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学业就于西洋且三年 顾清辞后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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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民为刍狗，乱世入刀俎！”
顾清辞右拳紧握，愤然重重砸落桌案，震得杯盏轻晃。旁侧正划着火柴预备抽上一袋的李维陡然一惊，火柴当即脱手落在地上。
李维愣了愣，收拾好神色才轻声问道：“帅爷，何事动这么大肝火？”
“还不是那卖茶水的！” 顾清辞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恼。
李维与江启云对视一眼，敛去眼底笑意，双双打趣道：“帅爷平日里待那位先生那般上心，何曾见您这般动气？”
“依我看，怕是心里惦记人，憋出火气了。”
二人半开玩笑一语点破，顾清辞面色登时沉了几分，满脸不耐，伸手指着二人沉声斥道：“你们懂什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话音落时，他收去闲绪，气场陡然凛冽起来，沉声下令：“江启云，即刻回警察厅，清点流民灾民，妥善下发抚恤补助，李维从旁协同查办此事。”
江启云立刻挺身立正，应声：“是！” 转身率先步出书房。
李维俯身行礼，正要抬步跟出去，腕间却忽然被顾清辞伸手一把拽住。
顾清辞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凝重：“今早，菅仁在狱中被人暗下杀手，没了。”
“什么？！” 李维骤然变色，满脸震惊。
顾清辞快步将书房门轻掩，回身举起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在李维耳旁细声低语：“方才谈及此事，启云神色有些异样，言语间也颇不自然，所以……”
李维未说话只是点头应下，顾清辞拍了拍他肩膀冷声开口：“如到那刻，莫动情。”
李维顿了顿带上军帽推门而出。
顾清辞双手后背在屋中踱步，远眺李维的背影眼眸双双垂下，暗自伤神道：“毕竟跟过老帅，希望他懂其中利弊。”
李维走出院门前端稳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湾清水揉了把脸才吗迈步而出。
“磨蹭什么？”江启云冲双目无神的李维喊道。
“啊，来了来了。”李维小碎步跑到车前，拉开门坐下。可他的身子微抖，自然被人察觉。
“怎么了？”
“昨夜被一梦惊扰。”
“什么梦？”
“梦见你我二人乘舟而行，行至湖中央被你一枪射死。”
江启云伸出右手抚了抚他胸膛，指尖的温度凉得像冰，脸上却挂着浅淡的笑意，平淡的说道：“射的是心脏吗？”
“应是吧。你对这还挺上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浮世为清，梦皆为反。何足挂于心？” 他语气轻快。
李维眼底带着红润扭过头来瞪着江启云，一本正经的说着：“江时卿，莫要负直，莫要负国......莫负......”
“我若是负国，我允你将我射杀。”江启云语气平淡，笑意淡在眼角。
茶馆内，风铃轻响，浮云遮日。
他指尖轻叩柜台，从衣兜内侧的暗袋里摸索片刻，捻出两块大洋。银元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叮”声，又缓缓晃了晃，才递向面前擒拿了查理先生的密探，语气温和却利落，听不出半分波澜：“劳烦二位了。”
领头的密探伸手接了，指尖蹭过沈经文微凉的指腹，目光扫过他案上那盏未动的清茶，笑着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熟稔：“沈掌柜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罢便松开了查理·斯兰特，抬手抱拳致歉，语气带着江湖粗人的直愣：“咱这粗人手拙力道没个准，唐突了查理先生，对不住。”
查理·斯兰特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袖，微微抬臂甩开对方的近身之势，眼底浸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唇间低嗤，用纯正的伦敦腔冷声
道：
“Greedy fools, irredeemable gutter scum.（贪婪蠢货，一群无可救药的市井渣滓。）”
两名密探听不懂洋文，只觉这洋人脸色阴沉沉的，不由得挠了挠头，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沈经文淡然一笑，从容打了圆场：“斯兰特先生是感念二位费心，客气了，二位请先行回府便是。”
密探闻言只当是好话，乐呵呵拱了拱手，推门离去。二人走出茶馆院门，左右对视一眼，默契绕到后院僻静的储藏室暂作隐匿待命。
