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蛊成婚》米棠溪谷

3、第三章

　　协议是在周一上午十点送到的。

　　律师是个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将文件一字排开在画廊会客室的玻璃茶几上。

　　“陈先生，这是股权转让协议的初稿。根据协议，您将在一年内获得齐氏集团1%的股份，后续4%将在未来四年按业绩对赌条款逐步释放。”律师推了推眼镜，“董事会席位的前提是您持股比例达到3%，且通过齐氏继承委员会审核。”

　　陈嘉明翻阅着厚厚的文件。条款严谨，权益清晰，没有任何隐藏陷阱——至少在明面上。

　　齐衍青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对赌条款的具体内容？”

　　“附件三第17页至32页。”律师精准地翻到相应页码，“主要包括您管理的画廊年度盈利增长目标，以及您个人在齐氏相关项目中的表现评估。”

　　陈嘉明快速浏览。目标设置得合理，甚至可以说宽松，以他上一世的经验完全可以轻松达成。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齐衍青从不做亏本买卖。

　　“齐衍青还说了什么？”陈嘉明合上文件。

　　律师顿了顿：“齐少让我转告您，协议可以修改，但核心条款不变。另外，”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这是给您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铂金指环。简约的设计，内侧刻着细小的字迹：QYQ&CJM。

　　陈嘉明的手指一颤。

　　上一世，齐衍青也送过他一枚戒指，是在他们同居一周年那天。款式不同，但内侧同样刻着两人的名字缩写。他一直戴到入狱那天，狱警面无表情地将戒指取下，放进他的个人物品袋。

　　“齐少说，这只是个象征。”律师语气平静，“戴不戴随您。”

　　陈嘉明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

　　“我明白了。”他将戒指放回盒子，“协议我会仔细看，三天后给你答复。”

　　“好的。”律师收起其余文件，留下协议副本，“期待您的回复。”

　　律师离开后，陈嘉明坐在会客室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玻璃茶几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他打开盒子，再次取出那枚戒指，对着光仔细看。

　　内侧的刻字很精细，QYQ&CJM，两个名字被一个小小的“&”连接。

　　多么讽刺的联结。

　　手机震动，是齐衍青发来的信息：“戒指收到了吗？”

　　陈嘉明盯着屏幕，很久才回复：“收到了。”

　　“喜欢吗？”

　　“很贵重。”

　　“不是问这个。”

　　陈嘉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这都不重要。

　　最终他回复：“协议我会认真看。”

　　齐衍青没有再回。

　　------

　　三天后，陈嘉明在协议上签了字。

　　修改了几处细节——将对赌条款的评估周期从季度改为半年度，增加了画廊独立经营权的保障条款，删除了齐衍青单方面终止协议的权利——律师表示这些都可以接受。

　　签字仪式在齐衍青的私人办公室进行。

　　那是陈嘉明第一次踏入齐衍青的工作领域。办公室位于齐氏大厦顶层，全景落地窗外是齐城的天际线。室内设计极简，黑白灰为主色调，唯一的色彩是角落里一株生机勃勃的琴叶榕。

　　“坐。”齐衍青从办公桌后起身，示意他在会客区沙发坐下。

　　律师将最终版协议放在茶几上。两份，每份都厚得像一本书。

　　“还有什么问题吗？”齐衍青问。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显得随意却依然挺拔。

　　“没有。”陈嘉明拿起钢笔。

　　签字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陈嘉明在每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平稳。

　　最后一页签完，律师将文件收好：“我会去办理公证。股权变更手续需要两周时间。”

　　“辛苦了。”齐衍青点头。

　　律师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齐衍青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画廊最近怎么样？”

　　“很好。下个月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已经确定有三位藏家会来。”

　　“需要我介绍更多人脉吗？”

　　“暂时不用。”陈嘉明顿了顿，“我想靠自己做起来。”

　　齐衍青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的帮助？”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的价值。”陈嘉明迎上他的视线，“不只是作为你的附属品。”

　　这句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齐衍青却笑了：“好。我欣赏有野心的人。”

　　他走到陈嘉明面前，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陈先生。”

　　陈嘉明握住他的手。齐衍青的手温暖干燥，握得很稳，但没有刻意用力。

　　“合作愉快，齐少。”

　　手松开后，齐衍青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丝绒盒子：“现在可以戴上了吗？”

　　陈嘉明看着盒子，没有动。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他说。

　　“协议里也没有禁止这一条。”齐衍青打开盒子，取出戒指，“戴左手无名指，还是你想戴其他手指？”

