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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白糖在 ...


  •   白糖在滚水中迅速融化,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碗清澈微黄的糖水,冒着香甜的热气。
      她用两个碗来回倒着,让糖水凉得快些。然后,她端起那碗温热的糖水,再次走到西厢房门口。
      这一次,她没敲门,直接轻轻推门进去。
      赵大山还没睡,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王小草走到床边,把碗递过去。“喝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发汗,也能长点力气。”
      赵大山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碗,迟疑了一下,还是撑着坐起来些,接过碗。碗是温的,糖水的甜香飘散出来。
      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纯粹的甜味瞬间充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这甜味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几乎冲垮了连日来伤口的疼痛、发烧的眩晕和嘴里苦涩的药味。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把一整碗糖水都喝完了。喝到最后,碗底剩下一点糖渣,他也用舌尖舔了干净。
      喝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的潮红似乎也退下去一些。他把空碗递给王小草,低声道:“……谢谢。”
      王小草接过碗,“睡吧。出点汗就好了。”
      赵大山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
      王小草拿着空碗走出来,关上门。
      堂屋里,油灯将尽,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她把碗洗净,擦干。然后,她拿起桌上那包重新包好的糖,走到自己东屋,把它放进了枕头下那个越来越鼓的灰布包里。
      布包里,现在有铜钱,有黄豆,有枳实,有小工具,有种子,还有这包在雨夜出现的、沉甸甸的糖。
      她躺回炕上,潮湿的被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屋外,屋檐的滴水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雨,好像终于停了。
      远处山林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悠长而空灵。
      合作社的这一天,在潮湿和伤痛中开始,在清理脓血和发烧中度过,在一包突如其来的、洁白的糖和一碗温热的糖水中暂告段落。
      没有劳作,没有收获,只有疾病带来的脆弱和依赖,以及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无法回避的联结——当他放下防备,露出伤口的溃烂和高烧的虚弱;当她伸出手,清理脓血,递上那碗掺了枳实汁的姜汤,和这碗什么也没加、只是纯粹的、滚烫的糖水。
      损失是健康,是时间。
      而得到的,或许是比铜钱、工具、种子更无形,却也更深切的东西——在泥泞和病痛中,那一点点笨拙的交付,和无声的接收。
      夜深了。
      王小草在布包里那包糖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纯净甜香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也许天会放晴。
      而伤口,总会慢慢结痂。

      天亮时,雨真的停了。不是渐渐停歇,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昨夜那场绵长细密的雨水耗尽了云层最后的水汽。天空被洗刷出一种脆弱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边缘镶着一圈毛茸茸的亮光。空气依旧湿漉漉的,饱含水分,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却也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草木根茎被浸泡后散发的清新腥气。
      王小草醒来时,先闻到了这股味道。然后,是肩背熟悉的酸痛,但比昨日轻了些。她侧耳倾听,隔壁西厢房很安静,没有咳嗽,也没有压抑的呻吟。只有屋檐残存的水滴,间隔很久,才“嗒”地落一声,砸在窗下的泥地上,声音沉闷。
      她起身,穿衣。褂子依旧有些潮润,但穿在身上,不再像昨天那样冰冷粘腻。推开东屋门,堂屋里光线明亮了许多,虽然依旧没有阳光直射,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晦暗感消散了。
      灶膛是冷的,桌上空着。她走过去,摸了摸昨天赵大山坐过的椅子,冰凉。看来他还没起来。
      她先走到水缸边。缸里的水经过一夜沉淀,上层恢复了清澈,但缸壁那圈黄褐色的泥痕依旧顽固。她舀水洗漱,冰凉的潭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人彻底清醒。水珠溅到脸上,带着清新的凛冽。
      生火,煮水。柴禾芯子还是潮的,点火依旧费劲,但烟小了些。她把最后两个芋头放进锅里,加水煮着。然后,她走到西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赵大山沙哑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屋里比堂屋更暗,窗户小,光线不足。赵大山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脸色依旧不好,是一种失血和发烧后的苍白,但眼底那种浑浊的赤红褪去了不少,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强些。左边脸颊的伤口,被黑色膏药糊着,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周围那圈吓人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至少不再那么鼓胀发亮。
