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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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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枕下这个越来越重、装着生存点滴与无声交付的、小小的灰布包。
屋外,竹渠的水流声恢复了一贯的潺潺不息,稳定,绵长。
王小草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新工具各不相同的触感。
她知道,明天要烧艾草灰,要碾鹿血末,要用新镊子夹虫子,要用小铲子给菜苗培土。
日子,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叠着另一个问题,一次解决连着下一次准备。
缓慢,具体,不容喘息。
却也……踏实。
艾草灰水喷了三天,蚜虫果然少了许多,灰绿色的虫尸黏在豆叶背面,被水一冲就掉了。豆苗和菜苗缓过劲来,叶子重新变得水灵。王小草每天早晚提着破葫芦喷洒,辛辣苦涩的艾草气味笼罩着小小菜畦,连带着整个院子都染上那股驱虫辟秽的苦香。
赵大山碾碎的鹿血末,她也细细地撒在了菜地边缘和墙根下。血腥气很快引来几只贪嘴的蚂蚁,围着打转,但更大的虫子似乎真的退避了。墙根那三棵野山椒苗,在艾草灰和鹿血末的双重“护卫”下,长得虽然慢,却格外精神,叶片油绿厚实。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缓慢而有序的轨道上。竹渠水流稳定,陶缸常满,菜地葱茏,梁下挂着的腌肉和风干鱼一日日变得深沉紧实。王小草用赵大山带回来的旧工具,给过于稠密的菜苗间了苗,嫩生生的萝卜苗和苋菜苗舍不得丢,洗净了,中午煮汤时扔进去,又是一碗清甜。
她开始有了一点余裕,不是时间上的,是心里头的。不再被“水缸见底”或“虫子吃光菜苗”这样的恐慌时时攥着。她甚至尝试着,用节省下来的潭水,每天把自己和赵大山的旧衣裳搓洗一遍。清凉的泉水冲去汗渍和尘土,衣服晾在枣树下,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带着阳光和皂荚的干净气息。
这天午后,天色却有些异样。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镶着不祥的惨白。风也停了,空气沉甸甸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蝉声嘶力竭,叫得人心慌。
王小草正在堂屋里缝补赵大山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衫,针脚依旧歪斜,但比之前细密了些。她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心里有些不安。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赵大山早上进山时,没带蓑衣。她犹豫了一下,放下针线,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敲他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天不好,像是要下大雨。”她隔着门板说,声音不大,“你没带蓑衣。”
里面静了片刻,然后是起身和脚步声。门拉开,赵大山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进山的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了看压得极低的云层,眉头微蹙。
“知道了。”他说,转身回屋,片刻后,拿着蓑衣和斗笠出来,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皮袋子和弓箭。“我去近处,看看陷阱。”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拿了蓑衣,总归是有了准备。王小草稍稍安心,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后小径。
她回到堂屋,继续缝补,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风渐渐起来了,不是清风,是带着湿气的、闷热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枣树开始摇晃,叶子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云层越压越低,天色迅速暗下来,明明是午后,却如同黄昏。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大的石磙碾过天际。
要来了。
王小草放下针线,快步走到院子里。菜苗!那些刚刚挺过虫害、欣欣向荣的嫩苗,能经得住暴雨吗?还有竹渠,这么大的雨,山洪会不会冲垮?
