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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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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擦亮不久,雾色还浮在宿舍楼之间。住校生的清晨总是被固定的节奏推着走,洗漱间水流声断断续续,拖鞋擦过地面的轻响在走廊里飘来荡去,偶尔夹杂几声压低的哈欠,一切都混在尚未完全亮透的天光里,慵懒而规整。
景暻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被长期以来的警惕拽醒的。
单人间的好处是不用顾及任何人,不用掩饰突然的疲惫,不用藏起抽屉深处的抑制剂,更不用担心夜里信息素不稳时被人察觉。
他坐起身,指尖第一时间摸向后颈,确认阻隔贴平整服帖,没有翘起,没有脱落,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道锁。这才缓缓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整理校服,每一步都按固定的节奏完成。镜子里的少年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没什么表情时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
眼底压着一点浅淡的倦色,那是长期靠抑制剂维持状态留下的痕迹。
校服领子扯到靠近脖颈的位置,恰好遮住阻隔贴边缘。袖口理得整齐,书包背带调整到最合适的长度。水杯灌满温水,放在侧袋里。课本与笔记本按科目顺序放好。
景暻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破绽。
没有软态。
没有一丝一毫不符合“顶级Alpha”的地方。
他推门走出宿舍。
走廊里零星遇见几个同年级的学生,大多还睡眼惺忪,看见景暻,原本松散的姿态下意识绷紧几分,说话声压低,脚步放慢,甚至有人刻意往墙边让了让。不是害怕,是敬畏,是对强势Alpha本能的避让。景暻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习惯了,也需要这种避让——越远,越安全;越疏远,越不容易被看穿。
教学楼三楼最内侧,是高二(1)班。
重点班的人总是来得格外早,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近二十个人,全都埋着头做题或默读,空气里飘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安静得近乎压抑。景暻推开门的瞬间,原本就不高的声响又低了一截,靠近后门的几个学生下意识抬了下头,看清来人是他,又迅速低下头。
靠窗第三桌的女生鹿泠轻轻翻了一页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是一个Omega,气质安静,嗅觉却比常人敏锐,只是远远闻到景暻身上那股偏冷的气息,便默默收回注意力,继续看自己的课本,不多看。
景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脚步微顿。
他的同桌已经在了。
宣寻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整个人像被精心校准过一般,每一根线条都舒展而规整。面前摊着英语书,指尖轻轻按在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文字上,专注、沉静、毫无杂念。淡淡晨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轻缓。
景暻在原地站了短短一秒。
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悄悄浮了上来。
不是讨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制、被对比、被无声参照的滞涩。
宣寻太稳了,稳得像一个标准,一个范本,一个永远站在前方、无法超越的标杆。而他,永远是紧随其后的那一个。
他拉开椅子坐下。
宣寻在这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很淡。
目光从他略微泛白的唇色扫过,停在眼底那一点没藏好的倦意上,再往下,掠过他紧绷的肩线,最后无声收回,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仿佛只是确认同桌到了,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情绪。
景暻捏着书包带的指尖松了松,他莫名想骂人,却找不到理由。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操场蒙在一片浅白里,跑道模糊,篮球架只剩下淡淡的轮廓。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拂在手腕上,稍微压下一点心底的燥意。
他抽出课本,摊开在桌面,刻意与宣寻的书保持一小段距离。指尖落在纸页上,视线却有些放空。
身侧的气息太过清晰。
不是那种张扬、具有侵略性的Alpha气息,是淡得恰到好处的冷杉混着一丝木质沉稳的味道,安静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不靠近、不侵入、不压迫,却真实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最后一排这一小块角落,从整个教室里独立出来。
景暻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寸,手臂轻轻贴上冰凉的墙壁。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稳住那根时刻紧绷的弦。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人声渐渐填满空间。
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跑进来,怕迟到被记名字;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答案小声争论;有人拿出面包牛奶,一边吃一边翻书,重点班的紧张感从清晨第一秒就刻在骨子里。
