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中层 ...
-
投影结束很久了,没有人说话。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束光早已熄灭,只剩控制面板上的那几个红灯,一闪一闪的。
小李松开按在按钮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次异化。”他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他们把植物组织植入变异体体内,然后变异体会发生异变。”
老张看着那堆堆在角落的尸体。那些蜷缩的、覆盖着灰白色的霉状物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堆被遗弃的标本。
“活该。”
小周走到培养罐旁边,用手电照了照罐底沉淀的暗色物质。那些东西干了二十年,结成一坨一坨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些是培养的植物?”
小李凑过去看了一眼。罐体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只剩几个字母能辨认:“……藤……变异株……”
“应该是。”小李直起身,“用来做实验的。他们把从外面采集的变异植物带回来,然后在实验室里尝试植入变异体。”
咎溟站在里面一扇气密门前。门上的观察窗布满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外面走廊——漆黑一片。他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从里面锁死了。”他说。
暮臆走过去,看了一眼门边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有个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砸过。他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片,有几块电路板,已经完全碳化。
他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整个实验室。
实验台、仪器、培养罐,还有墙角那堆尸体。靠近实验台的地面上有几具骸骨,穿着白大褂,倒在地上,骨头已经发黑。其中一具的手臂伸向实验台的方向,手指骨节断裂,散落在台面边缘。
“看来是门锁死了,毒气放的太快,全死在这了。”老张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暮臆没接话,走到控制台前。台面上落满灰尘,散落着一些发黄的记录纸。他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
纸上写满了数据和公式,字迹潦草。末尾有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用笔反复描过,纸面被戳破了一个洞。
他把那张纸扔回桌上,又拿起另一张。这张纸上画着示意图——一个变异体的轮廓,体内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各个器官。旁边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急。
“植入12小时,宿主出现植物化特征。24小时,完全失控。建议:终止项目,销毁所有样本。”
落款是一个签名,看不清是什么。
暮臆将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兜里。
小李指了指控制台下面:“大人,这里有个柜子。”
暮臆低头。控制台下方有一个金属柜,柜门半开着。他伸手拉开柜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密封罐,比巴掌大一点。罐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截植物——像藤蔓的一截,小臂粗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泛着幽绿色的荧光。那荧光很弱,一明一暗。
密封罐上贴着标签,白底黑字,字迹清晰的像昨天刚写上去的:“原始样本——危险——禁止触碰。”
“原始样本……”小李念了一遍,“他们就是从这东西开始搞的。”
他的话没说完。
密封罐里的那截植物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水流冲了一下。但液体是静止的,没有任何波动。
小周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咔嚓一声。
这里的动静吸引来了其他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截植物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荧光变得更明显,然后缓缓暗下去。紧接着又是一亮,一暗,像心跳。
“还活着?”小周的声音发紧。
咎溟的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那个罐子,没动。
暮臆盯着那截植物看了几秒。荧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密封的。”他说,“拿上。”
小李有些迷茫:“大人,这东西——”
“拿上。”暮臆打断他,“回去给老头研究。密封罐没破,液体没漏。它出不来。”
小李没再问。他从包里翻出一块隔离布,银灰色的复合材质,小心翼翼地把密封罐从柜子里捧出来。布裹上去,一层,两层,三层,最后用胶布封死,塞进采样箱。
箱子合上的瞬间,咔哒一声。
老张走过来:“大人,这地方已经没什么可用的线索了。”
暮臆看了他一眼,走到实验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门,和进来的那道气密门不同,是普通的金属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气流。
一脚踹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比之前的通道宽很多。两侧排列着更多的门,大多紧闭。门上的标识锈迹斑斑,但还能认出几个字——“样本储存”、“培养室”、“监控中心”……
走廊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向上的台阶,台阶顶端透出微弱的暗光。
“走。”暮臆说。
六个人穿过实验室,走过那条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侧的门从身边掠过,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小周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房间时,目光下意识往里扫了扫。里面摆满了金属架子,架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培养皿。大部分培养皿里的东西早已干涸,只剩一层黑褐色的残渣贴在皿底。有些培养皿碎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在架子上凝成奇形怪状的硬块。
“这么多培养皿,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实验?”小周嘀咕了一句。
“管他多少。”老张头也不回,“反正都死了。”
小周没再说话,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廊很长。走了快十分钟,那道台阶终于到了。台阶是金属的,每一级都有防滑的凸纹,锈蚀得厉害,边缘卷起来,踩上去晃晃悠悠。
台阶向上,通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道金属横闩,从外面闩着。
暮臆停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张。
老张立刻明白,从肩上卸下粒子炮。那是便携式的小型炮,平时拆开背着,这会儿组装起来也就十几秒。
“退后。”老张说。
所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贴墙站好。
老张端起粒子炮,对准那扇铁门,扣下扳机。
嗡——
一道刺目的光束从炮□□出,轰在铁门上。金属瞬间被烧穿,边缘熔化成通红的液体,顺着门框往下淌。轰击持续了三秒,老张松开扳机。
铁门中央被轰开一个直径近一米的洞,边缘还在冒着红光,滋滋作响。门后的空间透出强烈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是阳光。金色的阳光。
暮臆走过去,从那个还在发烫的洞口钻出去。
外面是光。
强烈的金色阳光倾泻而下,照得人眼睛发疼。他眯起眼,站在原地适应了几秒。
脚下是碎裂的混凝土,缝隙里长满枯黄的野草。往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倒塌的建筑构件——断裂的横梁、歪斜的立柱、破碎的墙体,混凝土里的钢筋扭曲着伸出来。
空地边缘,是树木。
树干粗壮,表皮是灰褐色的,布满瘤状的突起。树枝扭曲着伸向天空,没有叶子,只有细密的枝条,像无数根手指。有些树上挂着干枯的藤蔓,从枝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更远的地方,能看见更多的废墟轮廓,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天空是澄澈的蓝,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扭曲的树木上,照在每个人身上。
西区中层。
老张第二个钻出来,眯着眼四下打量:“这阳光……多久没见过了。”
小周和小年跟着出来,小李最后,抱着采样箱,站在洞口边没动。咎溟提着刀,目光扫过四周。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脆。
小周眯着眼看向远处,忽然愣住。
“大人,那是什么?”
