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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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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院子里的泥泞被清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夯实的黄土地面,虽然还湿,但已经可以顺畅行走。菜地也大致整理完毕,篱笆重新立稳,排水沟清晰,幸存的菜苗虽然依旧带着伤痕,但至少根部的泥土松软了,叶片上的污垢也被清理掉,在阳光下微微抖动着,透出劫后余生的脆弱绿意。
两人都累得不轻,汗流浃背,脸上、手上、衣襟上溅满了泥点。赵大山把铁耙和小锄头靠墙放好,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水流冲走他头发和脸上的泥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彩虹。
王小草也走过去,就着他用过的瓢,舀了水,小心地冲洗着手臂和脸上的泥垢。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粒。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贴在额角,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泥痕,狼狈不堪,但眼睛里却有一种清晰的、属于劳作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赵大山浇完水,走到枣树下阴凉处,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目养神。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汗水还在从鬓角往下淌。
王小草也累得够呛,但她没坐下,而是走到灶边。早上煮的粥还剩一点底子,黏在锅底。她刮下来,加了点水,重新烧开,又掰了块硬饼子进去,煮成一锅稀薄的糊糊。没有菜,只有一点咸菜疙瘩佐餐。
她把糊糊盛出来,晾在桌上。自己也走到枣树另一边,靠着树干坐下。树荫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只漏下些许晃动的光斑。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干了身上黏腻的汗意。两人隔着几步远,各自靠着树干,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晒后的微腥,草木蒸腾的水汽,以及他们身上散发的汗味。远处山林传来悠长的蝉鸣,高一声低一声,单调而催眠。
王小草几乎要在这疲惫和短暂的静谧中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更久。赵大山动了一下,睁开眼。他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糊糊,几口喝完。然后,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东西。一个是昨天编好的那个藤筐,另一个,是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
他把藤筐放在王小草脚边,又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筐,”他指了指藤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装菜,或别的。”
王小草看向那个藤筐。编得很密实,不大,但挺深,边框光滑,不会割手。在阳光下呈现出藤条天然的浅褐色,带着植物纤维的纹理。
然后,她看向桌上那个小布包。
赵大山走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小包用不同树叶或草纸包着的东西。他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几十粒扁圆形的、黄褐色的种子,比黄豆大些。
“茄种。”他说,言简意赅。又打开另一个,是些细小如尘的黑色颗粒,“芫荽。” 第三个包里,是几颗干瘪的、像小石头一样的块茎,“山药豆,栽边上,能爬藤。”
王小草看着这些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暴雨刚过,菜园损失惨重,他怎么就……又弄来了新种子?而且,茄子?芫荽?这些都不是他们之前种过、甚至不是这附近常见的野菜。
赵大山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镇上换的。皮子,鹿筋。” 他顿了顿,补充道,“秋里长,赶得上。”
秋里长……王小草明白了。现在补种豆子和短期叶菜可能来不及了,但茄子、芫荽这些生长周期稍长的,现在种下,或许能在秋末有所收获。山药豆种在边上爬藤,不占太多地方,还能多点收成。他是在为秋天,甚至为冬天做打算。
他没问她要不要,也没说怎么种,只是把这些种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拿起那个藤筐,走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把筐倒扣在地上晾晒——新编的藤器需要晒透,才更结实耐用。
王小草拿起那包茄种,倒在手心。种子小小的,扁圆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痕,捏上去硬硬的,有些粗糙。她仿佛能想象出它们埋进土里,吸收水分,顶破种皮,长出两片肥厚子叶,然后抽茎长叶,在夏末秋初开出淡紫色的花,最后结出沉甸甸的紫黑色果实……一种遥远而具体的期盼,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因疲惫和损失而有些沉寂的心湖,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小心地把种子重新包好。芫荽种子细如尘埃,山药豆干瘪坚硬。都是希望,都是对不可知未来的、沉默的投资。
