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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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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下课后的走廊被涌动人潮填满,喧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涌入教学楼,混着初秋略显干燥的风,在楼道间来回飘荡。
景暻走在人群稍前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利落而稳定,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
方才在洗手间旁发生的对峙,仿佛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显而易见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只是顺着人流,自然而然地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被三名高一Alpha同时释放的信息素冲撞过后,身体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后颈腺体位置隐隐发沉,太阳穴也带着一点轻微的闷胀,连带着思维运转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作为一个常年依靠强效抑制剂维持信息素稳定的Omega,这种来自外界Alpha群体的压迫感,远比普通Alpha更加明显。
只是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硬撑,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强势姿态,即便是在身体不适的时候,也绝不会露出半分破绽。
宣寻跟在景暻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刻意追赶,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他的神色依旧清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教室的瞬间,原本略显嘈杂的班级,莫名安静了一瞬。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开学至今,宣寻与景暻这对同桌,早已成为全班乃至全年级绕不开的话题。
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就连气场都是旗鼓相当的强势类型。
前桌的男生叫沈迟,早就注意到两人回来,在他们落座的瞬间,立刻半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与起哄。
“可以啊你们俩,刚才体育课全班都等着看你们对位呢,结果倒好,两个人齐刷刷消失,给我们留了个大悬念。”
景暻指尖随意转着笔,笔尖在指缝间划出利落的弧度。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而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有点烦。”
简单几个字,直接将话题彻底堵死。男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也不觉得尴尬,早就习惯了这位爷的冷淡脾气。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宣寻,试图从这边打开突破口。
“宣神,你也不玩?平时看你也不排斥运动啊,怎么今天这么不给面子?”
宣寻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平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点事,不太想。”
同样简短,同样疏离。男生讪讪笑了笑,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两位明显都不在交流频道,识趣地转了回去,不再自讨没趣。
只是他刚转回去,就立刻被旁边几个同样好奇的同学凑过来低声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他俩刚才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谁知道呢,这两位的心思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难猜。”
“反正我敢肯定,绝对不是去玩了,你看景哥那脸色,明显就是不想说话。”
“我赌一包辣条,他俩肯定又在暗地里较劲呢。”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有零星几句飘进宣寻与景暻的耳朵里。
景暻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脸上的冷淡又重了几分。他不喜欢被人与宣寻捆绑在一起,当成什么天生一对的话题中心。
在他心里,宣寻只是他的竞争对手,仅此而已……吗。
他把那个疑问句从心里甩开。
靠。
明明就是!
宣寻则对那些细碎的议论恍若未闻,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安静地将桌面整理整齐,拿出下一节课需要用到的课本与上课会偷偷写的习题册,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身旁人的侧脸,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在观察。确认景暻虽然状态略有不佳,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强硬与镇定,宣寻眸底极淡地松了一丝,随即恢复成原本的深沉。
没过多久,后排两名男生勾着肩膀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打趣与起哄,目光在宣寻与景暻之间来回打转,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景哥,你跟寻哥刚才该不会是偷偷出去单挑去了吧?这么神秘,全班都找不到你们人。”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听的?难道是什么年级第一的秘密特训?”
景暻眉峰微挑。
他侧过头,看着两名起哄的男生。
“我跟他没什么好私下说的。只是同桌,不是朋友。”
这句话,像是说给面前起哄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而他也在心里唾弃自己。
可笑!
宣寻坐在一旁,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他没有立刻接话,没有反驳,没有调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景暻紧绷的侧脸上。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指责,只有一层极淡、极沉、极内敛的打量。
景暻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那道目光不刺眼,不侵略,不张扬,却异常专注,像是能穿透他刻意维持的强硬外壳,直接落在他心底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位置。
景暻心底那一丝极淡的不自在,再次悄然浮现。他猛地侧过头,径直迎上宣寻的视线,眉眼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不服输与尖锐。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题?”
姿态强势,语气强硬,只有一点被人看穿心事的轻微不自在,转瞬即逝,几乎无法捕捉。
宣寻漆黑的眸底极浅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不是朋友?”
景暻一愣。
宣寻……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
难道宣寻把自己当成朋友?
景暻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一瞬,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然呢?”