      “感觉怎么样?”王小草站在门口问,没往里走。
      赵大山动了动,似乎想坐直些,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行。”声音还是哑,但比昨天有力气一点,“烧退了。”
      王小草点点头,“芋头在煮。一会儿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伤口得换药。”
      赵大山“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她退出来,掩上门。芋头在锅里咕嘟作响,她掀开盖子看了看,用筷子戳了戳,已经软烂。她把芋头捞出来,剥了皮,放在碗里,用木勺碾成泥状——他脸上有伤,咀嚼费力,芋头泥更容易下咽。
      然后,她找出昨天剩下的草根,又抓了一小撮,煮了药水。等药水温凉,她端着药水和干净的布条,再次走进西厢房。
      赵大山已经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墙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穿着单薄里衣的上身。里衣的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但此刻也透着病态的苍白。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把受伤的左颊对着她。
      王小草把药水和布条放在床头的小凳上,自己搬了张更矮的凳子坐下。这次距离更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伤。黑色膏药被体温和分泌物融开了一些,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创面。脓液已经基本没有了,伤口边缘开始收缩,颜色转为深红,中心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芽。最外层,开始形成一层极薄、半透明的黄色痂皮。
      是在好转。她心里松了口气。
      她用温热的药水浸湿布条,动作比昨天更稳,也更轻。先小心地润湿膏药周围,让干涸的部分软化,然后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将旧的膏药擦拭掉。赵大山依旧紧绷着身体,但疼痛似乎比昨天轻了些,他只是闭着眼,呼吸略微加重,喉结上下滚动。
      旧的膏药清理干净,露出完整的伤口。比昨天清爽多了,虽然依旧狰狞,但红肿消退,边缘干净,那层薄痂预示着愈合的开始。她用药水仔细清洗了伤口和周围皮肤,用干布巾轻轻吸干水分,然后,挖出新的黑色膏药,薄薄地涂上一层。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布条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药罐和陶碗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彼此尽量放轻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膏药刺鼻的气味。
      换好药,王小草收拾东西,端起那碗芋头泥。“吃点东西。”
      赵大山睁开眼,看了看那碗糊状的芋头泥,没说什么,接了过去。他用勺子舀着吃,动作很慢,左边脸颊几乎不动,全靠右边的牙齿和舌头勉强吞咽。一碗芋头泥吃了很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到底吃完了。
      “谢谢。”他放下碗,低声说,目光落在空碗上,没有看她。
      王小草没应这句谢,只是问:“还烧吗?”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赵大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了她的手。“不烧了。”他说,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低沉。
      王小草收回手,端起空碗和药罐,“有事叫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关上门,她才轻轻吁了口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靠近他额头时,感受到的那股比常人略高的体温,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病弱气息的灼热。
      她把碗洗净,自己也吃了点芋头泥。肚子是填饱了,但嘴里寡淡,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米缸彻底空了,菜园里的苗刚经历劫难,赵大山需要营养,她也需要。那包糖……她想起枕头下的布包。糖是珍贵的,不能当饭吃。
      她走到院子里。雨后初晴,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薄云,洒下几缕稀薄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水光。空气依旧潮湿,但不再沉闷。枣树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菜园里的苗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了些,但依然显得蔫头耷脑,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竹渠的水流声似乎小了些。她走过去看,发现出水口又被一些冲下来的泥沙和细碎枝叶堵住了一部分,水流变得细弱。她用树枝掏了掏,疏通了一下,水流恢复了正常,哗哗地注入陶缸。但缸壁上那圈泥痕,依旧刺眼。
      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暴雨冲积的、尚未干透的淤泥和杂物。泥土沾在扫帚上,沉甸甸的,扫起来很费力。扫到院子角落堆肥的地方时,她发现那里积了水,烂菜叶和泥土混合,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她皱了皱眉,用铲子把积水引开,把堆肥翻动了一下,让空气流通。
