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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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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开业第三个月,陈嘉明在业内小有名气。
不是因为齐家私生子的身份——他刻意隐瞒了这一点——而是因为一场成功的当代艺术展。他挖掘的几位新锐艺术家风格独特,作品在收藏家中引发热议。业内开始流传,齐城有个年轻画廊主眼光毒辣。
“陈先生,‘浮光’系列的最后一幅画,有人出价八十万。”
助理小唐递来报价单时,手指都有些发颤。对一家新画廊来说,这是惊人的成绩。
陈嘉明扫了一眼,平静地签了字:“按流程处理。”
“您不惊讶吗?”
“值得这个价。”陈嘉明放下钢笔。上一世,那位画家在五年后声名鹊起,单幅作品拍卖价超过三百万。他只是提前做了该做的事。
画廊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陈嘉明抬头,心脏骤然一缩。
齐衍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毛衣配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压迫感,却依然引人注目。
“齐少。”陈嘉明起身,示意小唐先离开。
“路过,给你带了午餐。”齐衍青将纸袋放在前台上,是一家很难预约的私房菜馆,“听说你经常忙到忘记吃饭。”
陈嘉明看着纸袋,没有动。
这一个月,齐衍青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生活中。有时是一通电话提醒他天气变化,有时是“恰好”多出的音乐会门票,有时是像现在这样,带着看似不经意的关心。
温水煮青蛙。
上一世就是这样开始的。一点点渗透,一点点瓦解防线,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谢谢,但我吃过了。”陈嘉明礼貌拒绝。
齐衍青笑了笑,没有勉强:“那陪我聊聊?我还没好好看过你的画廊。”
两人在展厅里缓步走着。齐衍青看得很仔细,偶尔会驻足询问某幅画的创作背景或技法。他的问题都很专业,显然做过功课。
“你对艺术的了解,不像业余爱好者。”陈嘉明忍不住说。
“母亲生前是策展人,”齐衍青停在一幅水墨实验作品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小时候常陪她看展。”
陈嘉明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听齐衍青提起母亲。上一世,齐衍青很少谈及家庭,他只隐约知道齐衍青的母亲早逝,父亲齐远山很快续弦。
“这幅画,”齐衍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让我想到母亲去世前的作品。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挣扎。”
陈嘉明看向那幅画。浓黑的墨色几乎吞噬整个画面,只在边缘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画家是个抑郁症患者,这是系列作品中的一幅,名为《呼吸》。
“你看出来了。”陈嘉明轻声道。
“因为我也曾那样挣扎过。”齐衍青转头看他,眼神深邃,“失去母亲,父亲很快有了新家庭,我像个多余的摆设。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这些话,上一世齐衍青从未对他说过。
陈嘉明握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他提醒自己,这是齐衍青的手段——示弱,寻求共鸣,拉近距离。
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抱歉,说这些扫兴的话。”齐衍青收回视线,恢复平时的疏离感,“画很好,你很有眼光。”
“齐少,”陈嘉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没必要这样。”
“怎样?”
“做这些事。”陈嘉明直视他,“送我午餐,陪我聊天,分享往事。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齐衍青沉默了片刻。
展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想对你好呢?”齐衍青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危险,“陈嘉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防备心太重了。”
“在齐家长大的人,防备心重是生存必需。”
“但你不是在齐家长大的。”齐衍青指出,“你母亲带着你在外面生活了二十年,直到去年才……抱歉。”
陈嘉明的母亲三个月前病逝。这也是齐远山终于决定承认他这个私生子的原因之一——最后一点愧疚。
“没什么。”陈嘉明别过脸,“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齐衍青的声音很轻,“失去重要的人,那种痛苦永远不会过去。它只是藏起来了,在某个深夜突然冒出来,咬你一口。”
陈嘉明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话太尖锐,太精准,像手术刀剖开他勉强愈合的伤口。
“齐衍青,”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了解你。”齐衍青坦率得令人心惊,“陈嘉明,你像一团迷雾。表面上温顺礼貌,可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了又如何?”
