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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果是梦 ...

  •   深夜里,于分水睡不着,这近乎折磨的失眠简直要了他老命了

      不是那种清醒的睡不着,是那种身体已经累透了、脑子却还在转的睡不着。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那道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眼睛已经酸疼了,但他还是睡不着。

      是烟抽多了吗?他试图拿这个结论说服自己,可内心又很明确的告诉自己他脑中到底在想什么事。

      沈云尘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这个问题他从领证那天就在想了,想了几个月都想不明白。如果只是想要一个结婚对象,那谁都可以,比他健康的、比他年轻的、比他好看的、比他活得久的——总结下来就是:多了去了。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他,于分水,是一个快死的人、一个一身是债的人、一个连自己弟弟都要放弃的人

      他想不出答案。

      他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动作躺在床上,脑子晕晕的,但他不敢动,怕打扰沈云尘休息。

      可他越想越痛,不是心里那种痛,是身上那种痛,骨头是情绪做的,连着筋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一点一点,钻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咬着牙,没出声。

      但沈云尘醒了。

      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轻轻一带,把他揽进怀里,于分水一愣,似乎是有一点清醒了

      “沈云尘?”

      沈云尘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疼?”

      沈云尘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于分水没说话,他在抖,抖得藏不住。

      “于分水”

      “我需要去医院。”于分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沈云尘没再问,他松开手,开了灯,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很稳,没有一点慌乱。

      于分水眼睛半眯着,看着对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医院的白炽灯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于分水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着头顶那盏灯,觉得它像一条发光的虫子,在他眼前一圈一圈地绕。

      有人在给他打针,有人在给他量血压,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只感觉现在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是盯着那盏灯。

      那盏灯还在一直在绕。

      等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危机已经过去了,护士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歇一会儿,说等医生来再交代几句就能走。

      他心里默默的想:“真是丢人,就因为这点事居然跑到医院来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那杯水,没喝,看着杯中冒出的热气,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为什么?

      沈云尘在外面和医生说话,透过急诊室半透明的玻璃门,他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站着,微微低着头,听医生说话。

      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那是我的事,他想。

      我的病,我的疼,我的事。

      我的事。

      那是我的……

      为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纸杯,水洒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温的。

      太乱了,太烦了,脑子里那些东西吵得他头疼,疼得他想喊出来,但他喊不出来。

      “阿水”

      “!”

      “想哭就哭出来吧”

      “妈……………”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那里有个花瓶,塑料的,插着两朵假花。

      他的手碰倒了它。

      当啷——

      眼前的幻想一瞬间静止

      花瓶摔在地上,假花滚出来,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格外刺耳。

      “于分水!”

      沈云尘冲进来,三步跨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说话!”

      于分水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着急,不是担心,是……怕。

      沈云尘在怕。

      “我没事。”他说。

      沈云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于分水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从于分水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抓着于分水的肩膀,抓得很紧。

      “你他妈……”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他没说完。

      于分水看着他的手。那双从来稳稳的手,在抖,原来沈云尘也会说脏话

      “沈云尘。”于分水喊。

      沈云尘没说话,他低着头,抓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绷着,像一根快断的弦。

      于分水忽然明白了。

      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那个想了几个月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

      答案在这儿。

      这个人抓着他的肩膀,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人怕他死。

      不是怕他死了没人做饭、没人等门、没人当那个“结婚对象”。是怕他这个人没了,怕他于分水没了。

      “沈云尘。”他又喊了一遍。

      沈云尘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于分水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张绷紧的脸,看着那个在抖的人。

      “你……………”于分水开口,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傻?”

