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赴景》离稚雪

1、同桌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教学楼前成片的香樟，把树叶晒得发软，垂在半空懒洋洋地晃。
　　晨光斜斜切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大块斑驳的影，人一走过去，身上就被碎成一截一截，明或暗。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重点班名单，一早就贴在了公告栏前。不过清晨，那块不大的告示牌前已经围了好几圈人，挤得密不透风。议论声、脚步声、校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浮浮沉沉。

　　人群最外层，少年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站在阴影与阳光交界的地方。

　　他身形偏瘦，却不显单薄，肩线拉得利落挺直，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偏高，遮住了大半截脖颈，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眉骨生得略高，眼尾轻轻上挑，垂着眼看人群时，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层不易接近的戾气。

　　他没往前挤。

　　公告栏上的字隔得不算近，却足够看清。一行行名字排列整齐，最上方的那两个，格外醒目。

　　高二（1）班。

　　宣寻。
　　景暻。

　　少年的目光在自己和宣寻的名字上顿了半秒，指尖在裤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又是这样。

　　从高一第一次大考开始，这两个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永远一前一后，压得人喘不过气。宣寻永远在最前，他永远紧随其后，半步之差，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周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大多是围绕着两大顶级Alpha分到同一班，往后的竞争会有多激烈。
　　景暻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外套搭在臂弯里，布料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

　　他对所谓的强强对决毫无兴趣。
　　他只是讨厌宣寻。

　　讨厌那个人天生就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讨厌他永远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样子，讨厌他身上那股清冷却安定的信息素，更讨厌自己无论怎么追，都差那么一点。

　　在这个第二性别被刻进日常的世界，Alpha天生占据优势与话语权，Omega则被规训、被期待、被框定在固定的模样里。

　　景暻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必须是Alpha，必须强硬，必须桀骜，必须比所有人都强。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不该有的、脆弱的、会让人抓住把柄的东西，死死压在最底下。

　　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看见景暻走过来，说话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目光好奇又敬畏，又飞快移开。没人敢上前搭话，都知道这位不好惹。
　　成绩拔尖，性子冷硬，动手不留情，不服管教，唯独对一件事执着得近乎偏执——赢过宣寻。

　　景暻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推开高二（1）班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一半人。

　　喧闹的教室，莫名安静了一瞬。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往教室后排走。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前排正中的位置——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浅棕色的眼瞳温和干净，气质清贵而疏离。

　　听见后门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

　　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相撞。

　　宣寻。

　　景暻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情绪，却明晃晃写着不乐意。他没停步，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带着毫不掩饰的距离感。

　　教室重新恢复了细碎的交谈声，只是音量都刻意放低。不少人目光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之间来回打转，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看热闹的心思。

　　两大顶级Alpha同班。
　　还是天生的对手。

　　这一年，注定不会太平。

　　景暻将书包放在桌角，随手抽出一本课本摊开，指尖抵着书页边缘，没什么看书的心思。他能感觉到一道很轻、很淡的目光，从前排方向落过来，不具压迫感，也不刺眼，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没抬头。
　　没必要。

　　没过多久，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女老师身姿端正，短发利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神情温和却自带分寸。讲台上放着的班级信息卡旁，清楚标注着——班主任：许紫雅。

　　她将手里的教案与名单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没有多余的寒暄，教室便在她沉静的视线里慢慢安静下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我先说明。”许紫雅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我是你们这两年的班主任，许紫雅。接下来按上学期期末综合成绩，依次点名，点到的同学上来选座位。两人一桌，选定即定，不再调整。”

　　她低头翻开手中的名单，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始念名。

　　“宣寻。”

　　第一个名字，干净利落。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第一排那个少年身上。

　　宣寻缓缓站起身。

　　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一举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分寸。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犹豫，目光落定的方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独坐着的少年。

　　景暻。

　　他迈步向后排走去，步伐平稳，阳光从侧面窗户滑过他的肩头，落下一层浅淡的光晕。一步一步，距离越来越近，教室里的细碎声响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以为，这两位天生的对手会避之不及，会分据教室两端，老死不相往来。

　　谁也没有想到，宣寻第一个选座，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

　　景暻放在书页上的指尖猛地一收，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连同那道淡如冷杉檀木的气息一起，安静地靠近。不侵略，不压迫，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宣寻在他身侧的空位停下，抬手轻轻扶了一下桌沿，以无声的姿态，确定了这个位置。

　　他选这里。
　　他选景暻，做同桌。

　　空气像是被轻轻拉了一下。

　　宣寻拉开椅子，安静坐下。

　　二人从这一刻起，是同桌。

　　景暻侧着脸，看向窗外流动的云，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阳光落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身边人的体温隔着一层校服布料若有若无地传来，清晰得让人心烦。

　　他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寸，尽可能拉开一点距离。

　　宣寻自坐下后，便没有再看他。

　　他安静地将书包挂在侧面的挂钩，依次取出课本、笔记本、黑色水笔，一一摆放在桌面右侧，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件物品都放得端正整齐，连角度都几乎一致。沉稳，克制，无懈可击，像他这个人一样。

　　全程无声，目不斜视。

　　没有挑衅，没有示好，没有虚伪的寒暄。
　　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同桌。

　　景暻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松了一点。

　　空气里，他刻意维持的冷冽雪松气息，与宣寻身上淡而稳的冷杉檀木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相触，又悄然分开，像一场无人察觉的试探。

　　讲台上，许紫雅继续念着下一个名字。

　　教室里陆续有人起身，脚步声、桌椅挪动声重新响起，热闹又嘈杂。唯有最后一排这一小块角落，安静得自成一方天地。

　　一个看窗外，脊背紧绷。
　　一个望前方，神色沉静。

　　没有对视。

　　只有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悄悄拉到一处。

　　座位很快安排完毕。全班四十多人，两两一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宣寻与景暻。

　　许紫雅示意所有人安静，开始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从第一组依次开始，有人紧张，有人从容，声音此起彼伏。

　　轮到宣寻时，他站起身，微微躬身，声音礼貌、语气简洁。
　　“大家好，我是宣寻。”

　　七个字，不多一言。

　　坐下时，身体轻轻侧转，衣角擦过桌沿，与景暻的衣袖相距不过一指。

　　景暻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视线有些放空。他能清晰地闻到身侧那股淡而安定的气息，奇怪的是，那股气息并没有让他产生对其他Alpha本能的排斥，反而有一丝极淡的、让人松懈的安稳。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轮到他。

　　景暻没有去讲台，只是站在座位上，淡淡抬了一下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声音偏低，没什么起伏。
　　“景暻。”

　　两个字，干脆利落，说完便坐下，不再理会任何目光。

　　教室里静了一瞬，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宣寻坐在他身侧，依旧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公告栏前看见分班结果的那一刻起。
　　从教室后门看见景暻走进来的那一刻起。
　　从许紫雅念出“宣寻”两个字，他抬眼看见后排那道紧绷身影的那一刻起。

　　他所有的注意力，就已经全部落在了这个浑身是刺、假装强硬、眼底藏着紧绷的少年身上。空气里那层刻意伪装的冷冽雪松之下，一丝极淡、极软、像甜酒一样的气息轻轻一漾，被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接住。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教室，轻轻掀动书页一角。

　　景暻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宣寻，成了距离最近的对手。

　　成了这场漫长较量里，彼此唯一的参照物。

　　他不会输。
　　绝对不会。

　　阳光缓缓爬过桌面，将两人并肩的影子，安静地、长久地，落在同一页课本上。

作者有话说

　　[玫瑰]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