沈经文转头唤来伙计，轻声吩咐：“沏一壶上好雨前龙井，送到二楼最里侧雅间。”
说完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语气平和有礼：“斯兰特先生，移驾二楼一叙。”
查理·斯兰特眸光微敛，带着几分倨傲，缓步随他拾级而上，开口便是一口生硬却纯正的英式腔调：“Mr. Shen, what exactly are you implying?（沈先生，这又是何用意？）”
沈经文眉眼间笑意不改，温润如水，淡淡吐出两个字：“生意。”
查理·斯兰特收掉严肃的神情，换上一副白脸小人的奸笑：“Finally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Mr. Shen.（总算识时务了，沈先生。）”
沈经文伸手作请指向二楼，查理·斯兰特掸掸衣领，双手分别捋平卷起的袖口昂首挺胸的走上楼，沈经文随后跟上。茶馆的二楼有三套雅间：打东起是“高山流水”；中间是“阳春白雪”；而最后一间则挂着“南风不竞”的牌子。查理·斯兰特将要推开第一间，沈经文便出手拦住。
“不是这间。”
查理·斯兰特掐起嗓子说着跛脚的中文，仍带着高调：“怎么？不能进吗？”
“您是贵客，里边那间更衬您”
“沈先生，您抬举我了”
沈经文未做话语，轻笑出声踱步向里走去。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风关上。沈经文慢步行至窗边，伸出手落下支窗棍，只留一缝并轻依在窗边。左手上托着一根点燃的香烟，随清风吐出烟雾。
“沈先生，我们能坐下来谈一谈了吗？”
“一支烟的功夫斯兰特先生就等不及了？”沈经文从袖内慢慢掏出一张半生宣，用右手轻轻拍了几下，手腕向前一拽到了桌上。
查理·斯兰特放下手中温热的杯子拿过那张半生宣，抖了抖宣纸将其打开。他看着上面各项条款，眼睛止不住地睁大并大声骂出：“You are asking far too high a price.（操，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沈经文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捻灭，缓缓开口道："First and foremost, this is after all a venture that costs one’s head.
Secondly, should any trouble arise, you shall not be implicated in the slightest.
Thirdly, to undertake such private undertaking, bribing and arranging all manner of connections is absolutely indispensable.
Last but not least, you ought to know perfectly well what sort of place this is.
I urge you to think it over carefully.
（其一，说到底，这是一桩掉脑袋的险事。
其二，万一闹出什么风波，绝不会牵连到您分毫。
其三，这般私下操办营生，上下各方人情打点、疏通关系，一桩都省不得。
最后，您心知肚明这是什么地界。
还请您仔细思量清楚。）"
查理·斯兰特双手指尖把那张半生宣攥得发白，右手攥拳猛得砸在茶桌上：“It won’t cost nearly ten gold bars in all.You’re simply trifling with me and making trouble on purpose.（前前后后也用不了十根金条吧，您在戏弄我，在捣乱。）”
紧接着沈经文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查理·斯兰特，话语变的严肃且威严：“Has your nation not stirred up plenty of troubles within our Chinese territory?（贵国在我们中国，扰得乱还不少吗？）”
查理·斯兰特被沈经文的口语惊得迟迟没有出声，脸上虽保留着高傲而额头上的冷汗已然出卖了他。
“Mr. Shen, your spoken English is simply impeccable.（沈先生，您的口语简直无可挑剔。）”
“I spent merely three years pursuing my studies in Europe.（学业就于西洋且三年）”
查理·斯兰特从亚麻西装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利落地签了字，迈步而出之前只留下一句：“中国人，真是使人捉摸不透。”
说完便摔门悻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