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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王小草没说话,转身回了堂屋。灶膛是冷的,柴火垛最外层的柴禾也是湿的,摸上去冰凉粘手。她挑拣出里面稍干一些的细枝,又翻找出昨天没用完的、赵大山带回来的干艾草绒,揉碎了混在湿柴里,费了好大劲才引燃火。火苗微弱,舔舐着潮湿的柴禾,冒出浓重呛人的白烟,好半天才勉强旺起来。
      她烧了一锅水,等水开的间隙,走到院子里去看菜地。损失比她预想的要重。靠近边缘的几棵苋菜和萝卜苗彻底被泥水淹死,叶子发黑腐烂。中间的也大多东倒西歪,沾满了泥浆。只有地势稍高处的豆苗和墙根下的野山椒,还算挺立,但也蔫蔫的。
      她用赵大山给的小铲子,小心地把死掉的苗连根挖出,扔到一边。活着的,尽量扶正,用铲子把根部的泥土培实些。手指碰到冰冷的、糊满泥浆的叶片,心里也跟着发沉。
      水开了,她没煮粥。而是从灶台角落一个陶罐里,摸出两块姜——是前些日子赵大山带回来的,已经有些干瘪了。她把姜洗净,连皮用刀背拍碎,扔进滚水里。想了想,又走到西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刮削竹子的声音停了。“进。” 赵大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
      王小草推开门。屋里比东屋更简陋,但也更整齐。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墙上挂满工具和皮毛,地上堆着些杂物。赵大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正在处理的竹筒,脚边放着工具。他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些熬夜未褪的血丝。
      “姜水,”王小草指了指堂屋方向,“驱寒。要喝吗?”
      赵大山目光在她沾着泥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小草退回堂屋,把拍碎的姜煮出浓浓的辛辣味,汤色变成浅褐色。她没有糖,但想起枕头下布包里那两颗酸涩的枳实。她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切了半颗,挤出一点点汁液滴进姜汤里。枳实的酸涩或许能调和姜的过于辛辣?她不确定,只是凭本能尝试。
      姜汤滚沸着,辛辣微酸的气味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潮气和烟味。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晾着。
      这时,赵大山拿着那根新处理好的竹筒走了进来。他先走到水缸边,看了看里面小半缸浑浊的泥汤,眉头皱起。然后,他拿起水瓢,把缸里的浑水一瓢瓢舀出来,倒进一个空木桶里。浑水沉淀后,或许还能浇菜,但不能喝了。
      舀完水,他洗了手,走到桌边,端起一碗姜汤,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几口就喝干了。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呼出一口带着姜味的热气。
      王小草小口啜饮着自己那碗。很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枳实那一点点酸味几乎被掩盖,只留下更复杂的口感。但几口下去,冰凉的四肢百骸确实慢慢回暖,僵硬的关节也松快了些。
      喝完姜汤,赵大山抹了把嘴,拿起那根新竹筒和工具,又出去了。王小草收拾了碗,开始清理灶膛和湿柴,把还能用的湿柴搬到院子里通风的地方摊开晾晒。又把昨天淋湿的、没来得及洗的衣物泡进木盆。
      等她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驱散了一些雾气,但地面依旧泥泞。赵大山已经修好了竹渠。新换的竹筒更粗,接口处用新的湿泥和麻绳加固得格外结实。他正在清理出水口堆积的泥沙和草叶,水流重新变得清澈,哗哗地注入空了的陶缸。
      看着那恢复生机的水流,王小草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她去后山潭边,用新木桶打回清澈的潭水,将水缸重新注满。清凉的泉水注入陶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
      下午,两人继续清理暴雨的残局。赵大山用砍来的新鲜树枝和藤条,在菜地周围加固了一圈简易的矮篱笆,虽然粗糙,但能抵挡一部分未来的风雨冲刷。他还从山坡上挖来几株根系发达的野草,种在菜地边缘地势较低的地方,说是能固土。
      王小草则把泡着的衣物洗净,晾在院中扯起的绳子上。湿柴也翻晒了一遍。被泥水浸透的草席已经没法用了,她把它拆开,晒干,或许以后能当引火的东西。
      劳作间隙,她看到赵大山处理他眼角那道伤。他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的血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倒出一点黑色的、粘稠的膏药,抹在伤口上。那膏药气味刺鼻,像是多种草药混合捣烂的。他抹药的动作很随意,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
      傍晚,天边出现了久违的晚霞,绚烂得像打翻的胭脂,预示着明天可能是个晴天。院子里虽然依旧泥泞,但积水排干了,杂物归整了,菜地有了歪歪扭扭的篱笆,水缸满了,湿柴和衣物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两人都吃得很香。热食下肚,驱散了劳作一天的疲惫和潮气。
