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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情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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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开学第二周,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原本压抑了近两个小时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同学间嬉笑打闹的交谈、书本胡乱塞进书包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喧嚣得让人烦躁。
宣寻指尖捏着刚写完的习题册,动作不急不缓地合上,目光却在喧闹之中,轻轻落在了斜前方那个始终绷得笔直的背影上。
景暻。
宣寻的信息素感知天生比旁人敏锐数倍,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嗅觉。从最开始的留意,到后来的观察,再到心底渐渐成型的笃定,宣寻从未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个人所有的异常都收在眼底。
景暻不是Alpha。
这一点,宣寻早就确认。
而今晚,从晚自习后半段开始,宣寻就知道,对方一直拼命隐瞒、拼命压制的东西,终于要压不住了。
景暻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天会来,也早就做好了硬扛到底的准备,可理智上的清醒,永远抵不过生理上的本能暴动。
整节晚自习,景暻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直线,肩颈僵硬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他握笔的手力道大得过分,指节泛白,明明面前摊着习题,却很久都没有翻动一页。额角隐隐沁出一层薄汗,顺着侧脸轮廓往下滑,连呼吸都压得浅而急促,像是在忍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
宣寻坐在旁边,全程安静地看着。
没有靠近,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目光,只是安静判断着对方的状态。
景暻在忍。
忍得很辛苦。
发情期带来的不适从腺体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来袭,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击力。体温升高、腺体发烫、神经敏感、四肢发软,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应,每一项都在狠狠撕碎他拼命维持的Alpha伪装。
铃声彻底落下的那一刻,景暻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近乎仓促,抓起椅背上的书包,单手挎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外走。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刻意与宣寻对上一眼,再冷冷别开脸。
他走得太急,太慌,像是晚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彻底吞没。
宣寻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跟了上去。
没有刻意跟踪的恶意,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景暻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回到单人间,只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过走廊,景暻的步伐比平时大了许多,却又在极力维持着平稳,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他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走出平日里的强势姿态,可宣寻看得清楚,那人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那不是疲惫,是发情期带来的生理性脱力。
Alpha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有Omega,在发情期全面降临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地双腿发软,连站立都需要拼尽全力。
宣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是安静地跟着。他知道景暻住单人间是对方刻意申请的,为了最大限度隐藏自己的秘密,平日里是安全与隐私,可在发情期到来的这一刻,单人间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没有室友帮忙遮掩,没有同学可以求助,没有退路,没有遮挡。
一旦信息素大面积泄露,一旦被路过的老师或同学察觉,景暻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伪装,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景暻刷卡进入宿舍楼,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了三楼,在最内侧那间宿舍门前停下。刷卡、推门、闪身而入,整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就是这一瞬,一丝再也无法彻底掩盖的气息,从门缝里轻轻溢了出来。
宣寻停在几步之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动。
是滚烫、带着隐忍与克制的Omega发情期信息素。柔软,却又带着一股近乎痛苦的压抑,像是被强行关在笼子里的热流,不断撞击着门板,想要冲破束缚。
宣寻站在安静的楼道里,几乎能清晰勾勒出门内的画面。
景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定会卸下所有强行维持的镇定。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喘息,任由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热席卷全身。
他不肯接受自己在这一刻的脆弱,不肯承认自己拼尽全力伪装的强硬,在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宣寻太清楚Omega发情期的感受,理智与本能的拉扯也会更加惨烈。
景暻一定会挣扎着挪到床边,蜷缩起来,咬紧牙关,用尽所有意志力压制身体的反应。
他现在拼命驱散脑海里不该出现的念头,唾弃自己的软弱,厌恶身体的背叛,可每一次难受劲袭来时,他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起宣寻的信息素。
清冽、微凉、像林间落雪,像深夜寒泉。
只是想起,就能让翻涌的不适感稍稍平复一瞬,让灼痛的腺体得到片刻舒缓。
那一瞬的安稳,足够支撑他熬过最尖锐的痛苦,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耻与自我厌恶。
“我特么是傻逼……”
恨自己明明处处与宣寻针锋相对,恨自己明明最不想被对方看穿,最不想落在对方下风,却在最狼狈、最失控的时候,只能靠着对方的气息硬撑。
意志在拼命抵抗,身体却早已诚实地妥协。
宣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稳稳停在景暻的宿舍门前。
门板很薄,门内的呼吸声被刻意压低,却依旧藏不住那一丝细微的颤抖。
空气里,属于景暻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几乎要浸透整个门板,宣寻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死死隐忍的模样。
宣寻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笃,笃。
两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内的呼吸声,骤然一停。
那股压抑到极致的信息素猛地一紧,像是房间的主人被瞬间惊起,又惊又怒,又慌又乱,原本勉强稳住的情绪,在这两声敲门声下,瞬间濒临崩溃。
