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半把钥匙

8、茧

　　暮臆从那道豁口钻进去。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几米高的地方有破洞，阳光从那里斜斜射入，在黑暗中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飘浮，慢悠悠地打转。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板倾斜着，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上去晃晃悠悠。

　　老张第二个钻进来，手已经按在枪上。他眯着眼适应了几秒，目光扫过周围。小周和小年护着小李跟进，咎溟最后进来，站在暮臆侧后方。

　　当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能看清里面的轮廓了。

　　这是一个大厅。或者说，曾经是大厅。座椅翻倒，控制台倾斜，天花板上的管线断裂，像死去的巨蛇垂挂下来。到处都是撞击留下的痕迹——凹陷的舱壁。撕裂的金属，灼烧的焦黑。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甜腥混杂的气味。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物体上。

　　那东西被白色的丝状物包裹着，呈椭圆形，一人多高，立在那里像一枚巨大的茧。丝状物层层叠叠，在光柱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有些地方透出里面隐约的轮廓——像是人形，又不太像。

　　小周停下脚步，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咎溟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细看。那些丝不是普通的丝，粗的地方有手臂粗细，细的地方像蛛丝，缠绕在一起，把那东西裹的严严实实。透过半透明的丝层，能看见头、肩膀、蜷缩的四肢。

　　暮臆盯着那个茧，眉头动了动。

　　“看着像茧。”老张压低声音，“但谁结的？”

　　话音刚落，那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里面的人在翻身。包裹它的丝状物跟着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爬。，

　　小周不自觉往后退了退，靴子踩在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嘎吱一声。

　　那东西猛地不动了。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着不动，眼睛紧紧看着那个茧。

　　过了几秒，那东西又动了。这次动的幅度更大，丝状物被撑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小片皮肤——灰白色的，干瘪的，但确实是人的皮肤。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粘稠的，顺着丝状物往下淌，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液体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地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细微的白烟。

　　“退后。”暮臆说。

　　六个人同时后退。

　　那东西的动作突然剧烈起来。丝状物被从内部撕裂，一只手臂伸了出来——手指细长的不像话，指甲有几厘米长，像弯刀。

　　那只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然后猛地抓住丝状物，用力一扯。

　　嘶啦——

　　茧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来。

　　是个人。至少曾经是。

　　身上的制服破烂不堪，贴在干瘪的躯体上。皮肤呈灰褐色，布满黑色纹路，像血管暴起，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那些纹路还在动，像活物在皮肤下游走。它的头低垂，后脑勺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小的、触须状的东西，从裂口里探出来，在空中轻轻摆动。

　　它抬起头。

　　脸已经完全不像人了。眼眶深陷，里面是两团幽绿色的光。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碎屑。额头上也裂开一道竖缝，缝里同样有触须伸出来，比后脑勺的更长，更细。

　　它盯着暮臆他们，张开嘴。

　　不是吼叫，是说话。用人的语言，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被硬挤出来：

　　“救……我……”

　　小周整个人僵住。那声音太像人了，带着痛苦，带着哀求，像真的有个人被困在那具怪物身体里。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腿扭曲着，膝盖反向弯曲，但动作很快。第二步，第三步，朝他们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成一道残影。

　　“开枪！”老张喊。

　　粒子枪的光束在昏暗的空间里炸开。小周和小年同时开火，光束击中那东西的胸口，炸开两个碗大的洞。但那东西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冲。洞口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液体往外渗，更多的触须从伤口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虫子一样蠕动。

　　咎溟的刀已经到了。

　　刀光一闪，削向那东西的脖颈。那东西抬起手臂格挡，刀锋砍在它的小臂上，砍进去一半，卡在骨头里。那东西另一只手朝咎溟的脸抓去，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咎溟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踹在那东西的胸口，借力拔出刀，往后跃开。他落地时刀锋一转，又在那东西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那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伤口里正在往外冒触须，越来越多，有的已经长到手指长，在空中疯狂摆动。

　　它又说话了，这次声音更沙哑：

　　“疼……”

