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绳子》无白有果

3、信息素

　　于晓找上门那天，于分水正躺在沙发上发呆。

　　那是结婚后的第三天，人还是飘的，只能躺着。

　　“什么？搬到你家，这这怎么行？”

　　“婚后不住在一起是要交罚款的”

　　“就不能是闹别扭吗？”

　　“谁家结婚三天就要分居啊？”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不想动，但敲门声越来越急，跟擂鼓似的，他撑着爬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于晓站在外面。

　　于分水愣了一下。

　　他弟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顶出来，脸上挂着一股他看不明白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我发的信息你……………”看见没，发觉对方的情绪不对，于分水很识趣的没往下说。

　　于晓没回答，他推开于分水，直接闯进屋里。

　　屋里很乱，其实是因为于分水最后还是妥协了，回来收拾东西。

　　于分水扶着门框，看着他弟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弟看见屋里那些药盒子、那些病历本、那张折叠床。

　　“你就住这儿？”于晓问。

　　于分水关上门，慢慢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他本来想说他马上就搬走了，但还是没说出口。

　　“嗯。”

　　于晓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他开口。

　　于分水等着下文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于分水抬起头，目光带着些不解

　　于晓的眼睛里却烧着火，那种火他没见过，他弟从小就不是会发火的人，软，好说话，被人欺负了也只会躲着哭。

　　可现在他弟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烧着火。

　　“什么？”于分水怀疑自己没听懂于是又问了一遍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于晓的声音高了，“你觉得我需要你来可怜我吗？！”

　　于分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沈云尘说的那件事，那帮人，他弟被糟蹋的事，他弟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的事。

　　沈云尘说他摆平了。

　　于分水不知道沈云尘是怎么摆平的，他只知道，他弟现在站在他面前，问他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你知道沈云尘是个什么人吗？”于晓问。

　　于分水看着他，看来他弟也不傻

　　“知道。”

　　“你知道个屁！”于晓吼出来，“你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你知道他手有多黑吗？你知道他——”

　　于分水思考了一阵，有点耍流氓的回了句“我知道，他是我男人。”

　　于晓的话卡在嗓子里，眼里都是震惊和无措

　　于分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领证了。”他说，“…………要三天了？”

　　于晓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自从那件事后，他本能的厌恶这些人，他知道沈云尘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但一个能看上自家哥哥的又能是什么好货？

　　于分水看着他弟，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别的什么，说实话，他看不懂。

　　但换句话说他一直没看懂过这个弟弟。

　　爸妈离婚那年，他跟着妈走了，于晓跟着爸留下，后来妈死了，他回去找于晓，于晓已经不认得他了，再后来爸也死了，于晓一个人，他就把他带在身边。

　　妈总说他们是兄弟，要帮衬，于是他就帮衬，于晓比他有出息，事业搞得很好，不像自己，身体不好还没什么钱。

　　“我没想帮你。”

　　他开口，声音很平。

　　于晓看着他。

　　“我也是找好日子去过。”于分水说，“毕竟合约很清楚，他腻了就离婚，我也能得到钱，你也能有个清白，至少——”

　　“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个爸。”

　　他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明白于晓怎么想，但对方脸上那个表情变来变去。

　　于分水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啦吱啦响。

　　于晓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于分水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着沙发，看着他。

　　门外的走廊里，沈云尘站在那儿，他来的时候正好是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本意是来帮于分水拿东西，但没想到还有好戏看，他抵着墙，看着对面的门陷入的沉思。

　　他听见于晓在吼

　　他听见于分水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我没想帮你。”

　　“我也是往好日子去过。”

　　“合约很清楚。”

　　“他腻了就离婚。”

　　沈云尘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这些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他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奇怪，人怎么能在对方过的好的时候把曾经的施舍忘掉呢

　　屋子里，于晓开口了。

　　“哥，”他说，声音哑了，“你是不是傻？”

　　于分水没说话，他懒得接茬

　　“沈云尘那种人，你跟他结婚？”于晓说，“你以为他真的会腻？你以为他真的会放你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出租屋，又为什么会想出结婚这种荒谬的解决办法。”

　　于分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那不然呢？”

　　于晓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帮人的，不是别人的。”

