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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的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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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谢宇澄已经醒了。窗台上的连环画被他塞进床底最深处,那张写着 “母亲” 的照片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边缘硌得胸口发疼。天刚蒙蒙亮,堂屋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爷爷在准备上坟的东西。
他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时正撞见爷爷往竹篮里放纸钱。黄纸裁成的元宝堆得像座小山,爷爷的手指在纸堆里翻找着,动作却有些僵硬,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事。
“醒了?” 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去洗把脸,早饭在灶上温着。”
谢宇澄 “嗯” 了一声,转身往灶台走。锅里温着的是红薯粥,甜香混着烟火气飘进鼻腔,让他想起穿越前学校食堂的免费早餐 —— 总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着咬不动的咸菜。那时总嫌难吃,现在却突然有点怀念。
他端着粥碗,视线不自觉地瞟向八仙桌。搪瓷缸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茶叶梗沉在底部,子弹壳的轮廓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爷爷昨晚回房后,到底有没有发现缸子被动过?
“今天去上坟,路上别乱说话。” 爷爷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拎着竹篮,篮沿露出半截捆好的香烛,“你奶奶生前最疼你,见了面要恭恭敬敬的。”
谢宇澄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爷爷,奶奶的坟…… 在哪里?”
爷爷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在城郊的坡上,你小时候去过,记不清了。”
又是这套说辞。谢宇澄低头喝粥,红薯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一点暖意。他想起手机短信里的话,想起连环画里的警告,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凉得发慌。
吃过早饭,爷爷锁了门,牵着他往巷口走。清晨的老巷飘着煤炉的烟味,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谢老头,带小澄去上坟啊?”
“是啊,给老婆子送点钱。” 爷爷笑着应道,手却在谢宇澄的手腕上悄悄用了点力。
谢宇澄感觉到那股力道,抬头看向爷爷。老人脸上的笑容很自然,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紧张,像个即将被拆穿谎言的孩子。
走到巷口,李叔叔突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谢叔,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顺路送你们一程?”
爷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麻烦李哥,我们走路去就行,不远。”
“哎,这话说的。” 李叔叔把塑料袋往竹篮边一挂,袋子里发出哗啦的响声,像是装着些硬东西,“您这腿脚不方便,我开车送你们,快得很。”
他说话时,目光在谢宇澄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谢宇澄突然想起昨晚窗台上的影子,心脏猛地一缩 —— 难道昨晚在窗外的人是他?
“这……” 爷爷还在犹豫,李叔叔已经拉开车门,是辆半旧的桑塔纳,车身上沾着不少泥点,像是刚从乡下回来。
“上车吧谢叔,再磨蹭就赶不上时辰了。” 李叔叔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伸手把爷爷往车里扶。
爷爷被他半推半就地塞进了后座,谢宇澄只好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谢宇澄的目光扫过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个军用挎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一角 —— 是本红色封皮的本子,像是退伍证。
李叔叔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时,手腕上的表又晃了晃。谢宇澄盯着表盘上的裂痕,突然发现指针走反了方向,从六点往五点倒着跳,像在倒流的时光里狂奔。
“李哥,你这表……” 谢宇澄忍不住开口。
“哦,老物件了,有点毛病。” 李叔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动方向盘,“舍不得扔,毕竟是故人送的。”
故人?谢宇澄心里咯噔一下。这表和他爷爷下葬时带的那只一模一样,难道李叔叔认识他的爷爷?可按现在的时间线,他真正的爷爷应该还在世才对。
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陌生,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平房和菜地多了起来。谢宇澄看着路边的路牌,发现车子根本不是往城郊的方向开,而是往更偏僻的山里去。
“李哥,这路不对吧?” 爷爷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没错啊谢叔,” 李叔叔吹了声口哨,“城郊在修路,绕条近路。” 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谢宇澄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谢宇澄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果然在撒谎。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昨晚忘了充电,现在已经关机了。那个神秘号码再也联系不上,他像只被关进笼子的鸟,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驶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在一片荒坡下。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棵柏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风里,树皮剥落,像是被人剥过皮的尸体。
“到了。” 李叔叔熄火下车,拎起竹篮和黑色塑料袋,“谢叔,小澄,下来吧。”
爷爷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下了车。谢宇澄走在最后,脚刚落地就被野草绊了一下,低头时看见草丛里露出半截墓碑,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认出 “民国” 两个字。
这里根本不是墓地,倒像是片被遗忘的乱葬岗。
“李哥,这不是……” 爷爷的声音带着颤抖。
“您别急啊谢叔。” 李叔叔笑着打断他,往坡上指了指,“就在上面,去年刚翻新的,怕您找不到,我特意做了记号。”
谢宇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三棵柏树下果然有个新堆的土坟,坟前立着块崭新的石碑,碑上的字用红漆描过,格外刺眼。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 短信里说的第三棵柏树,就是这里!