宣寻看着他依旧紧绷、却没有丝毫失态的模样,眸色微淡,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抿起嘴。
在意归在意,试探归试探。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骄傲、倔强、自尊心极强,逼得太紧,只会引起反弹,点到为止,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景暻见他不再说话,心底那一丝紧绷稍稍松缓,却依旧维持着冷淡强硬的模样,冷冷转回头,不再看宣寻一眼。
他不会承认自己被影响,不会承认自己有一丝不自在,更不会承认,宣寻那句轻描淡写的话,确实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痕迹。他是景暻,就算硬撑,就算不适,就算被人看穿,也绝不会低头。
周围几名同学将两人之间简短却张力十足的对话尽收眼底,一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在心底默默激动。
没过多久,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刚批改完成的随堂测试卷从门口走进来,一进教室就扬声喊了一句,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略显微妙的安静。
“上次的随堂测成绩出来了,大家过来拿一下!”
话音一落,班里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叹息。上次的数学试卷难度远超平时,不少题目都涉及超纲内容,绝大多数人考完之后心里都没底,此刻听到成绩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只有宣寻与景暻依旧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对景暻而言,考试早已不是需要紧张的事情,而是用来证明自己、超越宣寻的战场。
试卷很快由前排同学依次向后传递,没过多久,两张几乎一模一样整洁工整的试卷,分别落在了宣寻与景暻的桌面上。
景暻目光随意一扫,径直落在试卷右上角的分数位置。鲜红而刺眼的满分。他眉梢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一抹极淡的傲气从眼底一闪而过。这是他应得的成绩,也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只是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下意识侧过目光,朝着宣寻桌面上的试卷瞥了一眼。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迹,同样鲜红而刺眼的满分。
并列第一,又是并列第一。
从开学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测验考试数不胜数,可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人要不并列要不宣寻第一,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对别人来说,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荣耀。对景暻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状态。他要的从来不是并列,不是老二。
景暻脸色微微沉了一瞬,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径直看向宣寻。
“不过是暂时并列。”
宣寻缓缓抬眼,平静地迎上他充满战意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退让,没有不悦,只是语气清淡,却寸步不让。
“我等着被你超过。”
简单一句话,没有火药味,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像是在说,我随时接受你的挑战,只是你未必能赢。
周围几名同学恰好听到这两句简短的对话,一个个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疯狂呐喊。
数学课代表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佩服与惊叹。
“你们俩也太夸张了吧,双满分,老师看了都头疼,写表扬名单都不知道该把谁放前面。”
景暻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实力摆在那里,无需多言。
宣寻则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清淡,没有丝毫骄傲。
“运气好。”
数学课代表笑了笑,也知道这两位都不是喜欢被吹捧的性格,识趣地没有再多说,抱着剩下的试卷转身离开,继续分发。
教室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叹息。
景暻将满分试卷随手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笔,视线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原本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题目,此刻却因为身体残留的不适,显得有些滞涩。腺体的沉胀感依旧没有完全褪去,思维也比平时迟钝了一些,一道并不算困难的解析几何,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依旧没有理清最顺畅的思路。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指尖微微用力,将笔杆握得更紧。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自己在状态不佳的时候,坐在宣寻身边,更不喜欢自己有可能在对手面前,露出任何狼狈与弱势。
啊啊,气煞他也。
他抿着嘴,强行集中注意力,将所有思绪都压在题目上,试图忽略身体传来的不适感,忽略身边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忽略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轻微不自在。
宣寻的余光,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得很清楚,清楚对方刻意紧绷的肩膀,清楚对方微微凝滞的思路,清楚对方强压下去的不适,更清楚对方所有的强硬,都只是为了维持那点不容侵犯的骄傲。
宣寻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他依旧低着头,安静地做着自己的题目,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只是,他极轻、极淡、极克制地,散发出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冷杉檀木气息。淡得像风一吹就散,轻得像从未出现过,却精准地笼罩在景暻身侧极小的范围之内。不会被其他人察觉,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不会戳破景暻最在意的伪装,只会以最温和、最隐蔽、最不伤人的方式,悄悄抚平对方身体深处因信息素冲突带来的不适。
这是宣寻独有的保护,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景暻呼吸微不可查地平顺了些许。腺体深处那股沉胀的不适感,悄然减轻了几分,连带着凝滞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身体自行恢复,只当是不适感慢慢褪去,依旧绷着神色,依旧冷淡强硬,依旧专注于题目。只是心底那一丝极淡的不自在,又轻轻晃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地方,悄悄发生着改变。
在沉默的对峙中,景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别总盯着我。我看得见。”
宣寻握着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稳无波,淡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
简单两个字,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他知道他看得见,但是他还是要看。
景暻:“……”
教室里依旧安静。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并排摆放的课本上,落在两人同样笔直的背影上,落在两人之间那条无形却清晰的界限上。
宣寻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