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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小鬼跟我玩去” 顾清辞os ...
狭小车厢内,清冽酒气漫绕鼻尖,沈经文微蹙眉心轻咳,眸底漾着几分惘然缱绻:“怎的一近你身,便叫人心神皆醉。”
顾清辞静静凝着他眉眼,只淡淡吟出半句:“胭脂泪,相留醉。”
顾清辞摇下车窗一缝,驱散些许酒气。街两旁的紫薇树,细碎淡紫花瓣簌簌纷飞,顺着窗隙轻轻飘入车厢,零落沾在衣袂发间。眸光落在飘零的花瓣上,语声低缓温润,淡淡开口:“林花作客来。”
沈经文轻倚在他怀中,指尖捻着掌心零落的紫薇碎瓣,慢慢细数,声线轻软带着几分歉疚:“今日无端,倒是扰了你不少时辰。”
顾清辞柔声轻语在沈经文耳旁:“无妨,自是体察民情耳。”
过了前门箭楼,商业街的热闹往后掠去;再往东南,天桥的杂耍吆喝、摊贩叫卖越来越近。未到天坛,车子在天桥东侧缓缓停下 ——龙须沟便在眼前。
顾清辞抬手将窗摇上,轻掩口鼻,眉峰微蹙:“实在难忍。”
沈经文望着眼前浊沟陋巷,眸光沉了沉,低声怅叹:“龙须沟早年本是风物佳地,奈何末世庙堂庸碌,高庙中人漠然无为,才落得如今这般满目疮痍。”
顾清辞微微叹出声:“世道感人。”
沈经文推开车门,缓步踏下车来。行至前座旁,伸手轻轻抚着孩童肩背,柔声低唤:“三清。”
沈三清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弯柳似眉、桃花若面的沈经文。他仰头眯眼,又朝外望了望车外景致,这才反应过来已然到家。小家伙连忙下车,对着立在沈经文身侧的江启云,乖巧道谢。
“谢谢先生!”
江启云看到孩子也褪去眉宇间的肃穆,转身换上一副笑容:“真懂事。”
顾清辞拿方巾轻掩口鼻,缓缓摇下车窗,敛了沉肃神色并换了副逗趣语调:“那我呢?”
“也谢过先生!”
小三清深深鞠了一躬。
顾清辞平日里周身的阴郁,也被暖阳一般的三清,悄悄吹散了几分。
顾清辞缓缓抬眸对沈经文说道:“慢行,我就在此哪也不去。”
沈经文点头应下,三清伸出小手握紧了沈经文向家走去。顾清辞看他们向那条沟走去,心生不悦。
“京中仍有这种污秽之地?”随即掏出一根烟卷,江启云掏出火机替他点燃。
“我对城中百姓关怀甚少。”他暗声低眸地凝视石板路上的裂痕,从嘴里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沈经文被沈三清带到家中,一路上的腥臭使他矜持强忍、胃中一阵翻涌。
“娘!”三清冲着院中喊道。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彼时风势渐急天光被阴云掩去,院中生了几分沉郁晦暗。
三清快跑到门前,左手慢慢的推开木门,门上的锁栓锈的不成样子,他迈着小步跨过门槛。
沈经文见门被推开,往屋里瞧了瞧——悬空的绣花鞋映入眼帘。他什么都明白了,眼睛如桂圆般睁得浑圆。抬手轻掩住唇,喉间翻涌阵阵恶腻,强压下几欲冲口的干呕。
三清抬眸看见那双鞋,捎带不解的问道:“娘,你咋把这双鞋穿出来了?”
“娘,您怎么不理三儿啊?是儿做错什么了吗?”他轻轻扯着裤子的衣角低声轻唤,可他不知道的母亲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沈经文看得心头揪疼,再也不忍让孩子多看一眼惨烈。快步上前弯腰,伸手稳稳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按住他的小脸不让回头,嗓音压得柔,却藏着难掩的涩意:
“三清别往里去了,你娘…… 现下不方便见人。”
小三清窝在他怀里,懵懂地眨巴着眼,小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襟,委屈嘟囔:
“可三清想娘了......娘是不是不要三请了。”
沈经文轻抚着他脊背,眼眶里捎带红润:“傻孩子,娘亲怎能不要你了。得给她留出梳妆打扮的时间吧。”
他用手遮挡着三清的眼睛,向里面的人微微颔首。随即关上了门往回走,门口看热闹的人们见沈经文出来,急急忙忙地上前询问:“您是何人?为啥来咱们这地界儿?”
