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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蛛网与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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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的联展在深秋开幕。
陈嘉明站在展厅中央,看着熙攘的人群。收藏家、评论家、艺术家,还有那些永远衣冠楚楚的上流社会人士。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笑容得体,应对自如。
“陈先生,恭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嘉明转身,看到齐衍风端着香槟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
“二婶,衍风。”他微微颔首。
“听说这次展览很成功,”齐二婶打量着他,目光锐利,“衍青那孩子帮了不少忙吧?”
“齐少确实给了很多支持。”陈嘉明滴水不漏。
“是吗?”齐衍风轻笑,“我还以为,以嘉明哥的能力,不需要靠别人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陈嘉明只是微笑,不予置评。
“妈,我想和嘉明哥单独聊聊。”齐衍风对齐二婶说。
齐二婶看了儿子一眼,点头离开。
齐衍风带着陈嘉明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浓烈的红与黑交织,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上次给你的名片,你似乎没有用。”齐衍风开门见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嘉明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别装了,”齐衍风压低声音,“你和齐衍青,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不会像他那样,把你当宠物一样关着。”
陈嘉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衍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齐衍风盯着他,“陈嘉明,你知道齐衍青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喜欢,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兄弟情。是因为你干净——没有背景,没有野心,好控制。等他坐稳位置,你就是第一个被踢掉的棋子。”
这话和齐衍风上次说的大同小异,但这次陈嘉明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他问。
齐衍风笑了,凑近些:“我知道很多。比如,齐衍青为什么急着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比如,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已经在安排后事了。还比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齐衍青在国外有个账户,里面的钱,来路不太干净。”
陈嘉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他完全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沉溺在齐衍青构建的温柔假象里,对背后的暗流一无所知。
“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他问。
“你的站队。”齐衍风直截了当,“在关键时候,我需要你帮我一把。作为回报,等我接手齐家,你会得到应有的位置——不仅仅是5%的股份,而是真正的实权。”
陈嘉明沉默了。他看着齐衍风,这个和齐衍青有三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堂弟。野心写在脸上,手段却远不如齐衍青高明。
“我考虑一下。”陈嘉明最终说。
“别考虑太久,”齐衍风拍拍他的肩,“时间不等人。而且,我建议你不要把这事告诉齐衍青。他那个人,最讨厌背叛。”
他说完,端着酒杯离开了。
陈嘉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红黑色的画,很久没有动。
齐衍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个海外账户是什么?齐老爷子的身体状况真的那么糟了吗?
“在想什么?”
齐衍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让陈嘉明脊背一僵。
“没什么,”他转身,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和衍风聊天。”
“聊什么?”齐衍青走近,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动作亲昵,周围已经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随便聊聊。”陈嘉明垂下眼睑,“他说我运气好,能得到你的支持。”
“是吗?”齐衍青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陈嘉明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会?”
“推了。”齐衍青的目光扫过展厅,“你的第一次重要展览,我怎么能不来。”
他说得自然,像个体贴的伴侣。
但陈嘉明知道,齐衍青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是为了向所有人宣示主权——看看,这是我的人,我的所有物。
“谢谢。”陈嘉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展览很成功。三幅作品当场售出,还有几个收藏家表示有兴趣。陈嘉明忙着应酬,齐衍青则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为他介绍一两个重要人物。
所有人都看到了齐家太子爷对这位私生子的重视。
或者说,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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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陈嘉明累得几乎站不稳。
“我送你回去。”齐衍青说。
车上,陈嘉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就像齐家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止。
“今天和衍风聊了多久?”齐衍青突然问。
“几分钟。”陈嘉明没有睁眼。
“他说了什么?”
“一些无聊的话。”陈嘉明顿了顿,“他想拉拢我。”
他选择了坦白。在齐衍青面前,半真半假的坦白往往比完全隐瞒更安全。
齐衍青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回答?”
“我说考虑一下。”
车停在红灯前。齐衍青转头看他,眼神在街灯下晦暗不明:“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瞒不住你。”陈嘉明睁开眼,迎上他的视线,“而且,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你想让我怎么做?”齐衍青反问。
“我不知道。”陈嘉明诚实地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参与。”
“但你已经是其中一部分了。”齐衍青伸手,轻轻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从你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这边的人。无论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齐衍青,”陈嘉明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他必须问。
齐衍青没有立刻回答。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陈嘉明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上一世,齐衍青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背叛者,没有好下场。
车停在公寓楼下。陈嘉明准备下车,齐衍青却拉住了他。
“今晚我留下。”他说,不是询问,是告知。
陈嘉明的身体僵了僵,然后点头:“好。”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约。齐衍青是第一次来,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只是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有茶吗?”他问。
“绿茶,可以吗?”