暮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亮,像金属表面反射的阳光。不是一闪一闪的,是持续的、稳定的光斑,在那些扭曲的树干之间若隐若现。
咎溟的眉头动了动。
“体积不小。”他说。
暮臆盯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那反光的面积和亮度,不可能是小件金属。而且位置固定,没有移动。
“过去看看。”他说。
六个人穿过空地,朝着那片树林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人后背发暖,和通道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到树林边缘,暮臆停下。
那些树干近看更诡异。瘤状突起大的有拳头大,表面是一层粗糙的硬壳,有的裂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纤维组织。有些树干上还长着细小的根须,垂在半空,随风晃动。
但暮臆的目光越过这些树,落在更深处。
那反光越来越清晰。是金属的弧度,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体积巨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
“那是……”小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咎溟往前走了几步,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一艘星舰。
坠毁的星舰。
它斜插在废墟深处,舰身倾斜,尾部深陷在碎石里,头部高高翘起,指向天空。舰体外壳有大面积烧灼的痕迹,焦黑和银灰交织,有些地方外壳脱落,露出内部扭曲的结构。但整体框架还在,保持着大致完整的形态。
阳光照在它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有几十年了吧?”
“不止。”咎溟盯着那艘星舰,“看锈蚀程度,至少五十年以上。”
暮臆没说话。他盯着那艘星舰,盯着它外壳上那些烧灼的痕迹,盯着那些扭曲的金属结构。
五十年以上的星舰坠毁在这里。而西区的变异体,科研站的实验,那些晶石,那个密封罐里的植物样本——全在这片区域。
不是巧合。
“走。”他说。
六个人穿过树林,朝那艘星舰走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它的巨大。舰身至少有百米长,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片废墟。
走到星舰下方,暮臆停下。
舰身侧面有一道撕裂的豁口,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像一道巨大的伤口。豁口足够两个人并肩进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张凑近看了看:“这是从里面炸开的。”
暮臆点头。不是坠毁时的冲击造成的撕裂,是从内部爆炸,把舰体炸开一道口子。
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进。”暮臆说。
他正要往里走,小周忽然开口:“大人,那边有东西。”
暮臆转身。
小周指的方向是星舰侧后方的一片空地。那里竖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什么东西。
他们走过去。
是三具干尸。
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科研人员制服,身体已经完全干瘪,皮肤贴在骨头上,呈深褐色。但奇怪的是,他们的骨架没有散落,肌肉虽然萎缩,却依然保持着人形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脸。皮肤干缩,五官变形,但依然能看出临死前的表情——嘴张得很大,眼睛深陷,像在喊叫什么。
老张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他说,“死了二十一年,早该烂成骨头了。”
小李蹲下,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干尸暴露在外的皮肤。手臂上,颈侧,甚至脸颊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孔。针孔。有的已经收缩成一个小点,有的还保持着明显的圆形凹陷。
“打过东西。”小李说,“很多针。”
小年难得开口:“什么东西能让尸体不腐烂?”
小李摇头:“不知道。但从针孔的数量看,他们生前被注射过很多次。可能是某种防腐剂,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也可能是那种植物样本的提取物。
咎溟指了指木桩上钉着的一块金属牌,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背叛者……私自联系外部势力……企图贩卖样本……判处极刑,曝尸示众。”他念出来,抬头看向暮臆,“二十一年前。”
暮臆盯着那三具干尸,盯着他们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
“打过东西,还活着的时候打的。”他说,“然后被绑在这儿,等着死。”
老张啧了一声:“那得死多久?”
“不知道。”小李站起来,“但肯定不是一两天。”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那三具干尸在木桩上微微晃动。其中一个的头颅低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小周移开视线:“他们想卖样本,卖给谁?”
没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二十一年前就有人想要这东西,现在那些人还在。
暮臆收回视线,转身朝那艘星舰走去。
“走。”
六个人越过那三具干尸,走向星舰侧面的豁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扭曲的树干上,投在那艘沉默的巨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