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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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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下课的铃声在教学楼里漫开时,高二(1)班并没有立刻响起喧闹。
重点班的惯性是这样子的,铃声落下,仍有大半人埋在书页与习题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只偶尔有人起身接水、去洗手间,脚步也放得轻,不愿打破这层紧绷的安静。
景暻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停了朗读。
他没立刻动,保持着微微侧头看窗外的姿势,指尖仍抵在课本纸页上,直到听见前排有人起身挪动椅子,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着眼把课本合上。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冷感。
身侧的宣寻几乎与他同时合上了书。
没有刻意同步,却像早有默契。
宣寻将书本插进桌肚,动作规整,没有多余声响,指尖碰到桌沿时极轻一顿,余光极淡地扫过景暻。
对方周身那层刻意收敛、却依旧锋利刺骨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早读开始就绷得死死的。
宣寻目光收回,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教室里渐渐有了人声。
斜前方的季野终于彻底活了过来,一拍桌子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困死我了,早自习简直要人命。”
他身边的男生立刻拉了他一把,眼神往最后一排瞟了瞟,示意他看看。季野立刻会意,嘿嘿一笑,缩着脖子坐回去,不敢再大声喧哗,却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用手指了指后排,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整个教室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小圈子,喧闹而有序,热闹而克制。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安静得像一片被隔绝的孤岛。
景暻一整晚都没睡得多踏实。
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总在担心信息素会不会溢出来,担心阻隔贴失效,担心单人间也藏不住那点不该存在的气息,硬生生睁眼到天微亮。
此刻精神不算差,眼底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被他用冷淡的神色死死盖住,半点不露。
他抽出桌肚里的水杯,指尖握住冰凉的杯壁,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稍微压下一点心底的燥。
起身时肩膀不经意擦过窗帘,发出极轻一声响。
身侧的宣寻恰在此时也站了起来。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是并肩,校服的衣摆轻轻擦过,又迅速分开。
那一瞬间,两道信息素极淡地擦过,像刀锋轻碰。
景暻脚步下意识一顿,侧眸瞥了一眼。
宣寻比他高,肩线舒展,脊背挺直,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松垮,反而显得清瘦挺拔。周身那股冷杉混着檀木的气息淡而稳,安静散开,不侵、不压,却存在感极强,是标准的、让人信服的顶级Alpha。
景暻眼底冷色微沉。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天生带着上位者姿态的人。
仿佛生来就站在高处,连气息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力。
他没再看第二眼,先一步迈步,从课桌与过道的空隙里走出去。没打招呼,没停顿,目不斜视地朝教室后门的饮水机方向走,周身的冷意比平时更重了几分,像在无声宣告——别靠近。
宣寻落在他身后半步,没追,也没赶,只是安静地跟着。
脚步不急不缓,却像一道无形的影子,甩不掉,避不开。
过道不宽,两人一前一后,没说话,没眼神交流,却在路过几排座位时,引来好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同桌气氛不对。
不是幼稚的斗气,是气场对冲。
是两个顶级Alpha,在不动声色地划分领地。
景暻在饮水机前停下,按下出水口,透明的水流注进杯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水声不大,在不算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盯着水面慢慢升高,指尖微微用力,注意力全放在水流上,刻意忽略身后那道安静站着的身影。
宣寻就停在他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没靠近,没插队,也没离开。
安静等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标杆。
可那股沉稳温和的信息素,却在无声地铺开,一点点填满这片狭小的空间,不侵略,却占据。
周围几个原本等着接水的同学,看见宣寻站在那里,又看了看前面浑身带刺的景暻,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时间饮水机附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景暻接完水,指腹扣紧杯壁,转身就走。全程没看宣寻一眼,擦肩而过时,两道气息轻轻一擦,又迅速分开——雪松的冷,冷杉的稳,一触即分,连一丝多余的纠缠都没有。
可那一瞬间的碰撞,却像在空气里擦出了看不见的火星。
他回到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最靠边的位置,尽可能远离两人中间的分界线,然后抽出物理习题册摊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立刻下笔。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讨论声,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将他包裹在中间。可他最在意的,依旧是身侧那一道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不过几秒钟,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宣寻回来了。
少年在他身侧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一声响,水杯放在他自己的桌角,与景暻的杯子遥遥相对,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教室里依旧热闹。
有人低头刷题,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有人小声讨论题目,争得面红耳赤,又忽然恍然大悟笑出声;有人趴在桌上小憩,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有人靠着墙发呆,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转着笔。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悄悄观察后排。
景暻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一道浅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人的气息、体温、甚至轻微的呼吸节奏。明明隔着十几厘米的桌面,却像近在咫尺,无孔不入。
这种近距离的、无法摆脱的存在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更讨厌自己明明是“Alpha”,却在另一个Alpha面前,下意识紧绷、警惕、甚至生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那不是怕。
是被试探、被看穿的烦躁。
景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压得干干净净。
笔尖落下,开始做题。
字迹锋利,落笔略重,纸页被划出浅浅的印子,带着一股无声的较劲。
宣寻也在做题。
他的速度不快,却稳,每一步思路都清晰明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均匀,和景暻略重的落笔声形成微妙的对比。
一轻一重。
一稳一急。
像两人此刻的状态。
周围的同学渐渐习惯了后排的安静,不再时刻盯着那里,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习题与交谈上。
教室恢复了正常的课间节奏,喧闹、忙碌、紧张又鲜活。
前桌余忆棠偶尔会回头问问题,却很识趣地只挑其中一人开口,绝不把两人同时卷进同一段对话里。
分寸感,是全班人对最后一排这两位同桌的默契。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
周围是一整个班级的鲜活气息,吵闹、真实、拥挤。
只有他们两个人,被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里,沉默对峙,无声拉扯。
景暻做题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笔尖飞速划过纸面,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较劲。
他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不知道是在跟题目较劲,跟自己较劲,还是在跟身边这个人较劲。
烦。
宣寻垂着眼,看着自己的习题册,余光却轻轻落在身侧少年飞速移动的笔尖上。
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景暻不像一个真正放松、自信、毫无顾忌的Alpha。
……
上课预备铃在走廊里准时响起。
教室里趴着的人立刻抬起头,说话的人迅速闭上嘴,走动的人快步回到座位,桌椅挪动的声响连成一片,很快又归于彻底的安静。
所有人都坐直身体,拿出下一节课的物理课本,目光投向讲台。
景暻停下笔,深吸一口气,把习题册收进桌肚,拿出崭新的物理课本,动作干脆,不带一丝拖沓。
宣寻也同时整理好桌面,把笔、草稿纸、课本按固定顺序摆好。
两人并肩坐直,面向讲台,姿态端正,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而窗外,阳光还是那样好,那样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