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赴景》离稚雪

5、球赛

　　体育课的预备铃还没彻底消散在教学楼之间，高二（1）班的男生们已经抱着篮球，三三两两地涌向操场。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来，把整片塑胶场地烤得温热，风掠过树梢时带着几分燥热，混着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与淡淡的汗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体育老师靠在篮球架下，只懒洋洋丢下一句：“自由活动，想打球自己分队，别闹出事就行。”

　　这话一落，球场上立刻炸开了锅。
　　“打全场！人够了！”
　　“分队别乱分，把厉害的拆开，不然一边倒没意思！”

　　起哄的人眼神都带着心照不宣，齐刷刷飘向场地两端。

　　一边是景暻。
　　他额前碎发被风轻轻掀起，眉眼桀骜，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往那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全校公认的顶尖Alpha，速度、爆发力、对抗性都是天花板级别，打球又凶又狠，从来不知道“退让”两个字怎么写。

　　另一边是宣寻。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身姿挺拔修长，气质清冷安静，不像景暻那样外放锋芒，却自带一股沉敛的压迫感。同样是顶级Alpha，却沉稳得可怕，防守滴水不漏，球商极高，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计算过。

　　整个年级都默认，这两个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对手。
　　平时打球，要么不同场，要么被刻意错开，很少有真正正面对位的机会。

　　今天不知道是谁先挑的头，声音故意拔高：“体育委员，公平点！景暻和宣寻必须拆开！不然这球还有什么看头！”
　　“对！早就想看他俩正面刚了！”
　　“让他俩对位，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周围一片附和声，连原本坐在看台上休息、不打算运动的女生都悄悄凑了过来，目光亮闪闪地落在球场中央。谁都清楚，这不是一节普通的体育课篮球局。
　　这是两个最顶尖Alpha的正面厮杀。

　　体育委员被吵得没办法，拿着球随手一划：“行，景暻一队，宣寻一队，其余人随便站。”

　　队伍一分完，球场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只是随便玩玩的心态，瞬间变成了屏息以待的紧张。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在景暻和宣寻身上。
　　景暻其实不想打。

　　算了。
　　他咬咬牙。
　　不可以被看出来，不可以退缩。

　　景暻指尖掂了掂篮球，粗糙的表皮触感熟悉。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宣寻眼底，却明显有些疲惫。
　　宣寻只是淡淡回视，没说话。

　　景暻心底那股压不住的好胜心“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压一头，尤其是宣寻这种看起来云淡风轻、却处处都能和他旗鼓相当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输，不能弱，不能露半点破绽。
　　他藏在Alpha身份下的秘密，一旦在这种高强度对抗里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脑子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无力。可他不能退，不能示弱，不能表现出半点体力不支。
　　一旦他气息乱了、动作慢了、脸色差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迟早会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他只能咬着牙，硬撑。
　　用最凌厉的进攻，最不要命的姿态，把所有脆弱、所有不适、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死死压在心底。

　　“开始了啊！”
　　负责发球的同学一声喊，篮球被高高抛向空中。

　　景暻几乎在球离手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他的爆发力本就惊人，此刻拼尽全力，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率先腾空碰到篮球，手腕一翻，稳稳将球扣在怀里。

　　“我靠，景暻起步也太快了！”
　　“这爆发力，真不是一般Alpha能比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
　　景暻没空理会，运球、变向、加速，动作一气呵成。他打球从来不爱耍花哨技巧，就是简单粗暴——快、准、狠，用绝对速度和力量硬生生撕开防线，直扑篮下。

　　而他面前，自始至终只拦着一个人。
　　宣寻。

　　宣寻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速度打乱节奏，脚步沉稳，始终跟在他半步之内，不紧不慢，却像一堵无形却坚实的墙，把景暻所有可能突破的路线，封得密不透风。

　　景暻连续两个大幅度变向，都没能彻底甩开。
　　他咬牙，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彻底被激起来。
　　他不信自己甩不开。

　　脚下猛地一个急停，随即瞬间启动，朝着左侧强行突破，肩膀微微绷紧，准备用Alpha最擅长的身体对抗挤开空间。这一招他用了无数次，无往不利。

　　可撞上宣寻的那一刻，景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稳如泰山。
　　对方只是微微沉了沉重心，肩背线条绷紧，就稳稳扛住了他这一记冲撞，纹丝不动。宣寻的手臂自然抬起，不犯规、不粗暴，却精准地贴在他运球的一侧，每一次球弹起，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干扰。

