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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这是什 ...


  •   这是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王小草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粉末粗糙。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但看起来不像能吃或能用的东西。她有些失望,把铁盒盖好,放了回去。
      一转身,看见赵大山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桌边,正拿起一个芋头,慢慢地剥着皮。他剥得很慢,手指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动作僵硬。剥好的芋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得很费力,左边脸颊的肌肉几乎不敢动。
      王小草看着他吃。他吃得极其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受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脸上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在灰败的皮肤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把两个芋头都吃完了,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他坐在那里,微微喘息,闭着眼,脸色更加难看。
      王小草走过去,拿起他吃完的空碗,又看了看他脸上可怖的伤口。脓液似乎更多了。“得把脓弄出来。”她说,不是商量,是陈述一个事实。化脓的伤口不处理,只会更糟,这个道理她懂。
      赵大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或者说是对自己身体出现这种“不争气”状况的恼怒。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小草转身去准备。她烧了更多的开水,晾温。又找出一块相对干净、柔软的旧布,撕成几条。然后,她走到赵大山面前。
      “坐着别动。”她说,声音尽量放平。
      赵大山没动,只是身体绷得更直了些,双手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
      王小草用温开水浸湿一条布,小心地擦拭他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痂、脓液和蹭花的黑膏药。布一碰到红肿的皮肤,赵大山浑身肌肉猛地一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温热的布巾带走表面的污物,露出底下更清晰的溃烂创面。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外翻,里面塞满了黄白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清理外围后,她需要把脓液挤出来。这需要更大的力道,也更疼。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吸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伤口两侧的红肿处。
      “忍着点。”她说。
      赵大山闭上了眼睛。
      王小草用力,均匀地朝中间挤压。脓液立刻从伤口深处涌出来,先是稀薄的淡黄色,然后是更稠厚的、带着血丝的乳白色,一股接一股,量不少,沾满了她的手指,也滴落在赵大山灰色的衣襟上。那股腐败的甜腥气瞬间浓烈起来。
      赵大山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但他依旧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她。
      脓液挤得差不多了,伤口深处露出新鲜的红肉,还在微微渗血。王小草用干净的温布巾把挤出的脓血擦干净,又用另一条干净的布巾蘸了晾凉的、干净的温开水,小心地冲洗伤口内部。每一下冲洗,赵大山的身体都会绷紧、颤抖。
      冲洗干净后,伤口看起来清爽了些,但红肿依旧厉害。接下来需要上药。可她没有药。昨天赵大山自己抹的那种黑色膏药,不知道是什么,还有没有效。
      她看向赵大山。他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和脖颈。
      “药呢?”她问。
      赵大山没睁眼,只是用下巴朝西厢房的方向指了指。
      王小草走进西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她很快在靠墙的木桌上找到了那个昨天见过的小陶瓶。旁边还放着几个小纸包。她拿起陶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同样的黑色膏药,气味刺鼻。又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切碎的褐色草根,闻着有股土腥和苦味。另一个纸包里是晒干的、卷曲的叶子。
      她拿着药瓶和纸包走出来,放在桌上。“用哪个?”
      赵大山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定了定神,才看向桌上的东西。他指了指那个装着草根的纸包,“煮水,”声音嘶哑得厉害,“洗。”又指了指黑色膏药,“洗完了,抹。”
      王小草点点头。她拿了个小陶罐,抓了一小撮草根放进去,加水,放在灶膛余烬上慢慢煨着。草根水很快煮沸,颜色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浓烈的、苦涩的草药气味。
      等药水温凉下来,她再次用干净的布巾蘸了药水,轻轻地、一遍遍地擦拭冲洗那个已经清理干净的伤口。药水刺激伤口,赵大山依旧疼得浑身紧绷,但他似乎适应了些,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喘息。
      药水洗过后,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染成了浅褐色。她用干布巾吸干水分,然后挖了一点黑色的膏药,用削薄的小木片,小心地、薄薄地涂抹在伤口上。膏药粘稠,带着怪味,覆盖住鲜红的创面。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层汗,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有些发抖。她看了看赵大山,他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脸上的冷汗少了些,但那种灰败的疲惫感更深了。
      “今天别进山了。”她说。
      赵大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固执,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盖过。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试着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王小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肌肉硬得像石头,但皮肤滚烫。他在发烧。
      “你发烧了。”她陈述道。
      赵大山挣开她的手,自己站稳了,但脚步有些虚浮。他没再看她,转身慢慢走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脓血和药膏。那甜腥气和苦涩的药味还萦绕在鼻端。她走到水缸边,舀水,用皂荚狠狠地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那股气味似乎还若有若无。
      草根水还有剩,她倒掉,把陶罐刷洗干净。然后,她把晾晒的衣物收进来——虽然没干透,但总比一直潮着强。又把昨天摊晒的湿柴归拢一下,怕再下雨。
      整个上午,西厢房都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但雨始终没下来,只是那种闷热潮湿的感觉越来越重,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
      晌午,王小草用最后一点芋头和墙角摘的几片野菜叶子,煮了锅稀汤。她盛了一碗,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大山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依旧难看,脸颊的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但依旧醒目。他看着她手里的碗,没动。
      “吃点东西。”王小草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木凳上。
      赵大山看了一眼那清汤寡水的芋头野菜汤,没什么食欲的样子,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他喝得很慢,每吞咽一口,左边的脸颊和脖颈都显得很吃力。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
      王小草没勉强,拿起碗,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锅里还有,饿了再说。”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午,王小草在清理院子最后一点泥泞痕迹时,雨终于下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无休无止的阴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山洼。雨丝很细,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很快就能把一切都打湿。空气更加潮湿阴冷,那股土腥气被雨水激发出来,混合着草木腐烂的气息。