      吃完饭,赵大山没有立刻回房。他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用剩下的细藤条,慢慢地编着什么东西。手指粗大,动作却意外地灵巧,藤条在他手中服帖地穿梭。
      王小草在灶边收拾,余光瞥见,他编的似乎是个……簸箕?或者浅筐?形状还不明显。
      她没有问,只是把碗筷洗净,灶台擦干。然后,她走到墙根下,去看那三棵野山椒苗。暴雨过后,它们似乎没什么损伤,叶片依旧油绿厚实。她小心地拂去一片叶子上的泥点。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晾晒的衣物和柴禾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竹渠的水流潺潺,稳定而清晰。
      合作社的劫后重建,缓慢而具体。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劳作:一根新换的竹筒,一道歪斜的篱笆,一锅辛辣的姜汤,几件洗净的衣裳。
      损失需要时间弥补,但生活,就像那竹渠里的水,冲垮一截,便换上一截更粗壮的,继续流淌。
      王小草走回堂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角。
      赵大山还在门槛上编着他的藤筐,背影被暮色勾勒得沉默而坚实。
      她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冲走的或许是初来时那点脆弱的安稳,但留下的,是更深的泥泞,也是更扎实的、并肩踩过的脚印。
      屋檐下,一件他的旧衫和她的褂子并排晾着,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衣角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晨光再一次刺破窗纸时,王小草感觉身体像被拆散重装过。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肩胛和腰背,仿佛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过。昨日的暴雨、泥泞、长时间的弯腰劳作,后遗症在沉睡一夜后彻底爆发。她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才积蓄起翻身的力气。
      被褥依旧有些潮,但比起昨夜那浸骨的湿冷,已经好了太多。枕畔那捧干艾草绒香气淡了,只剩下枯草烧尽后残留的、微苦的余韵。她慢慢坐起身,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低头看手掌,昨日扶苗、挖沟时沾的泥浆已经洗净,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深褐色的污迹,像某种烙印。
      堂屋里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不是竹子的“唰唰”声,更像是某种更柔韧的东西在被编织。她穿好衣裳——那件褂子晾了一夜,依旧有些潮润,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推开门。
      赵大山背对着她,坐在门槛外的矮凳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宽阔的肩膀和低垂的头颅。他手里正是昨晚那个未成形的藤筐,现在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底,边缘正在用更细的藤条收口。他粗大的手指捻着柔韧的藤条,穿梭,收紧,动作不快,但极稳,藤条在他手中驯服地弯曲、交织,发出轻微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他脚边散落着削下来的藤皮和多余的短枝。身上那件旧短打也沾着泥点,但已经干了,结成深色的斑块。他听见开门声,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露出半边被晨光勾勒出硬朗线条的脸颊,眼角那道抹了黑膏药的伤口,在光线下更加显眼。
      王小草没打扰他,走到灶边。灶膛里没有余烬,是冷的。她生火,火镰敲击火石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湿柴还是难点,烟有些大,呛得她低低咳了几声。
      火终于燃起来,橘红色的光跳跃着,驱散清晨的寒意和潮气。她往锅里添水,打算煮粥。米缸见底了,糙米混着豆子只剩下浅浅一层。她小心地舀出最后一点,又抓了把晒干的野菜切碎扔进去。粥很快在锅里咕嘟起来,水汽蒸腾,带着粮食朴素的香气。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新打的潭水,清澈见底,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倒影,头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水面平静,但缸壁上,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黄褐色的印记——那是昨天暴雨时,浑水沉淀后留下的泥痕。她用葫芦瓢轻轻刮了刮,刮不掉,已经干了,牢牢地附着在粗糙的陶壁上。
      就像这场暴雨,虽然过去了,水重新变清,但痕迹已经留下。
      粥煮好了,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她把粥盛出来,晾在灶台边。转身看见赵大山已经编完了那个藤筐,正拿在手里端详。筐不算大,也不深,但编得密实,边框收得整齐,看起来挺结实。他用手按了按筐底,又掰了掰边框,似乎是在检查牢固程度。