沈三清从沈经文的怀里钻出来,摇了摇脑袋:“王大爷,这是我师傅。”
“三儿啊,谢谢先生收了这可怜娃。”
“无妨,我对他也较欢喜。”
沈经文向王志平眨眨眼,目光扫向身后屋中,众人随着眼神看去也都默不作声了,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让沈经文走去。他将两块大洋递给王志平手里低声道:“打口好棺。”
王志平收过钱,嘬了一口烟锅不禁感叹:“三儿这孩子苦吶。”
“可不嘛儿,娘都”王志平用胳膊赶紧怼了怼说话的人,拿烟锅子敲了敲鞋底自己走进屋里。
门打开,车辆驶回茶馆的路上。自沈经文回到车上后,便默不作声,掩声抽泣。
“什么事又让你动容了。”
顾清辞轻轻地扒开沈经文遮掩的双手,刚好对上他意似莲花泛红的双眼。沈经文扭过头去擦拭停着的泪珠。
沈经文端稳敛神,忽地转过头来,直直瞪着顾清辞轻叹:“黎民为刍狗,乱世入刀俎。嗟叹众生苦,浮萍尽作土。”
顾清辞的耳边飘来一句,他屏息凝神不断摩挲着指腹间的扳指,想到前朝的不作为及自己父亲的事已经陷入两难的地步。
沈经文身子依靠在顾清辞肩旁,平淡的说着:“三清娘自缢了,吃人的乱世让这孩子何去何从呢?”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你养着得了,当个义子。”
沈经文右手攥拳轻锤在他胸口:“义子?这不是你下棋的旗子。
“既然让我养他,我必言传身教。”
“好好好,随夫人的愿。”
沈经文紧接又是一拳,比方才重了些。
“并未婚嫁,瞎叫什么?”
“这事还不是情投意合吗?”
沈经文被顾清辞的玩笑气愤的用姑苏话说道:“七讲八讲,侬拿我寻开心。”
“行行行,咱八抬大轿娶您成吗?也他闹个满城风雨尽尽来。”说这话时他摇晃着脑袋,有股子说书先生的腔调。
归途的路上车被不平的石板路颤得发抖,使沈经文的身子往顾清辞肩旁稍近,他仰头沉思道:“待世道平稳,你辞退高位。”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顾清辞伸出小拇指要和沈经文拉钩,反观沈经文只轻吻一下他的脸颊便不再作声。
车辆终驶回茶馆已是酉时三刻,堂屋里只剩零散客人,沈经文迈出右腿弯腰下车。上车前叫醒三清,孩子的脸上还留有星散泪迹。
“师父!”
“到家了三清。”沈经文赶紧从车里将他抱出。
“小心。”顾清辞只淡淡对沈经文说道,只见三清在怀:“小鬼,跟叔叔走吧。”
“师父,三清可以吗?”沈三清在沈经文怀里呢喃出声。
“跟着这位叔叔走就别想回来了。”
“谢谢先生好意,那三清不去了。有闲时到茶馆喝茶。”
顾清辞见孩子害怕,赶紧换上芙蓉般的笑容:“好的三清。”
沈经文听到“喝茶”二字,把三清抱回屋里吩咐一位伙计带他回自己房间休息,又从柜台抽屉里掏出准备好的上等茶叶行至门外。
“今日刚到的茶叶,给您的。”
“我一个粗人,此等好茶给我岂不浪费?”
沈经文见顾清辞又打官腔,只淡淡回到一字:“嗯?”
顾清辞赶紧接过那罐茶叶,回谢道:“多谢沈老板好意,有空上我那喝茶。”
沈经文点头应下,随即转身回屋了。顾清辞拿起话筒冲主驾驶说道:“回府。”车辆发动,他低头俯视坐落在景泰蓝双龙罐上,嵌的金丝衬得两条龙栩栩如生。
“这姓沈的倒是舍得花钱,又玩的什么戏法?”他捧起茶叶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龙,指尖摩挲罐身戏谑的笑道。
“这顾清辞还在防我,军阀都这样?”沈经文轻叹出声,刚想回楼休息。
传来一阵硬朗皮鞋踏青砖的声响,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沈老板近来可好?”
