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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诏落,旧约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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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过后的日子,依旧安稳而温柔。
萧烬辞越发勤勉,白日在军营练兵演武,傍晚归来,依旧会绕到我家院门外,陪我坐一会儿,说几句话,递上一块桂花糕,或是一枝刚折的桃花。
他的身形日渐挺拔,眉眼愈发凌厉,身上渐渐有了军人的凛冽与沉稳,可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柔,从未变过。
他时常握着我的手,轻声说:“清辞,再等等,等我立了军功,陛下封赏,我便立刻来娶你。”
我乖乖点头,靠在他肩头,听他心跳沉稳有力,便觉得一切等待都值得。
我开始亲手为他绣制平安符,一针一线,皆是心意。红线缠绕,绣上小小的“安”字,盼他出征平安,盼他归来无恙,盼他早日兑现诺言,带我离开这寻常巷陌,赴一场一生一世的相守。
平安符绣成那日,我亲手挂在他的腰间。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香囊,眼底笑意温柔:“清辞亲手绣的,我必定日日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他说到做到。
此后无论练兵、出征、面圣,那枚平安符始终悬在他腰间,成了他最珍视的东西。
那时的长安,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身披铠甲,凯旋归来,直到十里红妆沿街铺展,直到我成为他的妻。
可世事,从来不会遂人愿。
上元宫宴,父亲携全家入宫赴宴。
我身着浅碧色襦裙,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垂眸斟酒,不敢多言,不敢多看,只愿安安静静走完这场宫宴,平平安安回到朱雀巷,回到那个有他等待的地方。
可有些遇见,避无可避。
不过是抬眸间无意的一回望,不过是容颜无意间落入帝王眼中。
不过一瞬。
便注定了我此生,万劫不复。
座上的帝王,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慌忙垂眸,心脏狂跳不止,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了我。
宫宴尚未结束,父亲便被内侍叫走。
归来时,他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痛苦与绝望。
我心头冰凉,几乎站不稳。
三日后,清晨。
金色的圣旨,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由内侍捧着,浩浩荡荡停在沈府门前。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条朱雀巷,一字一句,像一把冰冷的刀,将我生生凌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女沈清辞,温婉端良,容貌端丽,特接入宫中,册为清妃,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钦此。”
圣旨落定。
满堂死寂。
母亲当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父亲面色惨白,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却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抗旨,是满门抄斩,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沈家三百余口,萧家满门忠烈,都会因我一人,万劫不复。
我站在堂中,浑身冰冷,像被冻住一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句——
册为清妃,即刻入宫。
“公公我已有爱慕之人我早已和他定下婚约 怎么能入宫当妃子”
“沈姑娘你要是违背了皇上的指令可是要诛九族的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浑身冰冷不知该如何作答脑子里只剩下那句册为清妃,即刻入宫。我是极不愿的我不愿辜负我的少年郎可我不能放弃家人性命家族使命再此我不得不放弃我相伴多年发誓十里红妆娶我回家的少年郎心是极痛的。可最多的还是只有麻木我恨我恨他人的不公我恨他人指导我的命运在这一刻我想去死但是我又不能
清妃。
从此,我不再是朱雀巷的沈清辞。
不再是萧烬辞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我是帝王的妃,是深宫的囚,是永远不能再与他相见的人。
婚约呢?
庚帖呢?
誓言呢?
十里红妆呢?
一生一世呢?
全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我回到房中,关上门,指尖死死攥着那枚早已送给萧烬辞的平安符,泪水终于无声滚落,打湿衣襟,冷得刺骨。
我不能哭出声,不能让爹娘更难过。
只能任由心口那处,一寸寸凉透,碎成齑粉。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是他。
是萧烬辞。
他刚从城外练兵赶回,铠甲未卸,满身风尘,发间还沾着尘土与草屑,一路狂奔而来,不顾一切冲至我的门前。
他站在门外,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痛苦与绝望。
“清辞,开门。”
“我带你走。”
“天涯海角,我们离开长安,再也不回来。”
我捂着嘴,泪如雨下,却只能拼命摇头。
我不能开门,不能见他,更不能跟他走。
他是大曜的将军,是镇守国门的支柱,是萧家满门的希望。
他不能反,不能叛,不能为了我,落得一个谋逆叛君的罪名。
而我身后,是沈家三百余口,是爹娘,是族人,我不能用他们的性命,去赌一场虚无的私奔。
“你不能……”我隔着一扇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萧烬辞,你不能毁了自己。”
“那你呢?”他在门外低吼,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入宫了,我们的婚约怎么办?我们的誓言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答不出来。
婚约?早已作废。
誓言?轻如鸿毛。
我们怎么办?
我们,没有办法。
门内外,一夜无声。
只有风雪簌簌,落在屋檐,落在心头,冷得刺骨。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铠甲落满寒霜,一动不动。
我在门内哭了一夜,泪水浸透衣襟,寸心如割。
天光大亮时,宫中轿辇已候在府外。
红帷宫轿,华丽耀眼,却像一座囚笼,要将我锁入永生不见天日的深宫。
我换上一身宫装,描眉梳鬓,妆容端庄,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与绝望。
踏出沈府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长街尽头的他。
银甲染雪,身姿挺拔如松,却孤得像是站在世界尽头。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走近一步。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我,眼底是翻涌的痛与不舍,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轿辇缓缓行过他面前。
不过咫尺之距,却像是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隔了红墙,隔了皇权,隔了我们这一生,所有的可能。
我坐在轿中,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有掀帘,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奔过去,毁了一切,也害了一切。
轿帘落下,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也将我的青梅竹马,我的婚约,我的少年郎,一同锁在了昨日。
从此,世间再无沈家女沈清辞。
只有深宫清妃。
从此,他是镇国将军萧烬辞,守万里江山。
我是帝王妃嫔,困一世红墙。
那一日,长安大雪。
我与他,终究是,错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