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绳子》无白有果

2、直接回家

　　结婚那天，于分水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都是旧的。衬衫领子有点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熨过了，熨得很仔细，折痕压得笔直，裤子也是那条见人的裤子，膝盖那里有一点点鼓包，站着看不出来，坐下才显。

　　出门的时候邻居还在调侃：“那个分水啊，上哪儿去啊，穿这么愣正。”

　　于分水笑了笑没说话，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臊。

　　出发前他给于晓打了个电话，和从前一样，没人接。

　　他觉得有必要告诉于晓自己帮他把事情解决了，于是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

　　“哥结婚了，你有空就跟哥回个电话。”

　　他从出租屋走到民政局，走了二十分钟，路上买了俩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在民政局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点了支烟。

　　医生说过，他这个身体再抽就跟等死没差了，但他却觉得至少比喝酒之后晕晕乎乎的好。

　　他站在台阶上等沈云尘。

　　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心想，还行吧，算对得起这婚了，毕竟是协议结婚，他自己也没什么话语权。

　　沈云尘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说实话于分水没认出来。

　　那车太贵了，贵到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车门开了，沈云尘下来，于分水才反应过来，然后他愣住了

　　沈云尘居然穿着一身新西装，不是平时那种深灰的、深蓝的、看不出区别的商务西装。是浅灰色的，料子软软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光泽。领带也是新的，浅蓝色带暗纹，配着那身灰，很好看。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还仔细，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皮鞋锃亮，能照出人影。

　　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今天重要。

　　于分水站在台阶上，看着沈云尘朝他走过来，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儿。

　　心里盘算着：“不知道的以为要收购民政局………”

　　沈云尘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

　　“就穿这个？”

　　于分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咋了？”

　　沈云尘没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于分水——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于分水不认识的字。

　　“换上。”

　　于分水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白衬衫。不是他这种泛黄的白，是那种崭新崭新的、还带着折痕的白。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跟他身上这件不是一个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于分水抬起头看他，这种场面他很少接触，所以嘴里也不可能有谢谢

　　沈云尘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于分水看不出来是什么。

　　“你就为了这个，”于分水说，“特意跑一趟？”

　　沈云尘没回答。

　　他只是说：“换上，我在里面等你。”

　　然后他转身进了民政局。

　　于分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新西装，心里有什么东西准备要钻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很小声，他拿着纸袋去找厕所。

　　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新衬衫很合身，像量过尺寸一样，他摸了摸领口，摸了摸袖口，这样合身的尺寸，这人一眼就相中了？

　　出来的时候，沈云尘站在大厅里等他。

　　看见他，沈云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走吧。”

　　于分水走过去，走在他旁边。

　　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沈云尘往他这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

　　“笑一笑嘛”摄影师说。

　　于分水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笑没笑好，但他自己觉得肯定没笑好。

　　照片拍完，他们去领证，签字，按手印，拿红本本。

　　整个过程中，沈云尘都很认真。签字的时候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按手印的时候把指头擦干净，按下去，拿起来，看了看，确认印清楚了。

　　于分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心想这人签过那么多合同，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出了民政局，站在门口，阳光照下来。

　　沈云尘把手里的红本本收进内兜，拍了拍。

　　“走吧，”他说，“回家。”

　　于分水站在原地，没动，沈云尘回过头看他。

　　“怎么了？”

　　于分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沈总”

　　沈云尘没理他

　　“沈云尘”

　　“嗯？”

　　“你今天，”于分水说，“穿这么隆重干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话，说真的于分水说完就后悔了，但沈云尘没给后悔的机会，沈云尘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结婚。”他说。

　　于分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

　　沈云尘想了想。

　　“一辈子就一次，”他说，“得认真点。”

　　于分水愣了一下，好嘛，人家是跟他认真结婚的，快吓死他了。

　　他看着沈云尘，看着那张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看着那身新西装，那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脑袋，那双锃亮的皮鞋。

　　他忽然想起来他妈说的话。

　　良人，一辈子就一个。

　　也许这句话牵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所以后面再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没再问了。

　　“走吧。”他说。

　　他先往前走了。

　　沈云尘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着走着，于分水的手碰到了沈云尘的手，他猛地一缩，连带着衣服都摩擦声，很利落，很干脆，但很尴尬。

　　沈云尘没躲，他为什么不躲呢？他为什么不说些电视剧里常演的那种呢？

　　走到车跟前的时候，沈云尘打开车门，于分水很自然的坐进去，屁股刚挨着座他就猛地抬头看着沈云尘

　　“沈总，麻烦了”

　　沈云尘从另一边上车，坐进驾驶座，没理他

　　于分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本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新衬衫。

　　“这衬衫，”他说，“你还要吗？”

　　沈云尘看着前面的路。

　　“你想扔了就扔了吧”

　　于分水愣了一下。

　　“扔、扔了？这、这还能扔？”

　　沈云尘没回答。

　　于分水想骂他，但没骂出来，好好的东西，这么随便啊。

　　他看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沈总”他喊，没人搭理他，车里静的可怕。

　　“沈云尘？”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云尘偏过头看他一眼。

　　“想好什么？”

　　于分水没回答，他只觉得有些自作多情，但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往后倒退的一切。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云尘没听清。

　　“什么？”

　　于分水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他说，“你这人，真他妈好。”

　　沈云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于分水。”他喊。

　　“干啥？”

　　“你也是。”

　　“……………”要不是他一个bate，不然高低给他生个孩子啊。

　　于分水又想骂他，但没骂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方向不是自己的出租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