宣寻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几秒之后,门内传来一道压得极低,颤抖着的声音。
“不在。”
是景暻。
他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冷硬清亮,哑得厉害,尾端藏着一丝几乎要断裂的颤抖。那不是冷漠,是强装镇定,是死撑,是他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宣寻垂眸,声音放得很低,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逼迫,只是陈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景暻,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越来越压抑的信息素,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宣寻能想象出景暻此刻的模样。
脸色发白,耳尖通红,眼尾泛着一层忍耐到极致的红,整个人蜷缩在门板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会恨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恨门外那个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更恨自己撑不到最后,连假装不在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想开。
不能开。
这里,没有遮挡,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角落。一开门,房间里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狼狈不堪、所有拼命压抑的秘密,都会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宣寻面前。
他骄傲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久,撑了这么久,绝对不能在这一刻,彻底垮掉。
宣寻没有再开口催促。
他只是极其轻微、温和地,放松了一丝自己的信息素。
不侵略、不压迫、不强势、不靠近,只是一缕极淡的松香气息,像一缕微风,轻轻从门缝里渗了进去。
不过一瞬。
门内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信息素,明显缓了一拍。
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被人稳稳托住,不再继续往崩溃的边缘滑去。
宣寻心里清楚。
撑不住了。
景暻可以骗所有人,可以骗自己,却永远骗不过身体的本能。不是喜欢,不是妥协,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反应。
门内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很慢,很虚,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床边一点点挪到门口。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控制不住的轻微晃动,宣寻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扶着墙壁,勉强支撑身体的模样。
紧接着,是门锁轻轻转动的声响。
细微,颤抖,却无比真实。
门,被拉开了一条狭窄到几乎只能容下一道目光的缝隙。
景暻的脸,出现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
额前发丝被薄汗浸湿,软趴趴地贴在眉骨。
他整张脸、每一个眼神,都在明明白白地写着:别进来,别看我,滚。
可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想要宣寻的信息素。
宣寻没有说话,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手腕轻轻用力,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把门推开。
他一步走了进去。
在景暻来得及开口骂人、来得及挣扎、来得及伸手把他推出去之前,宣寻反手握住门锁,指尖往下轻轻一拧。
咔——
清脆的落锁声,在狭小安静的单人间里格外清晰。
门,被彻底锁死。
狭小的空间瞬间封闭,没有退路,没有可以躲藏的角落,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景暻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轻颤,却依旧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热。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一向桀骜不驯、谁都不服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暴露着无措与脆弱。
“你……”
他一开口,声音就碎在了喘息里。
他想凶,想冷,想骂,想用尽所有刻薄的话把宣寻赶出去,想维持自己最后一点Alpha的骄傲与体面。
只是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冷硬,在宣寻面前,都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宣寻没有靠近。
他停在离景暻一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清他所有的狼狈,又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侵犯。
宣寻微微垂眸,目光轻轻落在景暻的后颈腺体位置,很轻,很克制,没有半分亵渎,没有半分窥探,只有冷静、沉稳的判断。
状态很差。
宣寻依旧没有说话。
檀香气息,一点点在封闭的单人间里散开,轻柔地、稳稳地包裹住景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景暻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点骄傲,不肯低头。
“我不需要你……别假惺惺。”
宣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保持着温和稳定的信息素,不靠近,不触碰,不逼迫,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稳住对方快要崩断的神经。
单人间很小,气息缠得无处可逃。
宣寻的信息素像一层柔软又安稳的屏障,轻轻罩住景暻,把所有的躁动、痛苦、慌乱,一点点按下去,抚平。
景暻抵着冰冷的墙,指节发白,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却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崩溃倒下的模样。他能站稳了,能呼吸了,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了,不用再像刚才那样,靠死死忍耐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宣寻看着他一点点缓过来,看着他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倔强又脆弱的红,才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用抑制剂?”
“不关你事。”
宣寻看了看四周。
干净,整洁,除了滚落在地上的抑制剂。
小小一只,碎了一地,玻璃旁边带着血迹。
景暻不小心打碎了抑制剂。
景暻察觉他的目光,狠狠一瞪——却没什么底气。
宣寻没有开口,他走到景暻身边握住他的手检查,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景暻挣不开。
“别碰我——”
“我知道。”
“我没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安静地落在景暻泛红的眼尾。
“心疼你。”
单人间内,灯光昏沉,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景暻抵着墙壁,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没人看清那里面究竟是恨,是羞,是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被触动。
心疼?
被人心疼是什么滋味,是这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