋液滑入碗中,橙黄的蛋黄在白嫩的蛋白中颤动。她加入一点点盐,用筷子飞快地搅打,直到蛋液泛起细密的泡沫。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她在铁锅里放了很少一点猪油,油热后,把打散的蛋液小心地倒进去。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膨胀,变成一张嫩黄色的蛋皮。她用锅铲小心地翻面,煎到两面微黄,盛出来,切成细丝。
      芋头豆子糊煮好了,她盛出两碗,把蛋皮丝撒在上面。嫩黄的蛋丝,衬着灰白的芋头糊,竟然有了点像样的颜色。她又把腌了一下午的鲫鱼取下来一条,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抹上一点点野山椒碎(晒干的,碾成了粉末),放在灶膛余烬上慢慢烤。鱼肉在火气的烘烤下滋滋作响,散发出焦香和辛辣混合的诱人气味。
      晚饭端上桌时,赵大山已经坐到了桌边。他看着碗里嫩黄的蛋丝,又看了看烤得微焦、散发着香气的鲫鱼,没说话,但拿起筷子的动作快了些。
      芋头糊寡淡,但有了蛋丝的点缀,口感丰富了些。烤鱼外焦里嫩,野山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鱼肉的微腥。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赵大山吃得很认真,把蛋丝和芋头糊都吃得干干净净,烤鱼也吃得只剩下干净的骨头。吃完,他放下碗筷,看着王小草,忽然说了一句:“蛋,好。”
      王小草正在喝自己碗里最后的糊糊,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赵大山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门外渐渐暗淡的天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也许是灶火映的。
      “周婶送的,新鲜。”王小草解释道。
      赵大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王小草点亮油灯。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而是在堂屋里多坐了一会儿,就着昏暗的灯光,拿起那把带弯钩的竹镊子(王小草下午用完后放在桌上的),用手指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竹子的纹理,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王小草也没催他,自己坐在矮凳上,拿起那半片石磨,在油灯下仔细看。石磨表面粗糙,但边缘光滑,不知经过多少年的摩挲和使用。它曾经属于谁?磨过什么?豆子?麦子?还是别的粮食?它的另一半在哪里?为什么会被遗弃,埋在这片菜地下?
      无解的问题。她把石磨片放在桌上,和藤筐并排。
      赵大山终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石磨片和藤筐,然后,目光落在王小草脸上,停顿了一瞬。
      “早点歇着。”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也是。”王小草回道。
      赵大山点点头,转身回了西厢房。
      王小草吹熄了油灯,走进东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冷如霜。她躺下,枕着那个越来越鼓的布包。布包里,铜钱、黄豆、枳实、工具、种子、糖……还有今天新得的、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的回味,以及那半片沉甸甸的、不知来历的石磨。
      合作社的这一天,从伤口的薄痂开始,在邻里的鸡蛋和潭中的鲫鱼里度过,结束于一块被时光磨平棱角的残破石磨。
      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生存细节:化脓的伤口需要清理,堵塞的水渠需要疏通,泡坏的菜地需要松土,歪斜的篱笆需要加固,空了的米缸需要填充,病弱的人需要一口热食和一点额外的营养。
      日子像那把被反复摩挲的竹镊子,表面光滑了,但骨子里的韧劲还在。也像那半片石磨,残破,沉默,却沉重实在,提醒着曾经有人在此生活,劳作,留下痕迹。
      而她和她的合伙人,在这痕迹之上,继续着他们的沉默耕耘。用鸡蛋,用烤鱼,用松过的土,用加固的篱笆,用一句简单的“蛋,好”,和一声“早点歇着”。
      窗外,山风又起,穿过修复过的竹渠,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呜咽,像低语,也像叹息。
      王小草在布包混杂的气味(铜钱的金属味、黄豆的豆腥、枳实的酸涩、糖的微甜、工具的桐油和铁锈味)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或许该想想,怎么用那半片石磨。
      也许,可以当个压菜石?或者,垫在总是晃动的桌脚下?
