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雪 将军归》毛一毛

3、宫墙太深了我终究不能再见我的少年郎

　　入宫第三日，我被册为清妃，居偏僻凝霜殿。

　　无宠，无争，无盼。
　　我遣散多余宫人，只留一位老实的云岫与苏嬷嬷伺候，日日闭门不出，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进这深宫的角落，藏进这无人知晓的寂静里。

　　宫里的日子静得可怕，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我时常坐在窗前，望着墙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

　　朱雀巷的杏花，该开了吧。
　　他练兵归来，会不会再路过沈府门前，望一望我曾经的窗。
　　他腰间的平安符，还在吗。
　　他会不会，也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可我不敢再想。
　　一想，心口就疼得喘不过气。

　　我是陛下的妃，他是大曜的将军。
　　从前种种，青梅竹马，月下婚约，都已是死罪。
　　一旦被人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这日午后，嬷嬷来报，说将军萧烬辞入宫复命，途经御花园，陛下令各宫无事的妃嫔，一同前往听赏边关战事。

　　我指尖一颤，杯中的热茶晃出几滴，烫在手上，却浑然不觉。

　　终究，还是要见了。

　　我换上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跟着人流缓缓行至御花园。
　　满园梅香，雪未化尽，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

　　人群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挺拔如松，耀眼得让我不敢直视。

　　是他。

　　萧烬辞。

　　他立于陛下身侧，身姿笔直，面容冷峻，眉眼间是沙场磨砺出的凛冽，再无半分当年朱雀巷里，护在我身前的少年模样。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淡淡转头，视线落向我这边。

　　我的心跳骤然停滞，呼吸都忘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光仿佛倒流回从前——
　　他为我摘桃，我为他拭尘；
　　他对我起誓，我羞红脸颊；
　　杏花落满肩头，他说要护我一生。

　　可下一刻，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淡漠，疏离。

　　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身旁的妃嫔轻轻推了我一下，低声提醒：“清妃妹妹，见了将军，该行礼了。”

　　我猛地回神，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屈膝，俯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声音轻缓，平静，无波无澜。

　　“将军安。”

　　风卷着梅瓣落在我肩头，也落在他的铠甲上。
　　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冷得像这深宫的雪。

　　“清妃安。”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多余的目光。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与陛下说话，仿佛刚才与我对视的一瞬，从未发生。

　　我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薄薄的积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分离。
　　是我们曾那般亲密无间，如今却只能隔着红墙，隔着君臣，隔着千万人，装作素不相识。

　　礼毕散去时，我与他在回廊间擦肩而过。

　　他的甲胄带着寒气，擦肩而过的一瞬，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
　　那是从前，他总爱用的香。

　　我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却走得平稳，一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回眸。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平静地，擦肩而过。
　　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走到回廊尽头，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后。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雪又落了下来。
　　落在我的发间，眉尖，冰凉刺骨。

　　嬷嬷轻声叹：“娘娘，雪大了，回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凝霜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殿中，我关上门，终于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落。
　　泪水无声地砸在雪地上，转瞬便融化，了无痕迹。

　　萧烬辞。
　　我的少年郎。
　　我的未婚夫。

　　如今，我们是君妃，是将军。
　　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红墙太高，皇权太重。我看不到我的少年郎了
　　我这一生，终究是，回不去了。
　　而他，也终究是，不能再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