      然后,他放下藤筐,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似乎淡了些。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稀粥,也没坐下,就站着,几口喝完了。粥太烫,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喝完粥,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扫过空空的米缸,又掠过王小草身上那件半潮的褂子,最后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那把他之前磨好的、半新的铁耙,还有一把小锄头——也是他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旧物。
      “院子。”他吐出两个字,算是交代今天的任务。
      王小草点点头,也快速喝完了自己那碗稀薄的粥。粥的热度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暂时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僵硬和寒意。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清理暴雨后泥泞不堪的院子,疏松被泡得极结的菜地土壤。
      她收拾了碗筷,也找了把小铲子(他给的那把旧的),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很快带来了暖意,但也加速了泥泞表面水分的蒸发。地面呈现出一种难看的、半干半湿的状态,踩上去,表层是干裂的薄皮,下面还是稀软的烂泥,一脚下去,泥浆从鞋缝里挤出来,冰凉粘腻。
      赵大山先从院子中央开始。他挥动铁耙,不是开荒时那种用尽全力的深挖,而是用一种更巧妙的力道,将表层板结的泥块耙松,把冲积过来的碎石、断枝、落叶归拢到一边。铁耙过处,泥浆翻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土,散发出浓郁的、雨后特有的土腥气。
      王小草跟在他后面,用小铲子和扫帚(一把用细竹枝扎成的、极其简陋的扫帚),把他耙松的泥块进一步敲碎,把归拢的杂物清理到墙角堆肥的地方。泥土粘在铲子上,甩不掉,她得不时停下来,用石块刮掉。扫帚扫过湿泥,变得沉重不堪,竹枝上很快就糊满了泥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耙刮过地面的沙沙声,铲子敲碎泥块的闷响,扫帚拖过泥地的滞涩声,以及各自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阳光越来越烈,晒在背上,很快就把那点潮气蒸腾成汗水,从额角、脖颈、后背沁出来,混着飞扬的尘土,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粘。
      赵大山的后背很快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在粗布短打上洇开。他动作不停,偶尔用手背抹一下流进眼睛的汗水,在古铜色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泥痕。他耙过的地方,泥土变得松散,虽然依旧潮湿,但不再是那种淤积的、令人绝望的泥泞。
      王小草跟得有些吃力。她的体力远不如他,小铲子也不如铁耙高效。没多久,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手臂也因为不断敲击而发麻。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她没停,只是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动铲子,都像是从沉重的泥沼里拔出来。
      清理到菜地边缘时,赵大山停下了。他看着那道昨天仓促垒起的、歪歪扭扭的树枝篱笆。篱笆在暴雨冲击下有些松散,几根树枝歪斜了,藤条的捆绑也松脱了。他蹲下身,把松脱的树枝扶正,重新用藤条捆扎结实,又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打下更深的木桩固定。
      王小草也停下来,看着菜地里的惨状。昨天扶正的苗,经过一夜,有些又歪倒了。死掉的苗已经发黑腐烂,必须清除。活着的也蔫头耷脑,叶片上的泥浆干成了难看的斑点。
      她放下铲子,直接用手,小心翼翼地把死苗连根拔起,扔到堆肥处。然后,一棵一棵地,检查那些还活着的苗。根部的泥土被雨水泡得过于板结,她用手指轻轻拨松,再培上一些赵大山耙松的新土。叶片上的干泥,她用指尖蘸了旁边陶缸里沉淀过的清水,一点点润湿,再轻轻拂去。这个活儿极耗耐心,也极考验手指的力道,重了怕伤苗,轻了泥点不掉。
      豆苗和黑豆苗相对壮实,虽然也沾了泥,但茎秆还算硬挺。最可怜的是苋菜和萝卜苗,本就纤细,经过暴雨蹂躏,很多折断了腰,就算没断,也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只能尽量挽救,把断掉的摘除,把还能站立的扶正、培土。
      赵大山加固好篱笆,又用铁耙把菜畦之间的排水沟清理加深,确保下次雨水能更快流走。然后,他走到王小草身边,看着她指尖沾着泥水,专注地清理一片萝卜苗叶。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到堆放工具的角落,拿来了昨天给她的那个新的、带弯钩的竹镊子。
      他把镊子递到她手边。
      王小草愣了一下,接过竹镊子。用镊子尖小心地夹去叶片上顽固的泥点,果然比用手指更省力,也更不容易伤到嫩叶。她抬起头,想说什么,赵大山已经走开了,继续用铁耙疏松菜畦里未被暴雨直接冲击到的、但也变得极结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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