“那要看迷雾后面是什么。”齐衍青伸手,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如果是宝藏,我会珍藏。如果是危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陈嘉明懂了。
——如果是危险,他会清除。
这才是真正的齐衍青。温柔表象下的掌控欲,关心背后的审视与评估。
“我只是个普通人,”陈嘉明后退一步,“不值得齐少费心。”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齐衍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神色微凝:“公司有事,我得走了。”
离开前,他回头看向陈嘉明:“周末齐家有个慈善拍卖晚宴,我缺个伴。七点,我去接你。”
不是询问,是通知。
陈嘉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印。
周六晚上七点整,齐衍青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陈嘉明穿着租来的黑色礼服下楼时,齐衍青正靠在车边等他。男人今晚穿了身定制白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在夜色中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很适合你。”齐衍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为他拉开车门。
车上弥漫着清冽的雪松香气。陈嘉明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不斜视。
“紧张?”齐衍青启动车子。
“有点。”
“有我在。”
三个字,简单而笃定。上一世陈嘉明会为此心动,现在只觉得讽刺。
慈善拍卖会在齐家旗下的酒店宴会厅举行。当齐衍青带着陈嘉明入场时,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齐家太子爷从不带伴出席正式场合,这是第一次。
“衍青,这位是?”一位中年男子迎上来,目光在陈嘉明身上打量。
“陈嘉明,我哥哥。”齐衍青介绍得自然,“嘉明,这位是王叔,父亲的合作伙伴。”
“王先生好。”陈嘉明礼貌颔首。
“原来是你。”王叔眼神闪烁,“听远山提起过。果然一表人才。”
寒暄几句后,齐衍青带着陈嘉明走向主桌。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好奇、探究甚至敌意的目光。
私生子第一次公开露面,还是被太子爷亲自带来——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齐城上流圈子。
“为什么要带我来?”落座后,陈嘉明低声问。
“你迟早要适应这种场合。”齐衍青为他倒了半杯红酒,“不如早点开始。”
“我可以自己——”
“嘘,”齐衍青轻轻按住他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拍卖开始了。”
陈嘉明僵住。齐衍青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痕迹。上一世,这双手曾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也曾冷静地签下将他送进监狱的文件。
他想抽回手,但齐衍青握得很稳。
拍卖进行得很顺利。珠宝、名画、古董,一件件拍品被高价拍走。齐衍青举了几次牌,拍下一幅当代油画和一套古董茶具。
“接下来这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响起,“是已故艺术家林婉女士的遗作——《未完成的肖像》。”
幕布揭开,陈嘉明呼吸一滞。
画上是年轻的齐远山,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白画布,留着铅笔底稿。那是齐衍青母亲的作品,她去世前最后一幅画。
“起拍价,十万。”
场内有些骚动。林婉的作品市场价值不高,这幅又是未完成之作,更显得尴尬。
“二十万。”齐衍青举牌。
“二十万一次——”
“三十万。”角落传来另一个声音。
陈嘉明循声望去,是齐家二叔的儿子齐衍风,齐衍青的堂弟,也是他上一世在家族中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四十万。”齐衍青再次举牌。
“五十万。”齐衍风跟进,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场内安静下来。谁都看出这不是简单的竞拍,而是齐家内部权力的微妙角力。
齐衍青的母亲在齐家是个敏感话题。她去世后,齐远山很快再娶,现任妻子正是齐衍风的姑姑。这幅未完成的肖像,某种意义上象征着齐衍青在齐家尴尬的地位——重要,却不完整。
“一百万。”齐衍青平静地报出数字。
场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一百二十万。”齐衍风继续加价。
“两百万。”
齐衍青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却冷得像冰。
齐衍风犹豫了。两百万远超这幅画的实际价值,继续加价显得愚蠢。他耸耸肩,放下了号牌。
“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两百万三次——成交!”
落槌声清脆。
齐衍青签下确认单,神色如常。但陈嘉明看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拍卖会结束后,齐衍青让司机先送陈嘉明回家。
“画我会让人送到你画廊,”下车前,齐衍青说,“帮我保管。”
陈嘉明一怔:“为什么?”