　　这不是询问，是温柔的逼迫。

　　陈嘉明伸出手：“随便。”

　　齐衍青握住他的左手，将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尺寸完美契合，像是专门量过。

　　铂金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温暖。陈嘉明看着手指上的金属光泽，突然想起上一世，齐衍青为他戴上戒指时说的话。

　　——“这辈子，你都是我的。”

　　那时他感动得几乎落泪，以为那是承诺。

　　现在他知道，那是宣示主权。

　　“很合适。”齐衍青松开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节，“今晚一起吃饭？庆祝我们正式合作。”

　　“我还有工作——”

　　“推掉。”齐衍青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七点，我来接你。”

　　陈嘉明知道，这不是可以拒绝的邀请。

　　“好。”

　　------

　　晚餐在一家隐蔽的私房菜馆。包厢很安静，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竹影摇曳。

　　齐衍青点了几个菜，都是陈嘉明喜欢的口味——上一世他无意中透露的喜好，这一世齐衍青却已经了如指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陈嘉明问。

　　“观察。”齐衍青为他倒茶，“你每次去餐厅，点的都是类似的菜。偏清淡，喜欢菌类和海鲜，讨厌香菜。”

　　观察得真仔细。

　　陈嘉明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齐少对合作伙伴都这么用心吗？”

　　“只对你。”齐衍青的回答直白得令人心惊，“陈嘉明，我说过，我要的不只是合作。”

　　“我知道。”陈嘉明放下茶杯，“但我需要时间适应。”

　　“多久？”

　　“不知道。”

　　齐衍青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菜陆续上桌。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艺术展、天气、齐城最近的新餐厅。

　　气氛看似平和，陈嘉明却觉得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

　　“下周末，”齐衍青突然开口，“齐家有个家庭聚会。父亲希望你也参加。”

　　陈嘉明筷子一顿：“我需要去吗？”

　　“需要。”齐衍青夹了块清蒸鱼到他碗里，“既然要站稳脚跟，就得面对那些人。我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是一种保护承诺。

　　但陈嘉明知道，齐衍青带他去家庭聚会，不只是为了保护他，更是为了向所有人宣示——陈嘉明是他的人。

　　“好。”陈嘉明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却味同嚼蜡。

　　晚餐后，齐衍青送他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晚上十点。

　　“不上来坐坐？”陈嘉明礼节性地问。

　　“今天不了。”齐衍青解开安全带，侧身看他，“你看起来很累。”

　　确实累。精神高度紧绷一整晚，比工作十二小时还疲惫。

　　“谢谢你的晚餐。”陈嘉明准备下车。

　　“嘉明。”齐衍青叫住他。

　　陈嘉明回头。

　　齐衍青倾身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比上次在办公室那个更久，也更深入。陈嘉明僵着身体，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吻结束后，齐衍青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晚安。”

　　“晚安。”

　　陈嘉明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直到进了电梯，他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转动戒指，看着内侧的刻字。

　　QYQ&CJM。

　　一场交易开始了。他主动踏入的囚笼，为了生存，也为了复仇。

　　------

　　家庭聚会设在齐家老宅，一座位于齐城近郊的中式园林宅院。

　　陈嘉明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齐衍青在门口等他，见他下车，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

　　“紧张吗？”

　　“有一点。”陈嘉明实话实说。

　　“记住，”齐衍青低声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人。没有人可以为难你。”

　　这话听起来像情话，但在齐家老宅的门槛前，更像是一种警告和宣示。

　　宅内灯火通明。齐家主要成员几乎都到了，二十多人分散在客厅和茶室。当齐衍青带着陈嘉明进来时，谈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衍青来了。”齐远山坐在主位，目光扫过陈嘉明，表情平淡，“嘉明也到了，坐吧。”

　　陈嘉明跟着齐衍青在侧边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好奇、不屑。

　　“这就是远山在外面那个儿子？”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是齐衍风的母亲，齐家二婶，“长得倒是清秀。”

　　话里有话。

　　陈嘉明垂眸，没有接话。

　　“二婶，”齐衍青开口，声音平静，“嘉明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齐衍风笑了，他坐在对面，手里晃着红酒杯，“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人。对吧，嘉明哥？”

　　这一声“哥”叫得刻意又轻佻。

　　“衍风说得对。”陈嘉明抬眼，微微一笑，“都是一家人。”

　　他态度温和，却让齐衍风噎了一下。

　　“听说你在开画廊？”齐远山开口，将话题引开，“生意如何？”