她首先冲到菜地边。豆苗和黑豆苗高些,或许还能扛一扛,但苋菜和萝卜苗太娇嫩了。她手边没有任何可以遮盖的东西。情急之下,她跑回堂屋,把那张破旧的、平时用来盖粮食的草席拖了出来,又搬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草席不大,勉强能盖住一小半菜畦。她用石板压住草席四角,又捡了些粗树枝搭在剩下的菜苗上,聊胜于无。
刚弄完菜地,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颗,砸在泥土上,激起一小蓬尘土,随即,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只有震耳欲聋的哗哗雨声。雨点密集而沉重,打在茅草屋顶上、石磨盘上、枣树叶上,汇成一片狂暴的喧嚣。
王小草瞬间被淋透了,薄薄的夹袄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她抹了把脸,顾不上自己,赶紧去看竹渠出水口。
陶缸里的水因为雨水溅入,水面剧烈晃荡。竹渠出水口的水流陡然增大,变得汹涌浑浊,带着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沙、草叶,甚至有小石子,哗啦啦地倾泻进缸里,很快就把原本清澈的缸水搅得一片混沌。更糟糕的是,水流太急,开始从缸沿溢出,在地上肆意横流。
她试图用木桶接住一些溢出的水,但根本无济于事。雨水和泥水很快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四处流淌,低洼处迅速积起水坑。菜地那边,草席被雨水打得塌陷下去,石板也压不住,边缘的菜苗已经被泥水淹没。
王小草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冰冷,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心里那点刚刚积攒起来的“余裕”和“安稳”,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力感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渗透骨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冲了进来,是赵大山。他显然也是冒雨赶回来的,蓑衣下摆和裤腿沾满了泥浆,斗笠边缘水流如注。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漫溢的陶缸,四处横流的泥水,被淹的菜地。然后,他的目光落到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发呆的王小草身上。
他没说话,大步走到陶缸边,看了一眼缸里浑浊的泥汤和汹涌的进水,立刻动手。他先是用一块木板(不知从哪顺手抄来的)堵住了竹渠出水口,暂时截断水流。然后,他拿起平时劈柴的大斧头,走到院子地势最低的角落,对着地面猛砍了几下,又用脚和手扒拉,很快挖出了一个浅坑,将院里的积水引向那里。接着,他快步走到菜地边,一把掀开塌陷的草席和树枝,看了看被泥水糊住的菜苗,眉头拧紧。
雨还在疯狂地下,砸在人身上生疼。赵大山浑身湿透,蓑衣似乎也挡不住这暴雨的威力。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王小草吼了一声,声音在暴雨中有些失真:“回屋!”
王小草没动,不是不听,是腿有些僵。
赵大山见她没动,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堂屋方向拽。他的手劲很大,抓得她胳膊生疼。到了屋檐下,他松开手,又指了指屋里,语气不容置疑:“进去!换衣服!”
说完,他转身又冲进雨里,去处理那个临时挖的排水坑,又检查竹渠与院墙的接口是否牢固。
王小草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高大沉默的背影在暴雨中忙碌,雨水顺着他蓑衣的棕毛成股流下。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进了堂屋。
屋里也漏雨了。不是修补过的地方,是另外一处墙角,雨水顺着墙壁渗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顾不上换衣服,先找了个破瓦盆接在漏雨处,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屋里响起,和屋外的暴雨声呼应着。
她换下湿透的衣裳,用干布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套上那件宽大的新褂子和旧裤子。手脚冰冷,微微发抖。
等她再走到门口时,雨势似乎小了一点点,从瀑布变成了倾盆。赵大山已经处理好了院里的积水,正在检查竹渠。他浑身泥水,蓑衣和斗笠也糊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动作依旧沉稳。他用手掏了掏竹渠出水口,大概是被泥沙和草叶堵住了部分,水流这才如此汹涌溢出。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雨声渐渐稀疏,天空的铅灰色变淡,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微光。最后几滴雨珠从屋檐落下,砸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院子一片狼藉。泥泞不堪,到处是水坑和冲下来的杂物。菜地被泥水浸泡,许多菜苗东倒西歪,沾满了泥浆。陶缸里是半缸浑浊的泥汤。竹渠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带着泥沙。
赵大山站在院子中央,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泥点,那道之前结痂的血痕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他看起来疲惫而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王小草拿了块干布走过去,递给他。
赵大山接过来,没擦脸,先擦了擦手和胳膊上的泥水,然后才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他把湿透的蓑衣脱下来,抖了抖水,挂在门边。
两人都没说话,一起清理院子。用破扫帚把大的杂物扫到一边,用木桶把低洼处的水舀出去倒掉。泥浆粘脚,每走一步都沉重。