      正忙活着,西厢房的门响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换上了那件旧的短打,外面披了件更破旧的夹袄,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比昨晚稳了些。他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院子里清扫了一半的泥泞和她手里的扫帚。
      “我去后山看看。”他说,声音还是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简洁,“竹渠上游,可能堵了。”
      王小草停下动作,“你伤还没好。”
      “没事。”赵大山摆了摆手,动作牵动脸颊,他嘴角抿了一下,“不动这边。”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脸,意思是不会用到这边肌肉,“看看就回。”
      他知道竹渠水流变弱的原因,也清楚堵点可能在上游。王小草没再阻拦,只是说:“小心点。”
      赵大山点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没带弓箭),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沉稳地往后山走去。
      王小草继续清扫院子。她把泥泞归拢到低洼处,用破木板刮平。又去打了一桶潭水,把陶缸里沉淀的浑水舀出来,用清水把缸壁里外刷洗了几遍。那圈黄褐色的泥痕顽固,她用石块蘸水用力刮蹭,才勉强刮掉一些,留下淡淡的印记。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稀薄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地面开始蒸腾起蒙蒙的水汽。她累出了一身汗,但看着逐渐干净清爽的院子,心里总算舒畅了些。
      正打算歇口气,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大山那种沉稳有力的,而是有些拖沓、迟疑。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正隔着简陋的栅栏门往里张望。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肤色黝黑,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细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她看到王小草,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好奇、打量和些许局促的笑。
      “哟,赵家媳妇在呢?”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是前头坳子里的,姓周,你叫我周婶就成。”
      王小草放下扫帚,走过去,隔着栅栏门,“周婶好。”她不知道这妇人的来意,语气带着谨慎。
      周婶上下打量着王小草,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沾着泥点的手上停了停,又扫过院子里尚显凌乱但已在清理的景象,最后落在王小草脸上,笑得更热情了些:“早就听说大山兄弟娶了媳妇,一直没得空过来瞧瞧。昨儿那场雨可真大,想着你们这儿地势低,怕是遭了灾,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没?”
      话说得客气,但那打量评估的眼神却没那么简单。王小草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附近好奇的邻居,借着由头来看看新媳妇,也探探这家的底细。
      “谢周婶惦记。”王小草不卑不亢地说,“雨是大,院里积了水,菜苗也损了些,正收拾着呢。大山他……进山去了。”她没提赵大山受伤的事。
      “哎哟,可不是嘛,这雨下的,我家那破屋顶也漏了,折腾半宿。”周婶顺着话头说,眼睛却往堂屋里瞟,“大山兄弟是个能干的,就是性子闷些。你刚过来,还习惯不?”
      “还好。”王小草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的意思。
      周婶见她话不多,也不在意,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掀开盖着的蓝布一角,露出里面几个黄澄澄的、带着麻点的东西。“自家鸡下的蛋,不值什么,拿来给你们添个菜。这刚遭了雨,吃点好的补补。”
      鸡蛋?王小草看着那几枚圆滚滚的鸡蛋,心头一动。这确实是赵大山现在需要的。但她不能白要。
      “周婶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她推辞道。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周婶不由分说,把篮子从栅栏缝隙里塞了进来,“几个鸡蛋罢了!你刚来,日子浅,有啥缺的短的,尽管言语一声。咱们这山洼里,就这几户人家,得互相帮衬着。”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好了。王小草接过篮子,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七八个鸡蛋。“那就多谢周婶了。”
      周婶见她收了,笑容更深了些,又东拉西扯地问了几句“娘家哪儿的”、“多大年纪了”、“会过日子不”之类的话。王小草含糊地应着,只说“槐树村的”,“还行”。
      周婶似乎也没指望问出什么,见她口风紧,便转了话题,指着菜园说:“你这菜种得不错啊,豆苗都这么高了。就是这地刚遭了雨,得松松土,透透气,不然根闷着容易烂。还有那篱笆,得扎紧实点,夜里野物多,别给祸害了。”
      这话倒是实在。王小草点点头,“嗯,正打算弄。”
      “成,那你忙,我先回了,家里还有活儿呢。”周婶摆摆手,又看了一眼院子,这才转身,扭着腰走了,边走边回头又叮嘱一句,“鸡蛋趁新鲜吃啊!”
      王小草拎着篮子,看着周婶的背影消失在屋后小径。鸡蛋是新鲜的,还带着母鸡体温的余热。这份人情,得记下。
      她把鸡蛋小心地放到灶房阴凉处,用干草盖好。然后,继续未完的清扫。心里却盘算着,周婶的话提醒了她,菜地的土确实需要再松一松,篱笆也得加固。还有,赵大山去查看竹渠,不知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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