“可以。”
陈嘉明去厨房泡茶,手指有些发抖。他听到齐衍青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茶泡好,他端出去,看到齐衍青站在书柜前,正在看他和母亲的合照。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在老家的小院子里。母亲还很健康,笑得温柔。那时的陈嘉明还是个少年,眼神清澈。
“你很像她。”齐衍青说。
“是吗?”陈嘉明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眼睛特别像。”齐衍青转身,接过茶杯,“她一定很爱你。”
“嗯。”陈嘉明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母亲也是。”齐衍青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但她走得太早。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还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陈嘉明转头看他。齐衍青垂着眼睑,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这一刻,他不像那个掌控一切的齐家太子爷,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也许吧。”陈嘉明轻声说。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时间缓慢流淌。
“陈嘉明。”齐衍青突然开口。
“嗯?”
“你真的考虑过要帮衍风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陈嘉明的手指收紧,茶杯微微发烫。
“如果我说是呢?”他反问。
齐衍青放下茶杯,转头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会很失望。”他说。
“只是失望?”
“还会难过。”齐衍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太真,真到陈嘉明几乎要相信了。
但他不能信。上一世的教训太惨痛。
“齐衍青,”陈嘉明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不是吗?你帮我站稳脚跟,我站在你这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齐衍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嘉明,“只是一场交易。”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们。
“我去洗澡。”陈嘉明也站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时,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汽蒸腾。
他想起齐衍青说“会难过”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在母亲画像前显得脆弱的男人,想起无数个细节——那些温柔的时刻,那些看似真诚的瞬间。
然后他想起监狱里冰冷的铁窗,想起车祸前刺眼的车灯,想起齐衍青最后一次见他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你知道的,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陈嘉明睁开眼,关掉水龙头。
镜子被水汽模糊,隐约映出他的轮廓。他伸手擦掉水雾,看到自己眼中的冰冷。
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这一世,他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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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室出来时,齐衍青已经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客房收拾好了,”陈嘉明说,“床单是新的。”
“嗯。”齐衍青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陈嘉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搜集的所有信息——关于齐家,关于齐衍青,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斗争。
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齐衍青的习惯、喜好、弱点,以及齐家各派系的动态。
其中一页,他画了一个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齐衍青,周围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利益集团。
他在齐衍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可用,但需谨慎。
然后他在另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以及齐衍风透露的信息:齐老爷子身体不佳,齐衍青有海外账户。
这两条信息都需要核实。如果是真的,可能会改变整个棋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他门口。
陈嘉明迅速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然后拿起一本书,假装阅读。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齐衍青推门进来,已经摘了眼镜。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头发微湿,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还在看书?”他问。
“嗯,睡不着。”陈嘉明放下书,“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齐衍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会儿吧?”
“不介意。”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房间不大,齐衍青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你在看什么书?”齐衍青问。
“小说。”陈嘉明将封面给他看,是一本悬疑小说。
“喜欢这个类型?”
“打发时间。”
齐衍青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
陈嘉明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的齐衍青,看起来竟有些脆弱。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你最近很累?”陈嘉明问,话出口才觉得不妥。
齐衍青睁开眼,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
“齐家的事很多。”
“不只是齐家的事。”齐衍青揉了揉眉心,“海外有几个项目出了问题,需要处理。”
海外项目。陈嘉明心中一动。
“严重吗?”
“还好,能解决。”齐衍青没有细说,但陈嘉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烦躁。
这很少见。齐衍青很少在人前显露情绪。
“需要帮忙吗?”陈嘉明问,纯粹是客套。
齐衍青却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帮我什么?”
“不知道。”陈嘉明诚实地说,“我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
齐衍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这个动作太亲昵,像对待什么珍爱的东西。陈嘉明僵住,没有躲开。
“陈嘉明,”齐衍青的手停在他发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情况?”
“齐家,私生子,交易,所有这些。”齐衍青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在某个画展上偶然遇见,我会邀请你喝咖啡,聊艺术,然后慢慢了解你。”
陈嘉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也许吧。”他听见自己说。
“可惜没有如果。”齐衍青收回手,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了,下周我要去国外一周,处理那些项目。你自己小心,离衍风远点。”
“好。”
门轻轻关上。
陈嘉明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刚才那一刻,齐衍青的话,齐衍青的眼神,都太真了。
真到让他几乎忘记,这一切都可能是伪装。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我,”陈嘉明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你说。”
“齐衍青在海外有个账户,我想知道具体情况。还有齐家老爷子的身体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两件事都很敏感,价格不便宜。”
“钱我会付。另外,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发现。”
“放心,我是专业的。”对方顿了顿,“不过陈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确定要查齐衍青?那个人,不好惹。”
“我确定。”
“好。一周后给你结果。”
电话挂断。
陈嘉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
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如果被齐衍青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必须做。上一世,他输得一败涂地,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少,相信的太多。
这一世,他要掌握所有信息,看清每一张底牌。
包括齐衍青的。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消失在街角。
陈嘉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枕头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是齐衍青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中,他回到了上一世最后的日子。冰冷的手铐,律师遗憾的眼神,还有齐衍青站在远处,平静地看着他被带走。
——“你知道的,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然后是一场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世界陷入黑暗。
陈嘉明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
窗外天色微亮。他坐起身,大口喘气,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不会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他的命运。
无论是齐衍青,还是齐家,还是这该死的命运。
他要自己掌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