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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我催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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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喧闹刚散,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刷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景暻一回到座位,就没再抬起过头。
他身上的短袖校服布料被球场上来回奔跑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贴在肩背上,勾勒出利落紧实的线条。明明是最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挡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气场。只是此刻,那股平日里张扬桀骜的锐气,淡了不少。
景暻将胳膊叠放在桌面上,侧脸轻轻埋在臂弯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有多难熬。
前一晚,抑制剂的副作用准时发作,且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从深夜开始,头晕、恶心、心慌、反胃,一股脑地涌上来,翻江倒海,怎么都压不下去。闭上眼睛就是天旋地转,睁开眼又是一片发白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觉得费力,后颈腺体的位置一阵阵发烫,信息素在体内不安分地冲撞,像是要冲破长久以来的压制,暴露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是Omega。
一个伪装了这么久,被所有人当成顶尖Alpha的Omega。
抑制剂是他维持这层身份唯一的依靠,可依靠背后,是甩不掉的副作用。越是高强度压制,反噬就越猛烈。前一晚那一场折腾,几乎抽走了他半条命,他睁着眼等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被疲惫拽入浅眠,睡得不安稳,稍微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第二天醒来,头依旧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算了。
他想,应该可以熬过去。
于是他硬撑着来了教室,又硬撑着上完了那节要命的体育课。
全场对位,全程攻防,每一次跑跳、冲撞、加速,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把自己逼到极限,用凌厉到近乎拼命的进攻,掩盖体力不支的虚弱,用强势张扬的姿态,压住信息素细微的躁动。
直到那一次上篮落地不稳,重心失衡的瞬间,宣寻那只下意识伸过来,扶在他胳膊上的手。
温热的触感,清晰得直到现在还残留在皮肤上。
景暻埋在臂弯里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不想去回想那一秒的触感,更不想去细想宣寻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强迫自己给出一个最合理、最不会让自己心慌的解释。
他们是宿敌。
是全校公认的两大顶尖Alpha。
是彼此唯一看得上,也唯一放在眼里的对手。
宣寻那样的人,看似温柔内敛,但是心思深沉,从来不屑于趁人之危,更不屑于看见自己唯一的对手,在一场无关紧要的体育课上摔得狼狈不堪。
那一下搀扶,不过是Alpha之间莫名其妙的体面与骄傲。
是不想让这场较量,还没真正分出胜负,就先以一方的失态狼狈收场。
仅此而已。
景暻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他不能接受,也不敢去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种可能。
一旦宣寻真的闻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看穿了他这层完美伪装下的真实身份,那他这么多年的强撑、伪装、骄傲、倔强,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胆大包天、自不量力的Omega的笑话。
一想到那种可能,景暻后颈的腺体就又开始隐隐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原本就没压下去的头晕恶心,再次翻涌上来。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气息压得很轻,尽量不让身旁的人察觉出异常。
身侧的位置,一直安安静静。
宣寻从球场回来之后,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和旁人说笑打闹,也没有刻意看向他,只是安静地翻着桌面上的书。
他明明和景暻刚打完同一场激烈的球赛,他身上却没有多少狼狈的汗意,只有淡淡的、冷冽干净的信息素气息,不刻意张扬,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周围的同学大多沉浸在下课的放松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人之间沉默又紧绷的气氛。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和一叠试卷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这门课的老师杨锐一向严格,偏爱出一些刁钻且略微超纲的题目,美其名曰拓展思维,每次一上课,全班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一个走神就再也跟不上节奏。
景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睁开眼,看向黑板。
他成绩稳居前列,反应快、思路灵,这种数学难题,平时根本难不倒他。可今天不一样。
前一晚几乎通宵的失眠,抑制剂带来的昏沉与恶心,球场上透支过度的体力,还有心底一直压着的恐慌与慌乱,几重折磨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处在随时可能绷断的边缘。
黑板上的字迹在他视线里微微发虚,一个字叠着一个字,出现淡淡的重影。公式、符号、推导过程,单独拆开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在眼前晃来晃去,越看越晕。
景暻撑着额头,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试图用一点点外力把涣散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悄悄掐了一把掌心,尖锐的痛感只换来短暂的清醒,转瞬又被疲惫与昏沉吞没。
耳边杨锐的讲课声忽远忽近,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球场——宣寻密不透风的防守,两人贴身对抗时肩膀相撞的硬朗触感,那只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还有那一丝被他拼命压制,却仍可能被宣寻捕捉到的Omega信息素。
心慌、烦躁、不安、屈辱搅在一起,脑子越发混沌。
他彻底走神了。
连杨锐什么时候停下讲课、什么时候目光扫过全班、什么时候点到他的名字,都没有第一时间听见。
“景暻。”
老师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声,景暻没有反应。
前桌察觉到不对劲,轻轻偏头很小声提醒:“景暻,老师叫你。”
这一声拉回了景暻飘远的神智。他猛地一怔,从混沌里被强行拽出来,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
起身太急,桌脚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杨锐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开口:“这道题有点难度,也稍微超纲一点,你平时思路最快、反应最灵,你来给大家讲一讲,切入点在哪里,该从哪一步下手。”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景暻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抬眼看向黑板上那道被圈出的题目,密密麻麻的符号、一环扣一环的变形,每一个都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放在平时,这种题他扫一眼就能抓住核心,可现在,他盯着看了好几秒,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昏沉一阵阵涌上来,太阳穴突突跳疼,胃里的恶心越来越强烈,后颈腺体发烫,信息素不安地躁动,几乎要冲破压制。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空气里的尴尬一点点发酵。
有人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有人交换着眼色心照不宣。
景暻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球场硬碰硬,不是和宣寻针锋相对,不是抑制剂生不如死的副作用,而是此刻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力、迟钝、狼狈、无措,像个傻子一样被围观的感觉。