　　然后继续往前扑，完全不顾身上的伤。

　　暮臆动了。

　　他没有拔枪，而是抽出腰间的短刀，朝那东西冲过去。一人一物交错而过，暮臆的刀从下往上撩，剖开那东西的腹部。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东西惨叫一声，转身又扑。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但暮臆侧身让过那一扑，同时短刀从侧面刺入那东西的腰侧，刀身没入一半，手腕一翻，刀锋在里面搅动。

　　那东西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没倒。它扭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暮臆，裂开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为……什么……”

　　暮臆没理它。他拔出刀，一脚踹在它后腰上，把它踹倒在地。靴子踩住它的头，用力碾了碾。

　　“废话真多。”

　　刀从头顶刺入，贯穿头颅，钉在地板上。

　　那东西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幽绿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变成死灰。身上那些触须也停止了蠕动，软软地垂下来。

　　暮臆拔出刀，在那东西身上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

　　就在这时——

　　一声枪响。

　　暮臆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炸开一朵血花，作战服被子弹贯穿，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弹孔还在往外冒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指尖滴落。

　　“大人！”老张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转身。

　　黑暗的角落里，一道人影正往后退。那人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粒子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的位置选得很好——躲在翻倒的控制台后面，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怪物身上的时候，开了这一枪。

　　一击得手，他没有恋战，立刻往后撤，想退回更深处的黑暗里。

　　暮臆盯着那个人。

　　肩膀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冷。

　　三步追上去。那人刚跑到一个通道口，还没来得及钻进去，后领一紧，整个人被猛地往后拽。重心不稳，他往后仰，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掐住，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

　　砰——

　　后背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面罩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惊恐。但他的手还在动，想举枪再射。

　　暮臆一脚踢飞他的枪。那把枪飞出去，砸在墙上，零件散落一地。

　　“别、别杀我——”那人开口，声音发抖。

　　暮臆没说话。短刀出鞘，一刀扎进他的右肩。刀尖贯穿肩胛骨，钉在地板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挣扎，但暮臆的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纹丝不动。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地板上的缝隙流淌。

　　“谁的人？”暮臆问。

　　那人疼得满脸是汗，牙齿打颤，但还是咬着牙说：“你……你杀了我……我的人不会放过……”

　　暮臆拔出刀，又扎进他的左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刀尖贯穿骨头，再次钉在地板上。

　　惨叫再次响起。这次更惨烈，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

　　“谁的人？”暮臆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那人的脸已经扭曲了，嘴唇哆嗦着：“第七……第七区……我们是第七区的……”

　　暮臆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左手抓住那人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往回走。那人疯狂挣扎，双腿乱蹬，但暮臆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暮臆没理他。

　　老张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暮臆拖着那个人走过来。那具怪物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暮臆拖着人走到那个被撕开的茧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具怪物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茧——里面还有残留的丝状物，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那怪物还没死透。

　　它的眼睛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身上的触须还有几根在动，很慢，很微弱。当暮臆拖着那个人靠近时，那些触须动得更明显了，朝那个方向伸过去。

　　暮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

　　那人也看见了那些触须，看见了那个茧，看见了那具还没死透的怪物。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疯狂挣扎起来。

　　“不——你不能——求求你——我什么都告诉你——第七区的据点——我们有多少人——我都说——”

　　暮臆没让他说完。

　　他松手。

　　那人摔进那个茧里，砸在那堆残留的丝状物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些丝状物突然活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他的手脚，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他的嘴张着，想喊，但一根丝状物钻进去，堵住他的喉咙。

　　“救——咕——”

　　声音被堵住。

　　黑暗中，那具还没死透的怪物动了。很慢，但确实在动。它的头微微抬起，裂开的嘴里伸出几根触须，朝那个方向探过去。

　　更多的丝状物从深处涌出来，把那人一层一层包裹进去。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只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新的茧出现在那里。比之前那个小一些，但形状一模一样。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丝状物上，泛着微弱的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蜷缩着，一动不动。

　　机舱深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动。

作者有话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