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59、陈星番外 这场长达十

　　胆小鬼的暗恋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烈，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在跳。周临夏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这北方的冷，比她想象中要钻心得多，视线却没离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三岁的方棠夏穿着件浅蓝色的小棉袄，对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先是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了点雪，见没什么危险，索性张开双臂，“噗通”一声坐在了雪地里。接着，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手脚并用地在雪地上打着滚，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空旷的雪地里荡开。
　　她拽了拽身边方裕秋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看这雪，簌簌往下落的样子，跟咱们那里下大雨完全不一样。”
　　方裕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让那双眼睛更显灵动。他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笑道：“冷不冷？要不先回车里待会儿？”
　　“不冷不冷，”周临夏摆摆手，视线转向在雪地里疯跑的方棠夏：“说真的，我现在真的特别开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哪想过会这么漂亮。”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玩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看这家伙，才三岁就踩着雪玩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连雪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方裕秋低笑一声，伸手搂过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嘿，这哪能比啊？咱们星星赶上好时候了。”他指尖碰了碰她冻得发红的耳垂，“你不跟她一起去玩玩？别光站着看。”
　　周临夏眼睛亮了亮，扫了眼那片白茫茫的雪：“嗯，好啊。”她转头看他，“那你呢？不一起玩？”
　　“我看着你们玩。”方裕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给你们娘俩拍点照片，留个纪念。”
　　周临夏想了想，指了指方棠夏已经沾了不少雪的后背：“那你去车里给星星拿件外套吧，她这衣服估计快湿透了，等会儿玩够了好换上。”
　　“行。”方裕秋应着，松开揽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句，“你也当心点。”
　　周临夏笑着推了他一把：“知道啦，快去快回。”
　　周临夏往前走了几步，笑着喊：“星星，小心点哈，别磕着了！”
　　方棠夏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冲妈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妈妈，这个雪白白的！好好玩！”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穿过风雪，轻轻落在周临夏耳中：“临夏？”
　　周临夏愣了一下，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下意识地转过身，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眼前那人身上。
　　对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张脸。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周临夏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
　　“陈星？”周临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陈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往前走了两步，笑道：“临夏，真的是你啊！”
　　寒风还在吹，雪下得似乎更大了些。周临夏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意外，问道：“你家在这附近吗？我记得你高中时说过你是北方人。”
　　“是啊，好巧啊！”陈星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周临夏身后，当看到那个还在雪地里打滚的小小身影时，眼睛亮了亮，“这是你孩子？”
　　“嗯，是我女儿。”周临夏笑着应道，然后朝方棠夏招了招手，“星星，过来。”
　　方棠夏听到妈妈的召唤，停下了动作，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摇摇晃晃地朝周临夏跑过来，伸出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妈妈的衣角。
　　“星星，叫阿姨。”周临夏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小手。
　　方棠夏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陈星，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甜。陈星蹲下身，视线与方棠夏齐平。小家伙的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说不出的灵动。
　　看着看着，陈星的目光顿了顿。陈星在她的眉眼间看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她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方棠夏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临夏，”陈星抬起头，看向周临夏，“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呀？”
　　周临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我们的高中同学，方裕秋，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方裕秋？”陈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周临夏点头：“是啊。”
　　陈星看着方棠夏那张酷似方裕秋的小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笑了笑，站起身，对周临夏说：“真没想到，挺好的。”
　　随后她将目光重新落回方棠夏身上，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柔声问：“阿姨抱抱好不好啊？”
