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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流的仪表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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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窗外的白杨树像一道道模糊的绿影往后退。谢宇澄死死攥着方向盘,掌心的汗把真皮方向盘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副驾驶座上的军用挎包敞开着,那张泛黄的合影照被风吹得哗哗响,照片上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得露出白牙,没人知道十几年后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时速指针卡在 60 码,油表却在往反方向走,红色的指针一点点爬向 “满油” 的刻度,像是在吞噬消耗掉的汽油。更诡异的是里程表,黑色的数字正在倒着跳,从 “15682” 变成 “15681”,再变成 “15680”,每跳一下,车窗外的景象就模糊一分。
谢宇澄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李叔叔那块倒走的表,想起自己穿越后遇到的种种怪事,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否认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 这辆车,正在带着他回到过去。
“吱呀 ——”
车胎突然碾过一块尖锐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谢宇澄猛地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划出一道深深的辙痕,终于停了下来。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像塞着团棉花,火辣辣地疼。
缓过神后,他推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就愣住了。
刚才还荒芜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立着块崭新的路牌,上面写着 “红旗路”,旁边的公交站牌上贴着 2005 年的公交线路表。不远处的小卖部敞开着门,柜台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还珠格格》,赵薇那双大眼睛在屏幕上闪得发亮。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七年前。
谢宇澄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子,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他该怎么办?去找 2005 年的爷爷?还是去看看年轻时候的父亲?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的谢建军,是还在部队,还是已经开始了逃亡。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带着乡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谢宇澄回头,看见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块奶糖,糖纸在风里飘。
“我…… 我等我爷爷。” 谢宇澄下意识地说,手指抓紧了木盒子。
女人笑了笑,眼角有颗痣:“你是谢振邦家的小澄吧?我是住在你家隔壁的王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谢宇澄心里一动。王婶?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邻居,难道是后来搬走了?
“王婶好。”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你爷爷呢?” 王婶往他身后看了看,“刚才看见李卫国开车过去了,说是去你家找你爷爷,你没碰见?”
李卫国。李叔叔的名字。谢宇澄的心脏猛地一缩:“没…… 没看见。”
“那就怪了。” 王婶挠了挠头,“他说有急事,拿着个军用挎包,火急火燎的。对了,你爸今天是不是该回来了?昨天听你爷爷说,建军要请假回来看看。”
父亲要回来?谢宇澄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2005 年的父亲,应该还活着!
“我……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不敢看王婶的眼睛。他怕自己说错话,改变了什么。
“这孩子,跟你爷爷一样闷。” 王婶笑了笑,抱着孩子转身,“快回家吧,天要下雨了。”
谢宇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发现天边确实乌云密布,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回到车里,刚想发动汽车,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难道是刚才急着下车,掉在地上了?
他弯腰在车里摸索,手指突然碰到个硬硬的东西,在驾驶座底下。谢宇澄把它掏出来一看,是个黑色的录音笔,款式很旧,上面印着 “SONY” 的标志。
这不是他的东西,应该是李叔叔落在车上的。
谢宇澄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电流声,接着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其中一个是年轻些的爷爷,另一个…… 是他真正的爷爷!
“老谢,建军的事,你真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是他爷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不然怎么办?” 年轻的谢振邦叹了口气,“他现在就是个逃犯,被李卫国那小子盯着,一露面就完了。”
“可当年的事明明不是他的错!”
“谁信啊?” 年轻的谢振邦冷笑一声,“物资车掉进河里,三个战友没了,他作为负责人,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再说,那批物资里藏着的东西,不能见光。”
“你是说……”
“别问了。” 年轻的谢振邦打断他,“我把东西藏起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建军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在深圳先躲着,改个名字,永远别回来。”
录音突然停了,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谢宇澄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发抖。物资里藏着的东西?难道就是木盒子里的秘密?父亲改了名字?那现在在深圳打工的 “父亲”,又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和他驾驶的一模一样的桑塔纳驶了过来,车窗摇下,露出李叔叔年轻些的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谢宇澄赶紧关掉录音笔,塞进裤兜,趴在方向盘上假装睡觉。
桑塔纳在他车旁停下,李叔叔推门下车,走到他窗边,敲了敲玻璃:“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这车是……” 他的目光落在车标上,突然皱起了眉。
谢宇澄慢慢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懵懂:“叔叔好,这车是我爷爷的朋友借给我的,我找不到家了。”
李叔叔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在红旗巷。” 谢宇澄说,心里却在打鼓。他不知道 2005 年的红旗巷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年轻的爷爷。
“正好顺路。” 李叔叔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吧,我带你回去。”
谢宇澄犹豫了一下,抱着木盒子下了车,坐进副驾驶座。他能感觉到李叔叔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桑塔纳重新启动,李叔叔没再说话,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谢宇澄盯着窗外,2005 年的街道比他 “来时” 要破旧些,墙上贴着 “动感地带” 的广告,周杰伦的笑脸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想起穿越前导师说过的话:“时间就像条河,你永远不知道水面下藏着多少漩涡。” 那时他以为是比喻,现在才明白,这是最残酷的现实。
车子驶进红旗巷,谢宇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巷口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细些,爷爷家的木门还是那扇斑驳的旧门,只是门口多了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 和李叔叔现在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到了。” 李叔叔熄火停车,“进去吧。”
谢宇澄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看见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年轻的爷爷走了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正是那个藏着子弹壳的缸子。
“小澄?你怎么回来了?” 年轻的爷爷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不是让你在学校等我吗?”