清理到菜地时,王小草蹲下身,小心地把倒伏的菜苗一棵棵扶正,用手指轻轻拂去叶片上的泥浆。有些苗的嫩茎被雨水打折了,软塌塌地垂着,救不活了。她心里发沉,默默地摘掉那些断掉的叶子。
赵大山也蹲下来,看了看泥泞的菜畦和受损的菜苗,没说什么。他起身去拿了两把小铲子(就是他之前给她的旧工具之一),递给她一把。然后,他开始在菜畦边缘,挖出浅浅的排水沟,将菜地里的积水引出来。
王小草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侧挖沟。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挖起来不费劲,但粘在铲子上,甩都甩不掉。两人沉默地挖着,泥浆溅到身上、脸上,也顾不上。
等到把菜地的积水大致排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彻底停了,西边天空甚至出现了一抹黯淡的霞光,给潮湿的院子镀上一层凄凉的暖色。
晚饭是凑合着吃的。灶膛受了潮,柴火不好点,烟熏火燎了半天才煮开一锅水,下了点剩粥和挖出来的、还算完好的野菜。没有油,没有盐(盐罐怕潮收起来了),清汤寡水。
两人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默默地喝着这没滋没味的粥。身上又冷又湿,泥土和雨水的腥气挥之不去。
吃完,赵大山起身,走到西厢房,不一会儿,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王小草。
布包不大,入手干燥,带着他怀里的微温和一股浓烈的、干燥的艾草苦香。
王小草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捧晒得极干、搓成了碎末的艾草绒,比她之前用的那些更细腻,香气也更霸道。
“灶边烘的,”赵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驱寒,防潮。夜里放屋里。”
说完,他转身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捧着那包干燥温暖的艾草绒,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艾草苦香冲淡了雨后泥土的腥气,也似乎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她走回东屋。屋里墙角还在滴水,破瓦盆已经接了半盆浑浊的雨水。她把艾草绒捏了一小撮,放在炕头,又撒了一点在漏雨的墙角附近。苦香弥漫开来,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暖意。
她换下又沾了泥的衣裳,躺到炕上。被褥也有些潮,但炕头那一小撮艾草绒散发的温暖干燥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
屋外,赵大山大概也在清理自己,西厢房传来隐约的水声和走动声。
合作社的今天,没有进展,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带来的混乱和损失。
菜苗折损了一些,院子一片泥泞,竹渠需要清理,缸水需要沉淀置换。
但好像,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暴雨中那只将她拽回屋檐的、不容置疑的手。
比如,泥泞里并肩挖出的、简陋的排水沟。
比如,此刻枕畔这捧干燥温暖、散发着苦涩香气的艾草绒。
损失是具体的,看得见的。
而那些无声交付的、细微的支撑,也同样具体,摸得着,闻得到。
王小草在艾草苦香的萦绕中,听着隔壁隐约的声响和屋外渐渐平息的滴水声,闭上了眼。
明天,要清理竹渠,要换掉缸里的泥水,要扶正更多的菜苗,要把淋湿的衣物和柴火搬出来晾晒。
日子,就是这样。一场暴雨过后,留下泥泞,也留下并肩踩过的脚印。
后半夜,王小草是被冻醒的。暴雨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点暑气,更深露重,寒气从土炕的缝隙、墙壁的孔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缩着,把薄被裹得更紧,可被褥也是潮的,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吸着那点可怜的热气。
枕畔那捧干艾草绒还在散发苦香,却驱不散这浸入骨髓的湿冷。隔壁西厢房没有声音,不知道赵大山睡得如何。屋檐的滴水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山林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近处墙角瓦盆里,雨水滴落的、间隔越来越长的“嗒、嗒”声。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轮廓,肩膀和手臂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白天暴雨中的无力感和此刻身体的酸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但脑海里却异常清醒,反复闪回着白天的画面:倾盆的雨,浑浊的水流,倒伏的菜苗,赵大山在泥泞中沉默忙碌的背影,和他最后递过来那捧干燥艾草时,指尖的温度。
天快亮时,她才又迷糊过去。似乎没过多久,就被一种极轻的、持续的刮擦声惊醒。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着粗糙的表面。
她挣扎着起身,套上那件潮气未退的褂子,推开东屋门。晨光清冷惨白,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混杂着泥土、雨水和草木腐败的气息。地面依旧泥泞,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倒伏的菜苗可怜巴巴地贴在泥地上。
刮擦声来自屋后。她绕过去,看见赵大山正蹲在竹渠的出水口附近,用一把旧的柴刀,刮削着一根新的、更粗的竹筒。他脚边散落着篾片和削下来的竹皮,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下颌紧绷,眼角那道被雨水泡过的血痕结成了暗褐色的痂。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计,刀刃刮过竹节,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唰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