　　方棠夏看了看妈妈，见周临夏笑着点了头，便伸出小胳膊朝陈星倾过身。陈星笑着张开双臂，方棠夏顺势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带着雪后的凉意。陈星稳稳地把她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道：“真乖。”
　　下一秒，陈星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些微被风吹散的沙哑：“夏天。”
　　陈星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虽然不是叫她，可高中那两年里，她听了太多次这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像是刻在记忆里的调子。
　　陈星和周临夏同时回过头。
　　方裕秋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件给方棠夏准备的小外套，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鬓角沾了点白。
　　周临夏朝他笑了笑：“来啦。”
　　陈星也看着方裕秋笑了笑。眼前的男生和高中时似乎没什么两样，身形依旧挺拔，眉眼轮廓分明，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锐利，连带着那双眼眸里，也藏了些被生活打磨过的沉敛。
　　这是高二结束以后她第一次见到他，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重逢会是在这样飘着雪的冬日。
　　陈星笑容里带着故人相见的温和。
　　方裕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几秒后，他眼里闪过一丝恍然，语气自然地开口：“陈星？是陈星吧？”
　　陈星笑了，声音轻快了些：“是呀，方裕秋，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方裕秋的语气笃定，视线掠过陈星怀里的女儿，对周临夏说，“雪大，先把衣服给星星换上？”
　　周临夏应了声“好”，陈星便顺势把方棠夏递了过去。方裕秋接过女儿，动作熟练地给她套上外套。
　　方棠夏在爸爸怀里扭了扭，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含糊地哼唧着，像是在撒娇。
　　陈星看着方裕秋低头给女儿系扣子的侧脸，阳光透过雪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稳。她笑了笑，没说话。
　　方裕秋系好扣子，抬眼看向陈星，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热络：“好多年没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北方的？”
　　“高三毕业就回来了，”陈星答得干脆，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围巾边缘，“就在这附近上的大学，毕业之后找了家公司做会计。”
　　“会计啊，”方裕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认可，“那挺好的，安稳。”
　　陈星笑了笑，视线扫过周临夏怀里的方棠夏，又落回两人身上：“我家就在这附近，中午要是不忙，去我家吃顿饭吧？我给你们露一手，家常菜还是会做几样的。”
　　周临夏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用啦，我们今天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得去下个地方呢。”
　　“来都来了，就别客气了呀。”陈星还想再劝，语气里带着点东道主的热情。
　　方裕秋伸手揽住周临夏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他朝陈星笑了笑：“真不用麻烦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次时间赶，等下次我们专门过来，再找你聚。”
　　话说到这份上，陈星也不好再坚持，只好点点头：“那行，下次你们来一定提前说，我好好准备准备。”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说起高中时的一些趣事。过了会周临夏他们就打算离开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陈星笑着挥手：“玩得开心！”
　　周临夏回过头也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嗯，好，拜拜，我们先走啦！”
　　方裕秋怀里的方棠夏还没从玩雪的兴奋里缓过来，小手指着身后的雪地，嘴里咿咿呀呀跟爸爸妈妈描述刚才滚过的那片白。
　　陈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风还在吹，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凉。陈星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真温馨啊，像幅被雪洗过的画，干净又踏实。
　　她望着那三个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地冒出个念头：下一次再遇到方裕秋，会是什么时候呢？
　　又或者，还会有下一次吗？
　　陈星至今记得，自己是怎么悄悄在心里给方裕秋留了个位置的。
　　那是高一开学后的一个周日的晚上，她在家无聊就去了便利店。玻璃门“叮铃”一声弹开，带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货架上的零食琳琅满目，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冰柜旁，目光落在最上层，那里摆着诱人的黄桃罐头。
　　陈星踮起脚尖，指尖拼命往上够，可货架太高，她的指腹只能勉强擦过罐头边缘，怎么也够不着。她皱着眉，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喊店员帮忙，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嬉笑声，是几个男生走了进来，鞋底蹭着地板发出拖沓的声响。
　　她没回头，注意力还黏在那罐黄桃罐头身上，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跟店员开口。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从她头顶伸过，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地将那罐罐头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了她够得着的下层货架上。
　　陈星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白色衬衫，身形挺拔，正转身走向收银台，手里还拎着瓶矿泉水。他没回头，甚至没说一句话，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陈星站在原地，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有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个男生是谁？
　　她在心里打了个问号，看着他结完账推门离开，背影很快融进了外面渐浓的暮色里。
　　第二天清晨学校的升旗仪式。