　　“宣寻这防守……真的一点水都不放。”
　　“两个人完全是硬碰硬啊。”

　　场外的议论声轻轻飘进耳朵。
　　景暻呼吸微微一紧。
　　高速攻防之下，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后颈腺体的位置隐隐发烫，那是信息素开始躁动的信号，一股极淡、极软、完全不属于Alpha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发僵，把所有不适全都强行压下去。
　　不能慌，不能乱。

　　手腕猛地一翻，篮球从右手飞快换至左手，趁着防守间隙，他猛地腾空起跳，上篮。

　　篮球擦过篮板，干净利落落进篮筐。

　　“进了！”
　　“景哥牛逼！”

　　队友立刻冲上来拍他的肩，兴奋得大喊。
　　景暻落地，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异常的苍白。

　　他转头看向宣寻。
　　对方依旧是那副清淡没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球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落在他身上时，莫名沉了几分，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无声地试探。

　　交换球权。
　　宣寻持球进攻。

　　他的风格和景暻截然相反，不追求极致速度，却稳、准、冷静，每一步都踩在最合理的位置。景暻立刻扑上去防守，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很清楚，宣寻的球商远在一般人之上，一旦被他带起节奏，很难再防住。

　　景暻压低重心，目光死死锁住宣寻的运球手，试图预判他的突破路线。可宣寻的假动作真假难辨，一个轻描淡写的虚晃，就差点让他失了重心。景暻连忙回神，咬牙紧贴上去。

　　两个人在三分线外僵持。
　　空气里弥漫着Alpha与Alpha之间气场碰撞的紧绷感，压迫得周围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肩膀偶尔相撞，传来结实硬朗的触感，运动服下的肌肉紧绷，热量透过薄薄的布料互相渗透，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宣寻忽然一个加速，朝着右侧突破。
　　景暻几乎是本能地跟上去，贴身防守，手臂微微张开，封住所有传球与上篮角度。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冷冽、强势，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

　　景暻却在这股冷冽气息里，越发心慌。
　　他自己的气息，正在越来越不受控制。

　　宣寻没有强行上篮，在景暻贴死的瞬间，手腕一抖，球精准传给队友，随即立刻跑位，拉开空间。队友心领神会，一个漂亮回传，球再次回到他手里。

　　一连串配合，行云流水。

　　景暻心里暗骂一声，再次扑上。
　　体力流失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剧烈跑动，都让后颈的燥热更重一分。信息素像潮水一样在体内横冲直撞，拼命想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的压制。

　　他死死咬着牙，连舌尖都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是景暻，是所有人眼里桀骜不驯、永远不会倒的Alpha，怎么可能在一场体育课篮球赛里就撑不住？

　　宣寻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
　　他看得太清楚了。

　　景暻的进攻依旧凌厉，速度依旧快得惊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服输的狠劲，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可那些细微到极致的破绽，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微微泛白的唇尖，越来越急促却刻意压抑的呼吸，起跳落地时微微发颤的脚踝，还有那抹藏在强势外表下，一闪而过的吃力。

　　这个人，在硬撑。
　　明明已经快要到极限，却依旧不肯退一步，不肯露半点怯。

　　宣寻心底掠过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他依旧没有放水。
　　防守依旧稳如泰山，每一次对抗，都实打实，没有丝毫留情。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
　　想看看，这层永远张扬锋利的外壳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球场上来回攻防，比分交替上升，气氛越来越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两道始终对位的身影上，舍不得移开片刻。
　　这是独属于两位顶尖Alpha的较量，每一次攻防，都让人热血沸腾。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半节课过去。
　　景暻再次从队友手里接到球。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顺着眉骨滑落，滴进眼里，带来一阵涩意。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视线微微有些模糊，四肢泛起一股难以掩饰的酸软，那是体力严重透支的信号。

　　后颈烫得像火烧。
　　那股不属于Alpha的、清浅柔软的气息，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丝，很淡，淡得几乎被球场的汗味掩盖，却真实存在。

　　景暻心脏猛地一沉。
　　糟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次进攻，然后找借口离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强行把信息素压下去。

　　不再犹豫，他拼尽身体里最后几分力气，猛地加速。
　　这一次，他把速度提到了极致，整个人像一道脱弦的箭，不顾一切朝着篮下冲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欢呼声、呐喊声都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篮筐，和身后紧追不舍的宣寻。

　　宣寻几乎是立刻跟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肩膀擦着肩膀，手臂偶尔相撞，肌肉紧绷的触感清晰传来，热量透过布料互相渗透，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景暻冲进内线，猛地腾空而起。
　　手臂高高举起，篮球稳稳停在掌心，目光死死盯住篮筐，用尽全身力气上篮。