“那是母亲最后的作品,”齐衍青看向窗外,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我不想放在齐家。那里……不配。”
陈嘉明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回到家,陈嘉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缓缓驶离。
手机震动,是齐衍青发来的信息:“今天谢谢你。”
没有多余的话。
陈嘉明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上一世,齐衍青也曾这样偶尔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在那些时刻,他会忘记这个男人有多危险,忘记自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然后付出惨痛代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小唐发来的下周展览安排。
陈嘉明关掉齐衍青的聊天窗口,开始回复工作信息。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齐衍青的温柔是陷阱,脆弱是诱饵。他必须时刻记住,自己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次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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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未完成的肖像》送到了画廊。
陈嘉明将画挂在私人办公室的墙上。每天工作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画上的齐远山年轻英俊,眼神里有着罕见的温柔。那是林婉眼中的丈夫,与后来冷漠的齐家家主判若两人。
周五下午,齐衍青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嘉明正在整理合同,抬头看到他,有些意外。
“路过,来看看画。”齐衍青走向那幅肖像,仰头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母亲画这幅画时,已经病得很重。”齐衍青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父亲很少来看她。她说要画一幅肖像,等父亲生日时送给他。但她没等到。”
陈嘉明停下手中的笔。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父亲已经在和现在的妻子交往。”齐衍青转身,靠在墙上,神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去世不到三个月,他们就结婚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嘉明问。
“因为我觉得你会懂。”齐衍青看着他,“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不是吗?”
是的。母亲病逝时,陈嘉明守在病床边三天三夜。那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一个都没有了。
“齐衍青,”陈嘉明站起身,“我们做个交易吧。”
齐衍青挑眉:“什么交易?”
“你帮我站稳脚跟,在齐家争取应得的权益。”陈嘉明走近,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继承齐家。”
这是他想了一周的决定。
逃避没有用,齐衍青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入局,将这场危险的关系明码标价,变成一场交易。
至少这样,他还能保持清醒。
齐衍青沉默了。他的目光在陈嘉明脸上逡巡,像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我需要生存。”陈嘉明坦然道,“在齐家,没有靠山活不下去。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强靠山。”
“很现实。”齐衍青点头,“但你怎么确定,我会需要你的支持?”
“因为你需要一个‘干净’的盟友。”陈嘉明一字一句,“齐家旁系虎视眈眈,你父亲态度暧昧。你需要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野心、完全依附于你的人。而我,符合所有条件。”
这是上一世齐衍青选择他的原因。只是那时陈嘉明不懂,还以为那是爱情。
齐衍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有欣赏的光。
“陈嘉明,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危险,“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不仅要你的忠诚,”齐衍青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还要你呢?”
陈嘉明的心脏狂跳,但神色不变。
“那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吗?”
“如果是呢?”
陈嘉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暧昧。齐衍青的手还停在他发间,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好。”陈嘉明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
齐衍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确定。”陈嘉明抬眼看他,“但我要明确的承诺。你帮我争取齐氏5%的股权,并且在三年内确保我在董事会的席位。作为交换,我会是你的人——完全属于你。”
他说得冷静而清晰,像在谈判桌上敲定合同。
齐衍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嘉明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齐衍青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成交。”
吻很短暂,一触即分。但那一瞬间,陈嘉明尝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齐衍青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的疏离:“下周一,律师会带着协议来找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
“陈嘉明。”
“嗯?”
“你确定要走上这条路吗?”齐衍青没有回头,“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嘉明看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中人的眼神温柔得刺眼。
“我确定。”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嘉明一个人。他缓缓坐下,手指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齐衍青的温度。
一场交易。一场明码标价的豢养。
这一次,他不会动心,不会沉沦,不会把毒药当成蜜糖。
他要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活下去,然后,让齐衍青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齐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陈嘉明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秘密计划——关于如何在三年内,从齐衍青手中夺取主动权,如何在被豢养的同时,悄悄磨利自己的爪牙。
蛊与养蛊人。
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