　　操场上，各班队伍整齐排列，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国歌。陈星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隔壁班的队伍。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排在隔壁班队伍中间的男生，穿着黄白校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他。
　　这时，隔壁班的班主任点了句：“方裕秋，你不好好的穿夏季校服，就给我把校服外套拉链拉上。”
　　男生应声“好”，声音清朗，正是昨天在便利店里，她没来得及听清的语调。
　　方裕秋。
　　陈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把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原来他叫方裕秋，是隔壁班的。
　　从那天起，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篮球场上奔跑投篮的他，课间趴在课桌上小憩的他，放学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他……
　　这场暗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后来陈星发现，方裕秋身边有一群很好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女生，总是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浑身透着股明媚的劲儿。方裕秋似乎特别喜欢她。他们会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在下课时趴在栏杆上聊天，她还知道，他们是同桌。
　　高一下学期的拔河比赛，陈星站在观众席前排，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的方裕秋，还有那个经常和他待在一起的女生。两人在中间的位置，她在前，方裕秋就站在她正后方，双手紧紧抓着绳子，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实。
　　哨声响起时，两边的呐喊震得人耳朵发嗡。陈星的目光一直黏在方裕秋身上，看他咬着牙往后仰，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僵持了许久，对方的绳子突然松了，他们班赢了！
　　对面的人猛地松手，方裕秋他们班的人猝不及防，整队人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倒。陈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方裕秋在身体后仰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地护住了身前的周临夏。
　　周临夏摔在了他身上，方裕秋还顾不上自己，急着低头问她：“没事吧没事吧！”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善意的调侃。陈星站在人群里，看着方裕秋扶着周临夏站起来，看着他替她拍掉背上的灰，看着周临夏仰头冲他笑，那笑容亮得晃眼。
　　那一刻，陈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闷，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她有点讨厌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烦躁毫无道理，她没有理由去讨厌她，那个女生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和周临夏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高二上学期。
　　那天午休，陈星打完水上楼，脚步放得很慢。她知道方裕秋就在后面，也知道他身边跟着那个女生——他们的说话声顺着楼梯飘上来，清晰得很。她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隐秘的高兴，像是揣着颗怦怦跳的糖。
　　刚走到五楼，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陈星还没回头，就感觉腰间一暖，一件带着淡淡洗衣粉味的校服外套被系了上来。
　　“同学，衣服先系一系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裤子脏了。”
　　陈星一愣，她猛地回头，撞进周临夏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眼底的温柔干净，像春日里的阳光。
　　陈星脸颊“腾”地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是几班的？我校服洗好就还给你。”
　　“高二三班，周临夏。”对方笑得爽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是四班的陈星。”她连忙报上名字，看着周临夏转身要走，又补了句，“我洗完后拿去还给你！”
　　周临夏挥挥手，转身往方裕秋的方向走去。
　　陈星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间的校服，忽然想回头看看。就是这一眼，她看见周临夏走到楼梯口，和等在那里的方裕秋并排站在一起。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周临夏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方裕秋闻声看过去，抬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了过去：“先穿上吧！”。
　　周临夏摆着手，“不用，待会进教室就暖和了。”
　　方裕秋没听，直接把外套往她肩上一甩，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坚持：“穿上，着凉了怎么办？”
　　周临夏无奈地笑了笑，抬手钻进袖子里，一边穿一边嘟囔：“哎呀，穿上就是了，再说这一小会没事的。”她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的校服好大呀。”
　　方裕秋看着她被外套罩住的样子，嘴角噙着笑意：“我长得高啊。”
　　陈星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腰间还系着周临夏的校服，心里忽然就平静了。她低头摸了摸那片带着余温的布料，轻轻笑了笑。
　　她喜欢的男孩子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这样也挺好的。她想。
　　高三开学那天，陈星和周临夏同班，可她，再没见过方裕秋。
　　高考结束后的同学聚会那天，她找到了周临夏，同她聊了聊天，陈星觉得周临夏总是笑笑的，说话也温柔。
　　后来陈星回了北方，上大学，找工作，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再一次遇见他就是在于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
　　这一刻他是方裕秋，是周临夏的丈夫，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至此，她的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终于在这个飘雪的冬日，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