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下次就会幸福》兰知秋

10、电话亭 用电话打破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宋知予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浮躁，大家都在收拾书包，椅子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张还在讲台上讲着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行了，今天就讲到这儿。”老张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周末把卷子做了，周一早自习交。别以为我不盯着你们，你们就能偷懒。”
　　“解放啦！”
　　老张前脚刚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宋知予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他把课本一本本码齐，塞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知予，走啊！去食堂抢糖醋排骨！”
　　陈阳抱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从后门冲进来，一把揽住宋知予的肩膀。他身上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汗味和肥皂味，是那种属于男生的、大大咧咧的气息。
　　“你们去吧，我……我等会儿再去。”宋知予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陈阳的胳膊，把书包拉链拉好。
　　“你怎么了？这周魂不守舍的。”陈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被你哥骂了？”
　　提到“哥哥”，宋知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他低声说，“我就是想先去图书馆占个座。”
　　“行吧，那你快去。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陈阳耸耸肩，转身招呼着其他人走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宋知予坐在位置上，从书包的最里层掏出一个保温袋。
　　那是上周姜逾白带回来的，装栗子鸡的那个袋子。现在已经空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重新塞回书包最底下，拉上拉链。
　　姜逾白回学校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宋知予觉得生活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以前每到周末，姜逾白都会雷打不动地回来，带着大学的笔记，带着好吃的，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检查他的作业，唠叨他坐姿不端正，唠叨他挑食。
　　现在，耳边清净了，可宋知予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
　　【宋知予】：姜逾白，你到了吗？
　　【姜逾白】：刚到宿舍。累不累？
　　【宋知予】：不累。你那边冷吗？
　　【姜逾白】：还好，北京比家里暖和。早点睡。
　　对话简短、克制，像极了姜逾白那个人的性格。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废话，全是陈述句。
　　宋知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减减。
　　他想发一句“我想你了”。
　　但他忍住了。这四个字太重，又太矫情，不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兄弟”的相处模式。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宋知予】：[小猫探头.jpg]
　　那边没有秒回。姜逾白在忙，宋知予知道。他是学霸，课程多，社团也多，不像自己，除了做题就是做题。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在等。
　　等晚上九点。
　　那是他和姜逾白约好的时间。
　　学校老图书馆旁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那种老式的、绿色的铁皮房子。虽然现在大家都有手机，但那个角落信号最稳定，而且安静，没人会去那里。姜逾白说，电话里听声音，比微信语音清楚，还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晚自习前的这段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宋知予去食堂随便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觉得没胃口，又扔进了垃圾桶。他在操场上晃了两圈，看着那些成双成对散步的情侣，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快步走向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这边很偏僻，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两棵梧桐树中间，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宋知予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空间很狭小，充满了陈旧的气息。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握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硬币被捂得温热。
　　八点五十九分。
　　宋知予盯着手表的秒针，一秒一秒地数着。
　　“叮铃铃——”
　　电话铃声准时响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信号。
　　宋知予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传来姜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质感，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震得宋知予耳膜有些痒。
　　“嗯，是我。”宋知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刚才跑得太急的喘息声，“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也就那样，没什么好吃的。”姜逾白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呢？作业写完了？”
　　“没呢……”宋知予有些心虚，靠在玻璃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根红色的电话线，“正准备写。”
　　“那怎么不先写作业？”姜逾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责备，“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宋知予反驳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姜逾白翻书的声音，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宋知予，你是不是走神了？”他又问了一遍。
　　“……是。”宋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看书看不进去。”
　　姜逾白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宋知予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好吧，没走神。”姜逾白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这周数学课听得懂吗？老张讲到哪了？”
　　“讲到导数应用了。”宋知予小声说，“老张讲得太快，我有时候跟不上。他说那个切线方程是必考点，但我总是算错。”
　　“我就知道。”姜逾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笔记里的第三章你看了吗？那个模型我画了图解。”
　　“看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看的时候，总觉得你在旁边骂我笨。”宋知予小声嘟囔。
　　姜逾白在那头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我不骂你。是你自己太急。”
　　“我没有急。”
　　“你没有急，心就不在书上。”姜逾白一针见血地指出，“宋知予，你才高一，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慢慢来，我教你的方法，你还没用顺手。”
　　“可是我想快点学会。”宋知予握紧了听筒，“我想……我想以后不用你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我的责任，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姜逾白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一些，“宋知予，你记着，我不嫌你笨，你也别嫌我啰嗦。笔记里的第三章，第二题，那个辅助线的做法，你懂了吗？”
　　话题转得太快，宋知予愣了一下，脑子里开始回忆那道题。
　　“嗯……先求导，再判断单调性……”
　　“对，然后呢？”
　　“然后……分类讨论？”
　　“这就对了。”姜逾白在电话那头似乎点了点头，“你脑子不笨，就是容易慌。做题的时候，把呼吸放平稳，别老想着我在看着你。”
　　宋知予脸一热：“我没老想着。”
　　“是吗？”姜逾白似笑非笑，“那你刚才发呆想什么？”
　　宋知予语塞。
　　他想说什么？想说想你？想说北京？想说那一百八十公里的距离让他觉得心慌？
　　“没想什么。”宋知予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姜逾白没有拆穿他。
　　“这周我不回去了。”姜逾白突然说，“有个竞赛培训，要封闭三天。”
　　宋知予心里一沉：“哦。”
　　“别不高兴。”姜逾白像是能透过电话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下周回去，给你带那家新开的奶茶，听说很好喝。”
　　“我不爱喝甜的。”
　　“你爱喝。上次我看你盯着人家手里的杨枝甘露看了半天。”
　　宋知予被戳穿了心事，有些恼羞成怒：“那是……那是好奇！”
　　“行，好奇。”姜逾白顺着他说，“那下周带给你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
　　九点半，通话结束。
　　宋知予走出电话亭，晚风有些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尤其是耳朵，烫得吓人。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百八十公里的距离，好像因为这一通电话，缩短了不少。
　　他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瓶姜逾白平时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有点凉，有点涩。
　　宋知予皱了皱眉，却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阳正光着膀子在那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哟，知予，你回来了？”陈阳头也不回，“刚才老张在群里发通知了，说下周一要抽查数学作业，让你把卷子收好，别弄皱了。”
　　“知道了。”宋知予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卷子。
　　他看着卷子上那道导数题，脑海里浮现出姜逾白刚才在电话里给他讲题的声音。
　　“先求导，再判断单调性……”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这一次，心很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回应，宋知予写着写着，突然停了下来。他在卷子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电话亭，然后，他在电话亭旁边，写了一个名字—一姜逾白，写完之后，他吓了一跳，赶紧用涂改液把那个名字涂掉了。
　　白色的涂改液覆盖在黑色的字迹上，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姜逾白，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