下午,赵大山又进山了。王小草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开始处理这些新得的种子。
她在菜园里找了块相对平整、阳光也好的角落,用那小锄头细细地翻松土壤,捡出碎石和草根。然后,按照记忆中张氏种菜时模糊的印象,挖出浅坑,每个坑里放两三粒茄种,覆上薄土,轻轻压实。芫荽种子太小,她不敢深埋,只是均匀地撒在另一块细细耙平的地面上,再薄薄地撒上一层细土。山药豆种在菜园最边缘,靠近篱笆的地方,挖了深一些的坑,埋进去,浇上水。
做完这些,她又给之前受灾的豆苗和幸存的其他菜苗浇了水。水是沉淀过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潭水,细细地淋在根部,看着干渴的泥土瞬间变成深褐色,心里那点因为损失而生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滋润的水流冲淡了些。
夕阳西下时,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焕然一新的菜园。虽然依旧显得稀疏,有些苗带着伤,但泥土松软,篱笆整齐,排水沟清晰。新播下的种子静静躺在黑暗温暖的土里,等待萌发。那个崭新的藤筐倒扣在夕阳里,边缘泛着金黄色的光。
赵大山在天黑透前回来了。这次他没带回猎物,手里只提着个不大的布袋。走进院子,他先看了一眼菜园,目光在新翻动的那块土地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晾晒着的藤筐,没说什么。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黑褐色的、拳头大小、疙疙瘩瘩的东西。
“芋头。”他说,“山里挖的。顶饿。”
王小草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表皮粗糙,沾着新鲜的泥土。芋头,淀粉足,耐储存,确实是顶饿的好东西。她想起前世吃过的芋头,粉糯香甜。
“嗯。”她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怎么吃。煮?烤?还是和粥一起烀?
赵大山似乎累极了,脸上带着深重的倦色。他没多话,自己去灶边舀水洗漱。水流哗哗,冲刷着他手臂和脸上的尘土。
晚饭是简单的芋头粥。王小草把芋头削皮切块,和最后一点杂粮一起煮。芋头煮得软烂,融进粥里,让原本清汤寡水的粥变得粘稠、粉糯,带着芋头特有的清香。虽然没有油水,但吃下去很扎实,很顶饿。
两人默默吃着。油灯的光晕很小,只照亮方桌中间一片。赵大山吃得很慢,但很仔细,把碗里每一粒芋头都吃干净。王小草也小口吃着,感受着芋头滑过喉咙的绵密口感。
吃完饭,赵大山照例检查了一下皮子和梁上的肉,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竹渠的水流,听了听水注入陶缸的声响。然后,他走到那个晾晒的藤筐边,用手摸了摸,藤条已经干透,变得硬挺。
他拿起藤筐,走回堂屋,把它放在了王小草常坐的那个矮凳旁边。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包着种子的布包,又看了一眼王小草,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西厢房。
王小草收拾好碗筷,吹熄了油灯。月光很好,从窗纸和新修补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矮凳边,拿起那个藤筐。藤条被阳光晒得温热干燥,编织的纹理清晰而结实。不大,但很趁手。她用手指拂过光滑的边框,想象着用它来装摘下的豆角,盛洗好的野菜,或者……秋天收获的茄子。
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种子的布包,小心地放进藤筐里。种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又走到枕头边,拿出那个越来越鼓的灰布包,打开,把里面的铜钱、黄豆、枳实、小工具,一样样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她拿出那十几枚属于她的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把铜钱也放进藤筐,和种子放在一起。
月光下,藤筐静静地立在矮凳旁,里面装着轻飘飘的种子,和沉甸甸的铜钱。一个代表尚未发生的未来,一个代表已经积攒的过去。
屋外,山风掠过树梢,竹渠的水声潺潺不息。
合作社的这一天,在泥泞中开始,在清理中度过,在播种中暂歇。
没有获得,只有修复和重新栽种。
但好像,藤筐编好了,新的种子埋下了,被暴雨冲垮一角的生计,又被沉默地、一砖一瓦地垒起了一点。
日子很长,暴雨会再来,虫子会再生,但藤筐结实,种子会发芽,水渠里的水,也总会在被泥沙堵塞后,再次被清理通畅,继续流淌。
王小草躺回炕上,枕着那个装着旧物的灰布包。月光移过窗棂,在地上画出缓慢变化的光斑。
她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藤条晒干后的清新味道,和芋头粥淡淡的粉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和她的沉默合伙人,大概也会照常醒来,面对新的劳作,新的问题,以及藤筐里那一点点,关于秋天的、微弱的期许。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悠长,孤单,但很快被更浩大的、山林与夜风的合鸣淹没。
天亮了,却不像亮。灰白色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浑浊而无力,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湿意。空气凝滞不动,吸进肺里黏糊糊的,混杂着昨日未散尽的泥土腥气和一种更浓重的、山雨欲来的闷窒感。
王小草是被肩背的酸痛和喉咙的干涩弄醒的。梦里还在不停地挖泥、扶苗,醒来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握着那把沾满泥浆的小铲子。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潮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急促。屋顶没有再漏雨,墙角那个接雨的破瓦盆已经撤了,但屋子里那股雨后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潮气,却比昨日更重了,附着在被褥上、墙壁上,甚至呼吸里。