他骄傲、要强、死要面子,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可今天,他,打破了以往任何一条他给自己的规矩。
指尖死死攥着裤缝,布料被揉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唇瓣没有一丝血色。难堪、烦躁、屈辱、心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甚至能预想,第二天全校都会流传:不可一世的景暻,在数学课上走神被抓,一道超纲题答不出来,当众出糗。
而比这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
这所有狼狈,都清清楚楚落在了身旁那个人眼里。
宣寻。
他的宿敌,他的对手,那个可能已经看穿他秘密的人。
景暻心脏狠狠一缩。
他不敢侧头,不敢看向身侧,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安静的存在感。不张扬,不刻意,却无处不在。
他几乎能想象宣寻此刻的表情——依旧清淡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讥笑,却眼神深邃,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与狼狈。
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嘲讽都更煎熬。
景暻喉间发紧,闭上眼,几乎要破罐子破摔,干脆承认自己不会。
就在他心底那根弦即将崩断的瞬间——
“嗒。”
一声极轻、极轻、轻到几乎要被空气吞噬的笔尖敲桌声。
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只有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才能捕捉到。
景暻心脏莫名一跳。
那一瞬间,所有混沌、昏沉、慌乱,被这一声轻响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快、极轻、不动声色地往下瞥了一眼。
目光落在宣寻摊开的草稿纸上。
宣寻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直,目光平静落在黑板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声轻响与他无关。草稿纸上写满工整清晰的演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涂改。
而在草稿纸最靠上、刚好落入景暻视线的一角,用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笔迹,轻轻写了两个极短的式子。
没有完整推导,没有全部答案,没有多余解释。
只有破题最关键、最核心的那一个切入点。
刚好是他最卡壳、最需要、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一步。
只一眼。
景暻混沌空白的大脑,像是被一道强光劈开,瞬间清明。
所有卡住的思路全线贯通,所有混乱的公式瞬间理顺,所有模糊的步骤在脑海里飞速成型,清晰利落,环环相扣,没有半分阻碍。
他呼吸微微一稳,原本紧绷发抖的肩膀悄悄放松。
景暻抬眼重新看向黑板,原本发白的唇瓣微微抿紧,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先换元,把复杂式子简化,把这一部分看成整体,转化成我们学过的模型,再分步拆解。”
他从切入点开始,一步步往下推导,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变形、每一个逻辑,都讲得清清楚楚,流畅利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刚才教室里弥漫的尴尬与沉默,瞬间被打破。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轻轻点头,语气缓和不少:“没错,就是这个切入点。虽然略微超纲,本质还是换元变形,基础打牢了,怎么变都不怕。坐下吧。”
“嗯。”
景暻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他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周围的目光渐渐散去,好奇的期待的,全都消失不见。刚才那场窒息般的尴尬,像一场短暂的梦,悄无声息落幕,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景暻自己知道,他刚才,差一点就彻底栽了。
差一点,就把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完完整整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是宣寻那一声极轻的提醒,那一行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笔迹,不动声色地,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没有让任何人察觉,没有让他多一分难堪。
景暻坐在座位上,指尖依旧微微发紧,手心还残留一层薄汗。
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看上去在认真听课,一个字也没落下。
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是老师继续讲课的声音,窗外是断断续续的风,周围是同学轻轻翻书的声响。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可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没有侧头,没有看向宣寻,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道一声谢。
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
太温柔,也太违和。
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那层紧绷又微妙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他说不出口。
景暻微微抿了抿唇,唇线绷得很紧。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地,把刚才那一幕,牢牢记在了心底。
球场上,在他重心不稳即将摔倒的瞬间,宣寻那只下意识伸过来扶住他的手。
数学课上,在他走神被抓、当众出糗的瞬间,宣寻那一声极轻的笔尖敲击,那一行淡到看不见的核心思路。
两次。
两次不动声色的伸手。
两次悄无声息的解围。
两次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措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帮助。
景暻心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很轻,很淡,很细微。
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依旧不愿意,也不敢往别的方向去想。
依旧固执地,把这一切归为宿敌之间的体面。
宣寻那样温柔却深沉的人,大概只是不想看见自己唯一的对手,一次又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糗,一次又一次狼狈不堪。
大概只是不想让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变得太难看、太掉价。
大概只是出于一种强者对强者的尊重,一种Alpha对Alpha的默契。
仅此而已。
景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理由。
像是在自我催眠,像是在自我保护。
他不敢去想,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
不敢去想,宣寻是不是早就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Omega的身份,却一直没有点破。
我靠不想了!
景暻在心底怒吼一声。
他侧过头,极快、极淡、不动声色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宣寻依旧坐在那里,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黑板上,认真听着课,仿佛刚才那一声轻敲、那一行笔迹,从来没有存在过。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解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干净,克制,沉默,不留痕迹。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景暻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异样,悄悄埋下。
他依旧把宣寻当成宿敌、对手。
……
窗外的蝉鸣依旧悠长,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教室里,讲课声、翻书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景暻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
身旁的宣寻,亦是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