谢宇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年轻的爷爷,眼角没有那么多皱纹,背也没那么驼,只是眼神里的疲惫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叔,这孩子在路边迷路了,我正好碰见,就送他回来了。” 李叔叔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军用挎包,“建军今天回来,你知道吗?”
年轻的爷爷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知道,说下午到。”
“那我就不打扰了。” 李叔叔笑了笑,目光在谢宇澄怀里的木盒子上扫了一眼,“下午我再过来,跟建军叙叙旧。”
他转身离开时,谢宇澄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像是在按什么东西,紧接着,自己裤兜里的录音笔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李叔叔知道录音笔在他身上!
谢宇澄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看着李叔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怀里抱的什么?” 年轻的爷爷问,目光落在木盒子上。
谢宇澄这才想起怀里的盒子,赶紧递过去:“爷爷,这个…… 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好像是我们家的东西。”
年轻的爷爷接过盒子,看到锁孔时脸色骤变,手开始发抖:“你…… 你从哪里捡到的?”
“就在那边的坡上。” 谢宇澄故意说得模糊。
年轻的爷爷盯着盒子看了半天,突然抓起门口的铁锹:“小澄,跟我来!”
他拉着谢宇澄往巷子深处跑,跑到一处废弃的猪圈旁,挥起铁锹开始挖土。泥土翻飞,很快露出个半埋的铁箱子,年轻的爷爷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些旧衣服和几本书,他把木盒子放进去,又仔细埋好,才松了口气。
“记住,以后不管谁问起这个盒子,都说没见过,知道吗?” 他看着谢宇澄,眼神严肃得吓人。
谢宇澄点点头,心里却充满了疑问。这个盒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爷爷要藏得这么隐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骑着车进来,看到他们时笑着挥手:“爸!小澄!”
谢宇澄抬头看去,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那个年轻人,穿着和相框里一模一样的军装,胸前别着那支熟悉的钢笔,眉眼和他穿越前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是年轻的父亲,谢建军。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正是刚才在路边碰到的王婶。
王婶看到年轻的爷爷,笑着说:“叔,建军回来了。”
年轻的爷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宇澄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王婶不是邻居,而是…… 他的母亲?那原主记忆里在深圳打工的父母,又是怎么回事?
父亲停好自行车,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小澄又长高了,想爸爸没有?”
谢宇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父亲胸前的钢笔,看着母亲怀里熟睡的婴儿,看着年轻的爷爷手里的搪瓷缸,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他穿越到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过去。这是一个被篡改过的时空,一个由谎言和秘密堆砌的迷宫。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录音笔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流声,而是一段新的录音,是那个神秘发件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木盒子里的,是你穿越的真相。现在,李卫国就在猪圈后面!”
谢宇澄猛地回头,看见猪圈的墙角闪过一个黑影,手里拿着块石头,正是李叔叔!
而年轻的爷爷和父亲,还在笑着说话,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他该怎么办?冲过去提醒他们?可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谁会相信他的话?
谢宇澄的目光落在父亲胸前的钢笔上,突然想起穿越前导师说的最后一句话:“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的伪装。”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不管这个时空有多荒诞,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他都必须揭开真相。
因为他知道,木盒子里藏着的,不仅是 1998 年的秘密,还有他回家的坐标。
远处传来雷声,乌云越压越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谢宇澄看着猪圈后晃动的黑影,突然朝着父亲的方向大喊:“爸!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