　　这一跳，耗尽了他所有剩余的力气。

　　落地的那一瞬间，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

　　因为体力彻底透支，加上脚步没踩稳，他的脚腕猛地一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底直冲头顶。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歪倒。

　　那一刻，景暻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能预想自己狠狠摔在地上的狼狈，能预想周围骤然响起的惊呼声，更可怕的是——一旦剧烈摔倒，情绪剧烈波动，他拼命压制的信息素一定会彻底失控。
　　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会在全班、甚至全年级面前，被赤裸裸拆穿。

　　Omega的身份，伪装的Alpha，所有谎言，所有强硬，所有骄傲，都会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他身体下坠、即将重重砸在地面的瞬间——

　　一只手，极快极稳地伸了过来。

　　掌心准确无误，稳稳扣住了他的胳膊。

　　指腹温热，力道沉稳却不粗暴，刚好在他即将摔倒的临界点，牢牢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那一瞬间的触碰太过清晰，布料之下，少年手臂的线条、紧绷的肌肉、甚至微微发颤的细微震动，都透过薄薄的运动短袖，清清楚楚传到宣寻的指尖。

　　景暻整个人一僵，像被定在原地。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宣寻近在咫尺的侧脸。

　　刚才那一瞬间，宣寻完全是出于本能。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在景暻重心不稳、脸色骤白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扶人，一连串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直到指腹触碰到景暻胳膊上微凉的布料，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紧绷得发颤的肌肉，感受到那截胳膊意外偏细的轮廓，宣寻才猛地回过神。

　　下一秒，他立刻收回了手。

　　动作快得近乎刻意，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指尖微微蜷起，迅速收回身侧，快到周围所有人都没有察觉这转瞬即逝的触碰。

　　所有人都在盯着篮筐里落下的篮球，欢呼尖叫，没有人注意到这电光火石之间的一幕。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地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指尖相触、距离近得几乎贴面的那一秒——
　　宣寻的鼻尖，清晰地、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息。

　　不是错觉。
　　不是汗水味，不是球场的燥热味，不是Alpha冷冽强势的信息素。

　　是从景暻身上溢出来的、藏在紧绷皮囊下、快要藏不住的——
　　Omega信息素。

　　清浅、柔软，带着一丝体力不支的脆弱，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像某种安静又干净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钻进他的鼻腔，缠上他的感官，挥之不去。

　　那一瞬间，宣寻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某处，一直平静无波的地方，像是被一颗小石子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景暻。

　　景暻还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红，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腺体位置，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向来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这么明显的慌张。
　　他在怕。

　　宣寻看着他这副模样，深邃的眼眸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这样吗……

　　“景哥！又进了！牛逼炸了！”
　　“今天手感也太烫了吧！”

　　队友兴奋地冲上来拍他的肩，景暻浑身一僵，勉强扯出一个冷淡的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
　　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立刻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信息素死死压住，把所有慌乱全都藏起来。

　　宣寻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追问，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
　　只是他原本密不透风、步步紧逼的防守，在那一瞬间之后，莫名松了半分。

　　他依旧站在景暻面前，依旧是对位防守，却不再有强硬的身体对抗，不再死死封死每一条路，像是不经意间，给眼前这个快要撑不住的人，留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景暻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心慌得更厉害。

　　宣寻是不是发现了？
　　刚才那一下，他是不是闻到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Alpha？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他不敢问，不敢确认，不敢对视。
　　只能继续咬着牙，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强迫自己打完剩下的几分钟。

　　阳光依旧暖烘烘地洒在球场上，少年们的欢呼呐喊此起彼伏，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一切看起来都和最开始一样，平静又热闹。

　　终于，终场哨声响起。

　　景暻几乎是在哨声落下的同一秒，立刻转身。
　　他快步走向台阶，扯起领子遮住发烫的后颈，遮住所有可能泄露异常的痕迹。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头也不回地朝着场外走去。
　　脚步匆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荒而逃的狼狈。

　　宣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静静地跟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过树荫，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扶过景暻的那只手。
　　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胳膊上的温度，还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晰刻在感官里的柔软气息。

　　属于Omega的、只被他一人闻到的气息。

　　宣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他轻轻攥了攥手指，把那抹异样的触感与气息，一同压在心底。

　　球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队友围上来勾着他的肩说笑，问他刚才为什么不继续死防。
　　宣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