      沈云尘没说话。

      于分水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我没事”他说,“就是碰倒了花瓶。”

      沈云尘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于分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手心里划过——温的,湿的。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让沈云尘握着他的手,贴在他脸上,让那些温湿的东西从他手心里滑过去。

      过了很久,沈云尘开口。

      “于分水。”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于分水顿了一下。

      “没什么。”

      沈云尘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每次出事之前,”他说,“都是这种表情。”

      于分水张了张嘴

      “我在外面和医生说话,”沈云尘说,“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你坐在那儿,你在想事情。想得很深。然后你的手就开始攥杯子,攥得很紧。然后你打翻了花瓶。”

      他顿了顿。

      “你在想什么?”

      于分水看着他。

      看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这个人。

      “我在想,”他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沈云尘愣了一下,也许没想到也许是想到了。

      “就这个?”

      于分水点点头。

      沈云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于分水。”他开口。

      “嗯?”

      “你想了几个月,”沈云尘说,“就想这个?”

      于分水这下没话说了,见对方这个样子沈云尘忽然笑了,那种笑,跟昨晚的笑又不一样,是那种带着无奈、带着心疼、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笑。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往我杯子里倒碎茶叶。”

      于分水当然记得。

      “那杯茶难喝死了,”沈云尘说,“但我喝完了一整杯。”

      于分水看着他,听不懂对方说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你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落了一截,你没弹。”沈云尘说,“我看着你,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瘦。”

      于分水还是没说话

      “再后来你在医院,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沈云尘说,“我站在门口,看着你,心想,这人不能死。”他顿了顿又说道

      “于分水,”他说,“我跟你结婚,不是因为你是beta,不是因为你事儿少,不是因为你他妈好养活。”

      于分水等着下文。

      沈云尘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是因为你,你懂吗?是因为你”

      就三个字———因为你

      于分水彻底愣在那儿了

      沈云尘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家。”

      于分水没动。

      沈云尘回过头看他。

      “怎么了?”

      于分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沈云尘面前,站定。

      他看着沈云尘,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这个人。

      “沈云尘。”他喊。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于分水说,“再说一遍。”

      沈云尘愣了一下。

      于分水看着他。

      沈云尘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于分水拉进怀里。

      他们的心是一团乱麻,沈云尘一拧紧就拧成了一根绳子,拧紧了,就能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可越拧越疼。于分水疼,他自己也疼。

      于分水知道这种疼。

      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这疼是从哪儿来的,后来他想明白了——是不知道怎么支付。

      他不知道怎么支付沈云尘的喜欢。

      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不是喜欢谈钱,是因为他没什么可以谈的了,他这辈子剩下的东西,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一身病,一条命,还有一颗不知道还能跳多久的心。

      就这些。

      够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够吗?这些破烂玩意儿,够换沈云尘的喜欢吗?

      他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开始疼的时候就在想

      沈云尘在床边坐着,握着他的手。

      于分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温暖。这只手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现在握着他。

      “沈云尘。”他开口。

      “嗯?”

      “我不问你为什么娶我。”

      沈云尘看着他。

      于分水顿了顿。他在组织那些话,那些他想了好久好久、一直不敢问的话。

      “我一直要问的是,”他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沈云尘愣了一下。

      于分水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红,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红。眼泪跟着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掉在地上。

      沈云尘的手紧了一下。

      “于…………”

      “你别说话。”于分水打断他,声音哑了,“你让我问完。”

      沈云尘闭上嘴。

      于分水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眼泪一直在流,他也顾不上擦。

      “我这辈子,”他说,“没人喜欢过我。”

      沈云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妈喜欢我,但她是妈,她没办法。”于分水说,“我弟小时候喜欢我,但后来也不喜欢了。”

      他顿了顿。

      “我什么也没有。没钱,没本事,没个好身体,活不了多久,谁喜欢我?谁他妈愿意喜欢我?”

      他的声音在抖。

      “所以你,”他看着沈云尘,“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沈云尘张了张嘴。

      于分水没让他说话。

      “我害怕。”他说,“你知道吗?我害怕。”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喜欢别人轻轻松松的说好听话,可我知道,那些话说完,就是责任。你对我好一天,我欠你一天。你对我好一年,我欠你一年。我拿什么还?我什么都没有,我他妈快死了,我拿什么还?”

