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墙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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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从教学楼顶端漫开，一层一层穿过走廊与楼梯，最终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原本凝固了一整晚的氛围被瞬间打破，桌椅拖动的轻响、书本合拢的摩擦声、同学之间低声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前排的学生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景暻垂着眼，动作稳定地整理着桌面。摊开的数学习题册、物理错题本、几张皱边的随堂测试卷，被他按大小依次叠齐，指尖划过纸页边缘，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笔袋拉链被他轻轻拉合，发出一声短促而干脆的轻响。他将整理好的书本塞进双肩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调整到最贴合的位置。
确认东西全部收好，他站起身，脊背挺直，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半分停顿。
宣寻在同一刻合上了最后一页书。他的动作始终轻而缓，指尖将笔平稳地放在书页中央，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
单肩包被他顺到肩上，肩带自然滑落，贴合在肩头。他起身的幅度很小，步调平稳，不紧不慢地跟在景暻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下雨了。
拐过楼梯转角，往下走到底层，风先一步从出口处钻进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扑在脸颊上。景暻的脚步在廊口微微一顿，没有继续往前。
夜色被细雨笼罩。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成一片朦胧的亮线，连绵不断地落在地面，积出一片片反光的水痕。
雨势不算大，却足够绵密，只要走进雨里，不用片刻，肩头、发梢、衣摆就会被彻底打湿。路面已经被完全打湿，倒映着成片的灯光。
景暻站在廊下，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而平静的模样。他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望着雨幕，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光上，没有焦点。他没有带伞，一整天晴朗干燥的天气，让任何人都不会预料到深夜会忽然落雨。他可以选择等待，可以选择回头找人借伞，也可以选择直接冲进雨里，用速度抵消湿意。
以他一贯的强硬性子，原本最倾向最后一种。
可身体深处残留着白日里信息素冲撞后的滞涩，后颈腺体位置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胀，夜里的凉意让他下意识排斥淋雨。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像一尊沉默而冷硬的剪影。
宣寻在他身侧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他同样望向雨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仿佛这一场夜雨本就在预料之中。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与景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片刻后，他抬手将书包转到身前，手指伸入包内，握住伞柄，轻轻向外抽出。一把黑色的伞落在手中，伞面简洁干净，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与他的人一样，低调、沉稳、内敛。指节微微用力，“咔嗒”一声轻响，伞骨顺利撑开，在夜色里撑起一小块干燥安稳的空间。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才侧过头，看向景暻。
“一起。”
两个字，像一句客观的顺路陈述，而非邀请。
景暻抿着嘴。
他没有看宣寻，依旧望着前方的雨幕，只是将肩上的书包又往上提了提，声音有点迟疑。
“……随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率先迈步走出廊下，踏入夜雨笼罩的夜色里。步伐没有乱，脊背依旧挺直。
宣寻没有说话，抬步跟上。黑伞被他稳稳握在手中，伞面不大，刚好容纳两个人并肩而立。走出几步，他的手腕极轻、极隐蔽地向内偏了一寸，动作自然得如同被风带偏，刚好将景暻整个人都罩在伞下，自己外侧的肩膀则露在雨里，冰凉的雨丝落在布料上，慢慢浸出一圈浅淡的湿痕。
两人并肩走在宿舍区的小路上。
路灯光一圈圈晕开暖黄的光，将细密的雨丝照得发亮，像无数细碎的银线从空中落下。路面湿润光滑，倒映着灯光与树影，脚步踩过，带起极轻的水声，与伞面上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一路沉默，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停顿，只有两道步调一致的脚步声，在雨夜里平稳向前。
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打湿，叶片垂落着水珠，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串凉意。晚归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大多步履匆匆，撑着各色的伞，没有人过多留意他们，也没有人上前搭话。两人就这么走在人群边缘，像两道互不干扰的影子，安静、疏离，却又莫名地同步。
景暻走在伞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
小路不长，几分钟的路程，很快走到男生Alpha宿舍楼下。门禁灯亮着白色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楼下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
景暻没有停顿，径直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宣寻跟着走进楼道，直到踏入完全干燥的空间，才缓缓收伞。他将伞尖朝下，轻轻一抖，伞面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在地面积出一小片湿痕。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一层一层向上延伸，灯光安静地铺在台阶上。
到了三楼，景暻没有丝毫停顿，沿着走廊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最尽头的位置。
他在自己的宿舍门前站定，右手抬起，指尖即将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隔壁。
近得只隔着一堵墙。
景暻的动作骤然顿在半空，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落下。他安静了短短一瞬。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宣寻就站在紧邻的那扇门前。左手握着收起来的黑伞，伞尖垂在地面，右手已经搭在自己的门锁上，垂着眼，似乎正准备开门。
两扇门紧紧相邻，中间不过几十厘米的空隙，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这边，是他的宿舍。
那边，是宣寻的宿舍。
一墙之隔。
景暻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有点发怔，快得像灯光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从没有留意过隔壁的住户，平日里独来独往，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与竞争上，从未在意过无关的人与事。他从未想过，那个在教室里与他针锋相对、常年并列第一、处处成为他比较对象的人，竟然就住在自己的隔壁。
宣寻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间的静默，只有一层不言而喻的微妙。
景暻率先收回目光。
他指尖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按下去，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不必说任何话。
他自己说的。
他们不是朋友。
可在推门的前一瞬，他还是顿了顿。没有回头，没有看对方，只是声音在安静的三楼楼道里清晰落下。
“谢谢。”
简单两个字。只是一句平淡的告知，一段同行路程的收尾。
宣寻看着他紧绷而挺直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嗯。”
顿了半秒，他又加了两个字，语气平稳，礼貌得恰到好处，不带任何越界的意味。
“晚安。”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夜间道别。
景暻没有回答。
手腕微微用力，推门而入。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锁舌落定。门外的灯光、雨声、夜色、气息，一瞬间被全部隔绝在外。所有的微妙、所有的异样、所有超出对手关系的牵扯，都被牢牢关在门外。
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夜光，勾勒出桌椅与床铺的轮廓。
景暻背靠着门板，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还在细细落下，轻微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与刚才路上的雨声重叠在一起。他直起身，将肩上的书包取下，放在桌边的椅子上，伸手按亮桌上的小灯，暖黄色的光线一下子铺满桌面，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隔壁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一墙之隔。
宣寻走进自己的宿舍，反手轻轻关上门。他将靠在门边的墙角，伞面上的水珠慢慢向下滑落，在地面积出一小点湿痕。他走到桌边，放下单肩包，摘下手腕上的手表，随手放在桌角，然后抬手按亮顶灯。白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一切整洁有序，与他的人一样，规整、沉稳、没有半分凌乱。
他站在房间中央，安静了短短几秒。
墙外的动静微不可闻，却真实地存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墙体，近在咫尺。
宣寻没有再往墙的方向多看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与思绪。
他转身走向衣柜，拿出换洗衣物，步伐平稳，神态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夜雨同行、楼道相逢，都只是日常里最普通的一段插曲，不值一提，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的夜雨还在落，轻轻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而细碎的声响。整个宿舍区都沉浸在深夜的安静里，只有雨丝在夜色里无声飘落。
一墙之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墙之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