抬眼望去,金发碧眼、一身西式剪裁西装的查理?斯兰特缓步走入,正是英商洋行驻京洋办。此人游走军政商界,暗地里专做洋膏云土的周转生意。
“斯兰特先生!。”
沈经文敛去心头杂念,敛衽颔首,面上端起待客的温和礼数。
斯兰特唇角噙着几分客套笑意,目光随意扫过茶馆堂内,步履从容走到近前,眼底带着商人特有的打量与盘算。
“恰逢酉时暮色,路过贵馆,特地进来拜访。” 他汉话说得生硬腔调浓重,语气却圆滑客套。
沈经文淡然抬手示意落座:“先生临门,蓬荜生辉,请坐。”
伙计连忙上前沏上新茶,躬身退下。
酉时暮色浸满窗棂,堂内灯火初上,茶客已然稀疏,正好方便私下言语。
斯兰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调,一副私下相商的口吻。
“沈老板这茶馆地段绝佳,闹中取静,门面清白体面。” 他目光暗掠后院方向,语气透着精明,“我不叫你明里改做烟馆,落人口实。”
沈经文眸色微敛,静静听着,不接话。
斯兰特继续道:“你后院地窖僻静,无人留意。只需暗中收拾出几间雅室,供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私下吞吐烟膏。过足了瘾,便到前堂喝盏清茶解渴掩味,神鬼不觉。”
“货源由我一手包揽,上头门路我来打点,用不着你担半分风险。借你的场子做个遮掩,咱们暗中分红,远比守着这清茶小利舒坦得多。”
一番话说得隐晦又直白,分明是想借沈经文清净茶馆做幌子,暗地里开地下烟榻,以茶作掩,藏污纳垢。
沈经文指尖微扣茶盏沿边,温润的眉眼间渐渐覆上一层清冷淡意。才刚从龙须沟见尽家破人亡的惨状,转头便遇上洋人找上门来做这害人买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滞。
他抬眸,语声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斯兰特先生见谅,我这茶馆只售清茶,待客闲谈。地下私设烟榻、借茶掩劣的勾当,沈某断然不会做。”
斯兰特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没料到这般看着温文和气的江南文士,性子竟这般执拗硬气,半点迂回余地也不留。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只淡淡嗤了一声。
“沈老板太过迂腐了。乱世浮沉,能捞着实利才是本分,何必死守这不值钱的清高?”
沈经文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静无波:“清高不值钱,心安二字值钱。害人的生意,我绝不沾分毫。”
斯兰特见二人无话可谈,起身欲离。
“查理先生慢走。” 沈经文慢饮一口清茶,从容起身相送。
斯兰特脚步一顿,倏然回身,眼神倨傲凌厉,用英文冷斥:
“Are you truly prepared to defy the British Empire, Mr. Shen?”
沈经文神色淡静,眉眼温雅却风骨凛然,迎着对方的目光不躲不避,淡淡吐出一句:
“Not exactly.”
这话不软不硬,既不肯低头示弱,也不愿正面硬扛,反倒噎得斯兰特气焰更盛,只当他故作姿态、城府深沉,咬牙低声骂道:
“Insidious man!”
说罢便要拂袖离去,刚转身,却见门口早已立着两名便衣密探,稳稳将去路拦住。
斯兰特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人,手腕却被密探反手扣住,瞬间制住。伙计见状,上前从容合上店门,隔绝了街外动静。
沈经文轻晃手中茶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凉意,静静看着狼狈的洋人,缓缓开口:
“斯兰特先生,你真当这京城,由着你们外人横行霸道?”
“这里是中国,不是你们大英帝国的属地,你更不是可以肆意横行的王。”
手腕被扣得生疼,斯兰特脸色煞白,方才的傲慢荡然无存,慌忙服软哀求:
“I spoke out of turn. My apologies.”
沈经文神色漠然,淡淡吐出三字:“听不懂。”
斯兰特慌乱不迭改口,用生硬的汉话急忙赔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对不起你,恕我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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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您的喜欢,您的喜欢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不好意思的是本人高一在读,3.1后平均周六周日1~2篇文,感谢理解。如文中有不足之处,欢迎各位提出错误和不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