靠门位置的班长已经在清点人数,她叫时瑾,做事认真细致,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在看到最后一排已经坐好的两个人时,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谁都知道,宣寻和景暻凑在一桌,这一年注定不平静。
景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很难串成连贯的句子,耳边反复响起宣寻极有规律的翻书声。
连翻书都这么规整。
景暻在心底嗤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讨厌这种处处被比下去的感觉,讨厌自己必须时刻硬撑,才能勉强站在与对方平行的位置,更讨厌自己明明是“被敬畏”的那一个,却在宣寻面前,无法真正放松。
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景暻的神经瞬间绷紧。
没有回头,没有侧眸,只有放在桌下的指尖猛地收紧,呼吸下意识放轻。
然而宣寻只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拔开笔帽,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划下一个词组。
没有打扰他。
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件不会影响他的静物。
景暻紧绷的脊背悄悄松了些许,心底那股警惕,却没有完全散去。
七点整,许紫雅推门走进教室。
她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值日表,脚步轻缓,神情温和却自带分寸。讲台上的班级信息卡旁,清楚标注着——班主任:许紫雅。
她将值日表放在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教室便在她沉静的视线里彻底安静下来。
“人到齐了。”许紫雅声音平稳,“从今天起正式晨读,七点到七点四十,英语语文轮换。另外——本周值日按座位两人一组,负责教室卫生与黑板。最后一排,宣寻、景暻,今天从你们开始。”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几乎下意识往后排瞟了一眼。
鹿泠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很快恢复自然。时谨握着值日表的手指轻轻一紧,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两大顶级Alpha同桌,还要一起值日。
光是想想,气氛就微妙得难以言说。
景暻放在课本上的指尖猛地一收,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一起值日,意味着课间、放学后,他要和宣寻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距离更近、接触更多、破绽风险更高。
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烦躁翻涌得更明显。
许紫雅没有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淡淡补充:“认真打扫,卫生检查计入班级评比。”说完便转身离开,把空间重新还给学生。
教室里重新响起背书声,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细碎骚动。
有人假装背书,眼角余光却不停往后瞟;有人压低声音和同桌窃窃私语,话题绕不开最后那两个人;有人事不关己,只管埋头刷题,重点班的竞争从来不止在成绩上,还在每一丝气氛里。
景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不过是打扫卫生,不过是短暂相处,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拿起课本,微微侧头对着窗外的晨雾,低声念起单词。声音不高,混在全班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来,却能让他暂时屏蔽身边的人,屏蔽那道清晰得过分的气息。
身侧的宣寻,也在这一刻重新低下头。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余光极轻地扫过身边少年紧绷的侧脸,扫过他微微抿起的唇线,扫过他攥着课本边缘、微微泛白的指节。晨光落在景暻发顶,把那层冷硬柔化了一点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的单薄。
从昨天分班起,宣寻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景暻身上那股“雪松味”太规整、太刻意、太像一层精心维持的外壳。近距离相处时,偶尔会飘过一丝极轻、极淡、一闪而逝的气息,不属于Alpha,却太微弱,抓不住,辨不清,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疑虑。
加上他过分紧绷的姿态、过分警惕的反应、过分疏远的态度……
所有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简单的结论:
景暻在藏什么。
宣寻眸色沉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不急。
他们是同桌,是一组值日。
他有时间,慢慢弄清楚。
晨读声在教室里回荡。
窗外的晨雾,终于在慢慢升起的阳光里,一点点散开。
景暻念单词的声音微微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稳。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和宣寻做同桌,还要一起值日,一起面对所有可能出现的、让他烦躁的近距离接触。
但他不怕。
更不想输。
无论是成绩,还是这场无声的较量。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落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照亮了两本并排摊开的课本,照亮了两只同时落在书页上的手,一只微微用力,一只安稳平静。
周围是同学的低语,是纸张的翻动,是笔尖的轻响。
晨读还在继续。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