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天 我很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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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德雷克发现自己正盯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看。
尼恩斯——如果那袋牛奶不算的话——两手空空地穿过校园主路，像一片被风吹歪的云。他走到一半停下来，仰头对着天空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飘。
“你在看什么？”
康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提姆收回目光。
“你最近老往那边看。”康纳说，语气里带着那种青少年特有的、欠揍的意味深长，“那是谁？你认识？”
“不认识。”提姆说。这是实话。
也不算实话。
他打听过。得到的回应都很一致：离他远点，自言自语，神经大条，疯子，天才，可惜了。
矛盾的信息堆在同一个人身上，像一盒被扔进书包晃了一天的拼图。
提姆对矛盾感兴趣。矛盾意味着故事。
“提姆——！”
那个声音从二十米外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雀跃。
提姆抬头。
尼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方向，正朝这边挥手。他挥手的动作也是懒洋洋的，手腕软绵绵地晃，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然后他真的开始往这边走。
不是飘。是走。但走得像在飘。
康纳迅速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这是你的问题”的眼神看了提姆一眼，然后非常不讲义气地溜了。
“又见面了呢。”
尼恩斯停在他面前，嘴角上扬，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那袋牛奶还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随着嘴唇翕动一抖一抖的。
他把牛奶拿下来，指了指康纳离开的方向：“你朋友跑掉了。”
“他……有事。”
“哦。”尼恩斯点点头，若有所思，“怕我。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下雨”或者“食堂的土豆泥又没熟”。没有委屈，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提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才在看什么？”尼恩斯问。
“没什么。”
“你在看我。”尼恩斯说，依然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但嘴角弯了弯，“没关系，我也经常看别人。看别人很有意思。”
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吸干净，袋子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然后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走向最近的垃圾桶，把袋子扔进去。
没扔进。
袋子落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尼恩斯低头看着它，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进了。
“看来我没有参加篮球社团的缘分。”他小声说，自己给自己鼓了两下掌。
提姆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尼恩斯直起身，正好捕捉到这个微表情。他的眼睛亮了一瞬——是真的亮，那种眼镜片都挡不住的光。
“你笑了。”他说，“哦哦，不错哦，帅哥。”
“你——”
“别害羞嘛，大家都是帅哥。”尼恩斯完全没理会他的害羞，自顾自地接下去，“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笑的地方。你要去吗？”
提姆愣了一下：“现在？”
“等会也行。”尼恩斯说，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不刺眼，有风，云长得很好看。适合去那个地方。”
他的逻辑非常奇怪。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云长得很好看”确实是“适合出门”的充分必要条件。
提姆应该拒绝的。他下午有课，有论文要写，有罗宾的夜巡要准备，有一百件事等着他做。
“什么地方？”他问。
尼恩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提姆想起某种动物——不是猫，猫太机警了。更像是一只晒太阳晒到半融化的树懒。
“游乐园。”他说，“摩天轮还在，不会转，但是可以爬上去。上面能看到整个城市。”
他说“爬上去”的语气和说“扔垃圾”没什么区别，仿佛爬一架废弃的摩天轮是一件完全正常、完全安全、完全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事情。
“你经常去？”
“嗯。”尼恩斯点点头，“困了就去。上面风很好，吹着吹着就睡着了。”
提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阳光确实不刺眼。风确实刚好。云确实长得很好看。
“要走吗？”他说。
“…走吧。”
尼恩斯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但那个意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他又弯起眼睛笑起来，露出一种“哇哦”的表情。
“好耶。”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没鼓掌，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提姆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往这边走。”尼恩斯说，已经开始往校门的方向飘，“路上我给你讲我昨天做的梦。梦里有一只企鹅在卖热狗，热狗会说话，它说‘我不是热狗，我是被误解的香蕉’——你觉得好笑吗？”
提姆被他拽着往前走，莫名其妙地答：“……还行？”
“我也觉得还行。”尼恩斯点点头，“但是梦里特别好笑。我笑了很久，然后醒了，还在笑。学校里路过的人问我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说？”
“我说做了很有意思的梦。”尼恩斯理所当然地回答，“超级好玩。”
提姆发现自己又在笑了。
尼恩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弯成了两条缝。
“我很奇怪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谜之满意，“哼哼。”
他继续往前走，依然攥着提姆的手腕。
提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大家对尼恩斯的描述那么矛盾了。
这个人确实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也确实——有点意思。
“摩天轮有多高？”他问。
“不知道。”尼恩斯头也不回，“很高。高到上面的人像蚂蚁。”
“那我们爬上去之后，下面的人看我们也像蚂蚁。”
“对。”尼恩斯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所以爬上去之后，我们就都是蚂蚁了。”
提姆：“……什么？”
“蚂蚁。”尼恩斯重复了一遍，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睁大了一点，里面有一点很亮的光，“不过今天还是不爬了。”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往前飘，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陈述句。
提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风从他耳边吹过去，把尼恩斯没扣好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旗。
——没有区别。
他想起那些矛盾的信息：疯子，天才，可惜了。
“走了。”尼恩斯在前面喊，没回头，只是把手举起来晃了晃，“现在我们还是回学校吧。我记得你的课表。”
提姆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