      谁知道呢。
      先睡吧。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均匀的、清冷的蟹壳青色。王小草醒得比往常早,肩膀和手臂的酸痛已经退化成一种熟悉的、晨起时的僵硬感,活动几下就能舒展开。屋里那股浓重的潮气似乎被昨夜微凉的夜风吹散了些,被褥摸上去干爽了一点。她侧耳听,隔壁西厢房很安静,只有均匀低沉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平稳,悠长。看来,赵大山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她没立刻起身,躺在炕上,听着那呼吸声。一声,又一声,像山风拂过林梢,也像溪水流过石滩,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定的节奏。伤口化脓那晚,他的呼吸是粗重、急促、破碎的;昨天,是虚弱而压抑的;今天,终于恢复了这种属于健康沉睡者的、深沉有力的韵律。
      她躺了一会儿,直到那均匀的青色天光渐渐浸染了窗纸,才慢慢坐起来。穿衣,下炕。推开东屋门,堂屋里光线朦胧,空气清冽,带着黎明时分特有的、万物将醒未醒的静谧。灶膛是冷的,桌上空着。她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带着露水、泥土和草木返青的甜腥气。
      她先去看水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清澈见底,水面平静无波。缸壁上那圈黄褐色的泥痕,经过她昨天反复刷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极浅的、水渍蒸发后的印子。她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了。水很凉,带着潭水特有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岩石气息,滑过喉咙,涤荡了一夜的口干舌燥。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枣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一幅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院子里的地面已经干爽,昨日清扫和翻动的痕迹还在,但泥泞彻底消失了,露出原本黄土地的颜色。菜园那边,新加固的篱笆歪歪扭扭地立着,在晨光里投下短短的、模糊的影子。
      她走近菜地。豆苗和黑豆苗经过昨日的松土和一夜的休养,精神了许多。最让她惊喜的是,几株长势最好的黄豆苗顶端,竟然绽开了几朵小小的、蝶形的花。花是淡紫色的,花瓣很薄,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丝更深的紫晕,羞怯地垂着头,藏在肥厚的绿叶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晨露凝结在花瓣和叶尖上,像细碎的钻石。
      开花了。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些时日,就会结出豆荚。一种近乎神圣的期盼,像这晨露一样,清凉而颤巍巍地在她心尖上凝结。她蹲下身,凑近了看。豆花没什么香气,只有植物本身清淡的气息。花瓣的脉络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墙根下的野山椒苗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叶片更加厚实油绿。新播下的茄种和芫荽地还没有任何动静,泥土平整。山药豆埋下的地方,也毫无异样。希望埋在地下,需要等待。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远处山林里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突兀,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更多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叽叽喳喳,啾啾啾啾,汇成一片喧闹的、生机勃勃的合唱。
      该生火做饭了。米缸依旧空空,但还有芋头,有周婶送的鸡蛋,有风干的兔肉和腌鱼,还有那半包珍贵的白糖。她走到灶边,开始生火。柴禾干爽了些,火很快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先煮了一锅开水。然后,她拿出两个鸡蛋,小心地在碗边磕破。蛋液滑入粗陶碗中,橙黄的蛋黄在白嫩的蛋白中微微颤动。她加了一点点盐,又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尖蘸了一丁点白糖(极小的一丁点,几乎看不见),撒进去,然后用筷子飞快地搅打。蛋液很快泛起均匀细密的泡沫,颜色变成柔和的浅黄色。
      她在铁锅里放了很少一点猪油,油热后,把打散的蛋液倒进去。这次不是煎蛋皮,而是让蛋液在锅里自然凝固,形成一个圆圆的、厚实的蛋饼。她用锅铲小心地翻面,煎到两面微黄,蛋香混合着猪油的焦香弥漫开来。她把煎好的蛋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用锅铲切成均匀的几块。
      然后,她拿出一个稍大的陶碗,把剩下的蛋液倒进去,加入等量的温开水,再次搅打均匀,撒上一点点盐。把碗放在烧开水的锅里,架上几根筷子,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蒸。这是蒸蛋,更嫩滑,更容易消化,适合赵大山现在的情况。
      趁着蒸蛋的功夫,她把昨天剩下的一点芋头削皮切块,放进另一个小锅里加水煮着。又去菜地掐了几片最嫩的豆叶(不是开花的那些),洗净,等芋头快煮烂时扔进去。
      蒸蛋的香味渐渐飘出来,是一种更柔和、更水润的蛋香。她小心地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蛋面,已经凝固,颤巍巍的,像嫩豆腐。她撒上一点点切得极细的野葱花(昨天从菜地边掐的),盖上盖子焖了一小会儿。
      早饭准备好了:一碗嫩滑的蒸蛋,一碟金黄的煎蛋块,一碗芋头豆叶汤。虽然简单,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雨和病痛的小院里,却显得格外丰盛,甚至……有些奢侈。
      她刚把饭菜端上桌,西厢房的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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