　　“还不错，父亲。”陈嘉明恭敬回答，“下个月有个联展，预计能达成季度目标。”

　　“艺术生意不稳定，”齐远山淡淡道，“既然回了齐家，就该考虑做些正经事。衍青，你安排一下，让嘉明去公司学习。”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陈嘉明手指微紧。上一世，齐远山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被安排进齐氏一个边缘部门，每天做着无关紧要的工作，逐渐远离自己的梦想。

　　“父亲，”齐衍青放下茶杯，“嘉明的画廊刚起步，现在去公司不合适。而且，”他顿了顿，“我和嘉明有合作，画廊的业绩也会计入齐氏的文化板块。”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陈嘉明都没想到，齐衍青会这样直接地维护他。

　　齐远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邃：“你们有合作？”

　　“是的。”齐衍青坦然道，“我看好艺术市场，嘉明有专业眼光。这是双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衍青哥真是照顾兄弟，”齐衍风又开口，语气带着讽刺，“不过嘉明哥毕竟是私生子，直接参与齐氏业务，怕其他股东有意见吧？”

　　这句话太直接，甚至有些恶毒。

　　陈嘉明感觉到齐衍青揽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些。

　　“衍风，”齐衍青的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齐衍风耸耸肩，“齐氏是上市公司，股东们都在看着。让一个刚认回来的私生子参与重要业务，传出去不好听吧？”

　　“够了。”齐远山沉声打断，“家庭聚会，不谈公事。”

　　家主发话，齐衍风悻悻闭嘴，但眼神里的挑衅丝毫未减。

　　之后的聚会，陈嘉明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安静地坐在齐衍青身边，听长辈们谈论家族事务、市场动向，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答。

　　他能感觉到齐衍青一直在观察他，也在观察其他人。

　　聚会到十点才结束。离开时，齐衍青被齐远山叫去书房谈话，陈嘉明在院子里等他。

　　夜风微凉，带着花草的清香。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心情复杂。

　　“一个人？”

　　陈嘉明转身，齐衍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酒杯。

　　“衍风。”他点头示意。

　　“别紧张，”齐衍风走近，身上有酒气，“我就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堂哥这么护着你？”

　　“你想多了。”

　　“是吗？”齐衍风嗤笑，“齐衍青那个人，冷漠得像个机器。他对你好，肯定有所图。我劝你小心点，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这话说得难听，却戳中了陈嘉明最深的恐惧。

　　“谢谢提醒。”陈嘉明平静道，“我会注意的。”

　　“呵，”齐衍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如果你聪明，就该知道在齐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衍青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更多。”

　　这是在拉拢他。

　　陈嘉明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齐衍风递给他一张名片，“需要的时候，打给我。”

　　他转身离开，留下陈嘉明握着那张烫金名片，站在夜色里。

　　几分钟后，齐衍青从主宅出来。

　　“等久了？”他走到陈嘉明身边，自然地握住他的手，然后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的名片上，“这是什么？”

　　陈嘉明没有隐瞒：“衍风给的。”

　　齐衍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离他远点。”齐衍青的声音很冷，“他不是善类。”

　　“我知道。”

　　齐衍青转头看他，眼神在廊灯下晦暗不明：“陈嘉明，记住我们的协议。你是我的人，只能站在我这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记住了。”陈嘉明垂下眼睑。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陈嘉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齐衍风的话，想起齐衍青撕名片时的冷漠。

　　齐家是个巨大的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

　　他刚踏入这个棋局，就被卷入了最核心的争斗。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齐衍青没有立刻让他下车。

　　“今天的事，”齐衍青开口，“我会处理。衍风不会再找你麻烦。”

　　“谢谢。”

　　“不用谢我。”齐衍青侧身，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陈嘉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背叛我。”齐衍青的眼神深邃得像夜色中的海，“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陈嘉明脊背发凉。

　　上一世，齐衍青从没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们之间还有温情，还有伪装。

　　这一世，齐衍青似乎懒得伪装了。

　　“我答应你。”陈嘉明听见自己说。

　　齐衍青笑了，低头吻了他。这个吻比前两次都更具侵略性，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

　　吻结束后，陈嘉明下车，脚步有些踉跄。

　　回到公寓，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微肿的嘴唇和手指上的戒指。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却藏着某种决绝。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摘下戒指，放在洗手台上。

　　铂金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内侧的刻字清晰可见。

　　QYQ&CJM。

　　一场交易，一场囚禁，一场危险的游戏。

　　陈嘉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齐衍青，这一次，我会让你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