      他抓着沈云尘的手,抓得很紧

      “老天爷让你过来是耍我的不是?”

      “你告诉我,”他说,声音几乎是在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我,让我知道我不是在拖累你,让我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沈云尘看着他。

      看着他哭,看着他发抖。看着他抓着自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分水。”他开口。

      于分水看着他。

      沈云尘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说,”他说,“那个对门,我住过呢?”

      于分水愣住了。

      “什么?”

      沈云尘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三年前,”他说,“我在那儿住了几个月。”

      于分水的脑子像一台雪花电视机,嗡嗡的,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三年前。

      对门。

      几个月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然后忽然——一个画面闪出来。

      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一枚小小的胸针

      是他把他扶到兰姨屋里,给他盖毯子,给他冰可乐。

      第二天早上那个人醒了,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于分水。

      可那个人却什么也没说

      “你……”

      于分水看着沈云尘,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三年前的那个人和眼前的这个人,在他脑子里重叠,分开,又重叠。

      “我在那儿住过,为了躲沈家的那些破事”沈云尘说,声音很轻,“那几个月,我天天都能看到你。”

      于分水说不出话。

      沈云尘继续说:“你每天早上出门。穿那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有时候叼根烟,不点,就那么叼着,你走到楼下,跟兰姨说话,然后你往公交站走。”

      于分水听着。

      “我在阳台上看着你。”沈云尘说,“看你走远,看你晚上回来,看你站在走廊上抽烟,烟灰落一截”

      于分水的眼泪还在流,但他顾不上。

      “有一天,”沈云尘说,“你站在走廊上,跟兰姨说话,兰姨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于分水的脑子轰的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天——那天他在走廊上站着,兰姨在楼下磕瓜子,仰着头跟他闲聊。

      兰姨问:“小水啊,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笑了一下,说:“谁愿意和我在一起啊?”

      “你估计不知道,我听见了。”沈云尘说。

      于分水看着他。

      沈云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在阳台上,”他说,“我听见了。”

      于分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时候我就想,”沈云尘说,“也许我愿意呢”

      于分水愣住了。

      “我愿意。”沈云尘又说了一遍,“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

      “可是我也不敢,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于分水看着他。

      “我是个alpha”沈云尘说,“你是个beta,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alpha,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人,我不知道——”

      他停住了。

      于分水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眼睛,看着他绷着脸,看着他从来稳稳的声音在抖。

      “后来我走了。”沈云尘说,“公司有事,我走了。”

      于分水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我记住了。”沈云尘说,“于分水。我记住了。”

      他看着于分水。

      “三年。”他说,“我等了三年。”

      于分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后来你弟出事,”沈云尘说,“我看见了你的名字:于分水。家属联系人:于分水。”

      他顿了顿。

      “你的病和你的生活习惯让你把我给忘了,即便你其实根本就没在意过我,可我还是回来了。”

      于分水愣住了。

      沈云尘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于分水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我想见你。”沈云尘说,“我等了三年,终于有机会见你。”

      于分水说不出话。

      沈云尘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湿的。全是眼泪。

      “于分水。”他喊。

      于分水看着他。

      “你说谁愿意和你在一起,”沈云尘说,“我想说的是,我愿意。”

      于分水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沈云尘说,“但我什么都不要。”

      于分水看着他。

      “你说你快死了,”沈云尘说,“我说我陪你”

      于分水终于哭出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他把脸埋进沈云尘怀里,肩膀抖得厉害。

      沈云尘抱着他,紧紧的。

      “于分水。”他喊。

      于分水没抬头。

      “我喜欢你。”

      于分水在他怀里点头。

      点得乱七八糟。

      沈云尘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一夜,太长,长到沈云尘说三年,于分水说永远。

      窗外,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果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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