“小澄,过来帮爷爷拿东西。” 爷爷的声音在发抖,他把竹篮往谢宇澄怀里塞,眼神里藏着求救的信号。
谢宇澄接过竹篮,指尖触到里面的纸钱,突然感觉到一阵灼热,像是揣着团火。他跟着爷爷往坡上走,李叔叔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东西时不时发出碰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越靠近第三棵柏树,风就越大,吹得柏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谢宇澄的目光落在那块新石碑上,距离越来越近,碑上的字渐渐清晰起来 ——
不是奶奶的名字。
碑上刻着的是:爱子谢建军之墓。下面的日期是 1998 年 9 月 15 日,正是他幻觉里看到的那个日期。
谢建军?谢宇澄猛地看向爷爷。爷爷的脸在风中显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是…… 他父亲的墓?
“谢叔,愣着干什么?” 李叔叔突然在身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给你儿子磕个头吗?”
爷爷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叔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你……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李叔叔笑了,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样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 是把匕首,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跑吗?知道你藏起来的东西在哪里吗?”
谢宇澄的大脑一片空白。父亲不是在深圳打工吗?怎么会葬在这里?1998 年发生了什么?爷爷藏起来的东西,难道是搪瓷缸里的子弹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爷爷往后退了一步,挡在谢宇澄身前,像只护崽的老兽。
“不知道?” 李叔叔逼近一步,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那这个你总认识吧?” 他从军用挎包里掏出那本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 正是相框里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那支熟悉的钢笔。
“这是谢建军的退伍证,” 李叔叔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1998 年抗洪抢险,他擅离职守,导致物资车掉进了河里,害死了三个战友。你以为把他藏起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过他!”
谢宇澄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抗洪抢险?擅离职守?这些词语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纪录片,1998 年的洪水淹没了多少家园,多少人在那场灾难里失去了生命。
如果李叔叔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父亲就是个罪人。
“不是的!” 爷爷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建军没有擅离职守!他是为了救人才离开岗位的!那些物资…… 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
“哦?被谁?” 李叔叔冷笑,“被你这个当爹的?还是被躺在里面的‘他’?” 他用匕首指了指那块墓碑。
爷爷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谢宇澄看着爷爷痛苦的样子,突然想起搪瓷缸里的子弹壳,想起缸底的五角星黑垢,想起李叔叔项链上的铜坠子。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里成形:当年的事,爷爷是不是也参与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第三棵柏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谢宇澄的目光落在树下的新坟上,突然发现墓碑后面的土是松的,像是刚被人挖过。
短信里说,这里有他想知道的事。
他趁李叔叔和爷爷对峙的功夫,悄悄绕到墓碑后面。泥土果然是新翻的,上面还留着铁锹的痕迹。他蹲下身,手指插进泥土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块木板。
谢宇澄的心跳得飞快,他用手刨开表面的浮土,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木盒子露了出来,盒子上了锁,锁孔已经锈死了。
“你在干什么?” 李叔叔突然发现了他,厉声喝道,手里的匕首指向他。
爷爷猛地扑过去,抱住李叔叔的胳膊:“小澄快跑!”
李叔叔没想到爷爷会突然动手,被他绊得一个趔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 “当啷” 一声脆响。“老东西!” 他怒吼着推开爷爷,爷爷踉跄着后退,撞在柏树上,疼得闷哼一声。
谢宇澄抓起地上的木盒子,转身就往坡下跑。野草割得他小腿生疼,他能听见身后李叔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抓住他!那盒子里有证据!” 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
证据?谢宇澄跑得更快了。盒子很沉,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跑到坡下,他看见那辆桑塔纳还停在路边,钥匙竟然没拔。谢宇澄想也没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他在驾校学过开车,虽然技术生疏,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后视镜里,李叔叔已经追到坡下,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石头。谢宇澄猛踩油门,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爷爷扶着柏树慢慢坐下,李叔叔站在原地没追上来,只是朝着车子的方向冷笑,阳光照在他的项链上,铜五角星闪着诡异的光。
谢宇澄握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口袋里的木盒子硌着他的腿,像块滚烫的烙铁。
就在这时,他瞥见副驾驶座上的军用挎包,拉链已经敞开了。谢宇澄腾出一只手,把挎包拉过来,里面除了退伍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 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合影,中间的那个正是相框里的谢建军,左边的是年轻时的李叔叔,右边的那个人……
谢宇澄的瞳孔猛地收缩。
右边的那个人,眉眼和他穿越前的爷爷,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方向盘猛地一歪,车子差点冲进沟里。谢宇澄稳住心神,再次看向照片,右边的年轻人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和他硕士答辩时用的那支,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原来李叔叔说的 “故人”,就是他真正的爷爷。原来 1998 年的那场灾难,把三个年轻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原来他的穿越,从来都不是偶然。
车子颠簸着驶上一条陌生的路,谢宇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子,锁孔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等待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爷爷为什么要把它埋在父亲的墓后?李叔叔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它?还有那个神秘的发件人,到底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谢宇澄握紧了方向盘,目光坚定。不管前方有多少迷雾,他都要走下去,因为他知道,木盒子里的,不仅是 1998 年的真相,还有他回家的路。
车子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 “南阳界” 三个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1998 年洪水淹没处。
谢宇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路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