　　于分水的手顿了一下

　　于晓继续说：“沈云尘把那帮人收拾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于晓顿了顿，又问“你和他之前认识吗？”

　　于分水没说话，但这也彻底激怒了于晓，他不想让他哥不清不楚的走进别人的陷阱，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以为是什么好人，结果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你以为他跟你结婚是为了什么？为了合约？为了所谓家中长辈的催婚？”于晓走近一步，看着他，“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于分水抬起头，看着他弟。

　　“我很清醒。”他说。

　　于晓愣了一下。

　　“我快死了。”于分水说，声音还是很平，“医生说的，最多两年，撑到下一年，就是奇迹。”

　　于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于分水说，“他腻不腻，放不放我走，跟我有什么关系？真进了坟里头他还能给我挖出来不成？”

　　于晓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于分水这才把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你走吧。”他说，“好好过你的日子。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别来找我了，心烦的慌”

　　于晓没动，于分水看着他。

　　“走啊”

　　他可以拖累“陌生人”但他不想也不能拖累自己的亲弟弟。

　　于晓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拉开门，愣住了，沈云尘站在门外。

　　于晓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沈云尘没说话。

　　于晓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云尘。”他没回头。

　　沈云尘这才抬头看着他。

　　“我哥要是死了，”于晓说，“我不会放过你。”说完后他就走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云尘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于分水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沈云尘走进来，关上门，他走到于分水面前，低头看他。

　　于分水仰着脸，看他，有点心虚

　　“都、都听见了？”于分水问

　　沈云尘点点头。

　　于分水尴尬的笑了一下，那种没什么笑意的笑。

　　“那正好，”他说，“省得我再说一遍。”

　　沈云尘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于分水嘴里的烟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于分水被这操作整的不敢说话

　　沈云尘直起身，看着于分水。

　　“于分水。”他喊。

　　“干、干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沈云尘说，“有几句是真的？”

　　于分水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因为于晓的事呢。

　　沈云尘看着他，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合约？”他问，“腻了？离婚？”

　　于分水没说话，因为他没敢说话，万一自己真的惹毛对方了，估计比于晓都惨。

　　沈云尘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于分水圈在中间。

　　“于分水，”他说，声音很低，“你跟我说实话。”

　　于分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人。

　　“沈云尘。”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傻？”

　　沈云尘没说话。

　　于分水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些话，”他说，“是说给我弟听的。”

　　沈云尘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心里怎么想的？”

　　于分水想了想说道：“我想啊”他说，“要是真能活到下一年，也挺好，跟你过也挺好。”

　　沈云尘的眼睛动了一下。

　　于分水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腿上。

　　“但要是活不到，沈总呢就当短期合同了”他说，“那也没办法。”说着赔了个笑脸。

　　沈云尘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于分水，看着那双瘦得凹下去的眼睛，看着那张越来越不像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碰着额头，于分水一怔，更是不敢动。

　　“于分水。”他喊。

　　“咋了？”

　　“你活得到的。”

　　“什么？”于分水笑了一下，“你能说了算？”

　　沈云尘没回答，他只是把于分水拉起来，拉进怀里，抱着。

　　这有点超出了，要不是他一个bate，差点就以为自己恋爱了。

　　“沈云尘，我能闻着你身上的味儿”他闷闷地开口。

　　“嗯？”

　　“一股很好闻的味，但我是bate啊，我应该闻不到吧。”

　　“阿姨换洗衣液了”

　　沈云尘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跟你那个什么信息素的味一样吗？”

　　“差不多”

　　于分水愣了一下，随即便说道

　　“沈总的信息素，好闻的、好闻的”

　　沈云尘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

　　“腻不腻？”他说

　　“不腻不腻，闻着挺上头”

　　“那就别离开”

　　“啊？”

　　过了一会儿，沈云尘笑了一声松开了对方，于分水还在说：“那沈总可亏大了。”他说，“我可是快死了。”

　　“那就死在我身边，我还能帮你料理后事”他说。

　　于分水啧了一声，想骂他，快死又不是马上死，说点好听的吧，但最终还是没骂出来，因为他有点累了。

　　车上，沈云尘问道：“于分水，你知道你对面那一户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不知道，可能是前年？”

　　“是三年前”

　　连这都知道啊，于分水现在才开始回味于晓的话，沈云尘真有本事，这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