她慢慢起身,骨头依旧在抗议,但比昨天清晨那种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好了些,变成了更绵长深沉的酸胀。穿上褂子,布料摸上去有点润,不是湿,是潮,像永远也晒不透。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比屋内更暗,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和潮湿的空气过滤得所剩无几。
灶膛是冷的,没有火光,也没有往常扣在桌上的饼。桌上空荡荡,只有那个昨晚赵大山编好、她用来装了种子和铜钱的藤筐,静静地立在矮凳旁。筐身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浅褐色。
她愣了一下,走到西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赵大山还在睡着。他侧躺在硬板床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那床同样单薄的灰色粗布被子。屋里光线更暗,只能看到他宽阔肩膀的轮廓和微微起伏的脊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也不是皮革硝石味,而是一种……微甜的腥气,混杂着草药的苦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般的酸气。
王小草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他眼角那道抹了黑膏药的伤口,还有他回来时脸上深重的倦色。她犹豫片刻,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回到堂屋,她开始生火。柴禾晾了一日,表面干了,但芯子里还是潮的,点起来依旧费劲,浓烟呛人。好不容易火苗稳定,她烧了开水,没煮粥——米缸彻底空了,只剩缸底一点碎渣。她把昨天剩下的几个芋头洗净,连皮放进锅里加水煮着。芋头的香气慢慢蒸腾出来,带着淀粉质的朴素甜味,勉强冲淡了屋里的潮气和那股隐约的不安。
水开了,芋头在锅里咕嘟作响。她走到水缸边舀水,准备洗漱。低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缸壁内侧。昨日她注意到的那圈暴雨留下的黄褐色泥痕,经过一夜,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与清澈的缸水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用指甲用力刮了刮,刮下一点极细的、沙质的粉末。这痕迹,像是长在了陶壁上。
就像某些事情,一旦发生,印记便难以彻底抹去。
芋头煮得差不多了,她用筷子戳了戳,软烂了。她把芋头捞出来,放在碗里晾着。这时,西厢房传来了响动。不是起床的窸窣声,而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短促,痛苦。
王小草动作顿住,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头发凌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灰败,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重,像是熬了一整夜。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脸颊——眼角那道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大片,像发酵的面团,鼓胀发亮。昨天抹上去的黑色膏药已经被撑开、蹭掉大半,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颜色暗红发黑,边缘渗着黄白色的脓液,微微反光。那股微甜的腥气和腐败的酸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脚步有些虚浮,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喝完水,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动作牵扯到脸颊的伤,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伤口……化脓了。”王小草站在灶边,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赵大山没应声,只是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纹丝不动的枣树叶子。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僵硬。
王小草没再问。她走回灶边,把晾着的芋头拿过来,自己吃了一个,把剩下的两个放在他常坐的位置的桌面上。然后,她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起来。
她记得之前清理时,看到过一个破旧的、掉了漆的小木匣,里面似乎有些零碎东西。果然,在压着的几个破瓦罐下面,她找到了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几枚生锈的鱼钩,一小团看不出颜色的旧线,半截蜡烛头,还有……一个扁平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铁盒。
她拿起铁盒,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沙沙声。费了点劲撬开已经锈住的盒盖,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板结了的粉末,闻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硫磺和石灰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