      她把晾晒的柴禾和剩下的几件衣物赶紧收进堂屋。菜园里的苗在细雨中瑟瑟发抖。她看了看,没去管,这种雨一时半会儿伤不了根,反而能补充水分。
      西厢房一直很安静。她偶尔侧耳听,只能听到外面沙沙的雨声。
      傍晚,雨还在下。天色昏暗得如同深夜。王小草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勉强跳跃着,光线昏黄黯淡。她热了中午剩下的汤,自己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再次端到西厢房。
      赵大山睡着了。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有些粗重,但还算均匀。她没叫醒他,把碗放在凳子上,轻轻退了出来。
      回到堂屋,她坐在油灯下,听着外面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潮气无处不在,仿佛能渗进骨头里。她拢了拢衣襟,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是冬季那种干冷,而是湿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往骨髓里钻。
      她想起赵大山滚烫的手臂。伤口感染,发烧,在这种潮湿阴冷的环境里,好得更慢。需要点……热乎的,有营养的东西。可家里除了芋头,就是一点咸菜和风干的肉。风干肉太硬,他现在嚼不动。芋头……已经吃腻了,也没什么营养。
      她有些烦躁地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动了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边那个藤筐,里面装着种子和铜钱。铜钱……或许,可以去村里换点东西?鸡蛋?红糖?哪怕是一小把白米?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按下了。村子离得不近,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路肯定泥泞难行。而且,她一个刚嫁过来不久、几乎没在村里露过面的小媳妇,贸然去换东西,难免惹人闲话,也怕被坑。更重要的是,赵大山现在这样,她不敢离开太久。
      正想着,西厢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咳了好一阵才平息。
      王小草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赵大山已经被咳醒了,半撑起身子,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看到她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但紧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王小草走过去,拿起凳子上那碗已经冷透的汤,“冷了,我去热热。”
      赵大山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破碎:“不……用了。”他喘了口气,“有……水吗?”
      王小草出去,倒了碗温开水进来。赵大山接过去,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勉强喝了几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又把碗递还给她。
      “你……吃了吗?”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落在昏暗的墙角。
      “吃了。”王小草简短地回答。
      两人沉默了片刻。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王小草问。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但失败了,只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还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小草看着他强撑的样子,没再问。“你睡吧。夜里要是烧得厉害,或者疼得受不了,就叫我。”她说,“我就在隔壁。”
      赵大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但太快了,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
      王小草端着空碗和水碗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堂屋,油灯的光更加微弱了。她添了点灯油——是赵大山之前买的,很省着用。火苗亮了些,但依旧驱不散满屋的潮气和黑暗。
      她毫无睡意。听着雨声,想着西厢房里那个发着烧、伤口疼痛的男人,想着空空如也的米缸,想着菜园里那些刚刚经历劫难、前途未卜的苗,想着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阴雨天。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粘稠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晰而固执。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咳嗽,也不是起身的动静。是门轴被小心转动的声音。
      王小草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赵大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穿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晦暗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异常明亮,深处却沉淀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迟疑。
      王小草站起身,“怎么了?疼得厉害?还是渴了?”
      赵大山摇了摇头。他扶着门框,慢慢地、有些摇晃地走出来,走到堂屋中央,停住。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跳跃的火苗上,看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四四方方的纸包。
      他把纸包放在桌子上,就在油灯旁边。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那纸包里装着什么极其脆弱易碎的东西。
      放好后,他收回手,依旧没看王小草,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因为发烧和虚弱而更加嘶哑含混:
      “糖。”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扶着墙,慢慢地、一步步挪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不大,很平整,边角折得仔细,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糖?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纸包。入手很轻。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细绳,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洁白的、细腻的砂糖。不是之前那种粗糙发黄的饴糖块,而是像细雪一样纯净的、颗粒分明的白糖。大概有半斤左右,静静地堆在油纸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像一小堆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碎钻。
      一股纯净的、清冽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草药、脓血和潮气的浑浊味道,直直地钻进鼻腔,甜得几乎有些发呛。
      王小草看着这包糖,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现在拿出来?是因为他发烧了,嘴里没味?还是因为……她刚才的烦躁和担忧,被他察觉到了?
      她想起他刚才放下糖包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和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糖”。
      这包糖,在这种时候,在这个潮湿阴冷、缺粮少药、他伤口化脓高烧的夜晚,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它不仅仅是糖。它是一种沉默的交代,一种笨拙的慰藉,或许,也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眼下这糟糕处境的、微弱的抵抗。

      王小草站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提醒她时间的流逝。她慢慢把油纸重新包好,系紧,握在手心。
      糖的质感透过油纸传来,细腻,微凉。
      她走到灶边,生起一小簇火。火光照亮她平静而专注的脸。她舀了小半碗水,放在火上。水快开时,她打开油纸包,用干燥的勺子,极其小心地舀了一小勺白糖,放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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