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52、第一束光 那不然……

　　（毕业第二年）
　　周临夏把教案往茶几上一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双手使劲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挫败：“好无奈啊！一道三角函数题，我从诱导公式讲到图像变换，连例题都换着花样演算了两遍，下课问懂不懂，班里还是一半人低着头抠手指。”
　　她转头看向后面的方裕秋，一脸挫败：“你说这题难吗？我高中时候听老师念一遍题干，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了，他们怎么就跟绕迷宫似的？”
　　方裕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回头看她，嘴角勾着点促狭的笑：“夏天，你这话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周临夏挑眉：“我哪有？”
　　方裕秋抓了抓她的头发：“高二那次模考，你数学考了148，全年级就你一个上140的。老师不是还在办公室说‘周临夏那脑子，简直是为数学长的，我刚在黑板上画个辅助线，她草稿纸都快算完了’，咱们当时不还刚好听到了？”
　　周临夏耳根微微发烫：“那不是碰巧那道题我看过吗？”
　　方裕秋戳了戳她的教案，“你那‘一听就会’的本事，可不是普通学生能比的？”
　　她往周临夏肩上拍了拍：“你是站在山顶看他们呢，他们还在半山腰挪步呢。你觉得简单的坎儿，对他们来说可能得爬半天。就像当年你一看英语就头疼一个道理儿。”
　　周临夏手里转着红笔，没吭声。她记得当年班里有同学问她数学题，她讲得口干舌燥，对方还是瞪着眼睛说“这步怎么来的”。
　　那时候她总是纳闷“这么明显的逻辑，怎么就看不出来”。
　　“行吧行吧…”她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下周我把步骤拆成小块儿，一步一步带着他们算，慢就慢点吧。”
　　方裕秋看着她喝水时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笑着说：“这才对嘛。你当年是被老师省心的学生，现在就得学着当费心的老师，也算互补了。”
　　周临夏没反驳，只是拿起教案翻了两页，指尖划过刚才标记的难点，她忽然又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不过说真的，我还挺喜欢他们现在这个班的学生。毕竟是我带的第一届，总觉得不一样。而且啊，看着他们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一样。”
　　方裕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盛着点笑意，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周临夏果然被他这眼神鼓励了，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哎，我跟你说，之前高一选科后不是要分班吗？我那个课代表还专门跑来找我下一个学期还能不能教他们。”
　　周临夏撑着下巴回忆着。
　　“老师，作业收齐了。”
　　门口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周临夏在办公桌前批改着作业，抬头看见课代表林畅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那里，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好的，放那边吧，谢谢林畅。”
　　林畅把作业本轻轻放在桌角，却没立刻走，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怎么了？”周临夏放下笔，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温和了些。
　　“老师，”林畅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已经选科了，下学期就要分班了。如果……如果我们还在一班的话，您还会教一班吗？”
　　周临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这个我也不确定呢，”她诚实地回答，“都是学校统一安排的。”
　　“那……老师能跟学校申请一下吗？”林畅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股执拗，“就申请继续教一班。”
　　周临夏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怎么？这么执意要我教你们啊？”
　　林畅认真地点头：“因为大家都特别喜欢您。您上课讲题特别清楚，一点都不枯燥，而且您不生气的时候，还会跟我们聊几句班里的趣事。”他挠了挠头，声音里透着真诚，“要是您不教一班了，我们都会舍不得的。”
　　听着少年朴实的话，周临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她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男生，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谢谢你们啊，”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没想到你们对我评价这么高，我真的很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还没改完的作业本，像是透过纸页看到了班里那些鲜活的面孔。
　　“你们知道吗？”周临夏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感慨，“你们是我教的第一届学生。网上不是常说，老师的第一届学生总是最难忘的吗？其实对我来说也是这样，你们每个人给我的印象都特别深。”
　　她抬眼看向林畅，眼里闪着光：“刚工作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怕自己教不好，是你们一直很配合我，给了我好多信心。现在听到你们这么说，我真的……特别感动。”
　　林畅看着老师眼里的笑意，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咧开嘴笑了：“那太好了，老师！”
　　周临夏笑着点点头：“这群孩子可是我职业生涯里第一束光啊。”
　　方裕秋指尖捻着她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听她讲完那段插曲，顺着话头问：“所以最后真分到一班了？”
　　“是啊！所以当时我特别开心！”周临夏笑眯眯的看着他。
　　“当时开学前开会，屏幕上的名单一行行刷新，我当时特别紧张，直到“高一一班数学科任”那一栏跳了出来，后面跟着我的名字。我才松了口气。”
　　方裕秋看着她眼里的光：“我能想象。毕竟是盼了那么久的事。”
　　“可不是嘛”
　　方裕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中午是跟向涵他们约好了出去？”
　　“嗯啊，”周临夏直起身，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跟向涵和佳宁约了吃饭，我都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佳宁了，上一次隔那么久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呢。”
　　“ 可不是嘛。得亏他们毕业之后都回了家里，不然的话，要是向涵还留在上海，佳宁留在厦门，真不知道一年才能见上几次。
　　他低头看了眼周临夏，嘴角弯了弯：“现在多好，想聚了打个电话，半个钟头就能凑齐一桌，热热闹闹的。”
　　“是啊，”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你不约林彬聚一聚吗？”
　　方裕秋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管他了，我下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行，”周临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中午记得不用做我的饭。”
　　“知道了。”方裕秋应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点笑意。
　　十一点多，周临夏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拎着包站在玄关换鞋。方裕秋从客厅走过来，弯腰替她把鞋带系好，然后直起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路上小心点。”他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叮嘱。
　　周临夏仰头笑着应道：“知道啦，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方裕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好！”
　　周临夏家离这家新开的餐厅最近，她是最先到的。推开玻璃门时，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香薰味漫过来，店里装修偏暗调，墙面是复古的深棕色，每张桌子上方悬着盏小巧的吊灯，光线刚好落在餐布上，衬得氛围格外安静。
　　“您好，这边请。”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引她到靠窗的卡座，递过一本皮质封面的菜单，“这是菜单，也可以扫桌角的码点单。”
　　“好的，谢谢。”周临夏接过菜单翻着，指尖划过印着精致图片的页面。刚看了没两行，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抬头就看见孟佳宁和陈向涵并肩走进来，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看见她时眼睛一亮，脚步都加快了。
　　“夏夏！”陈向涵率先几步就扑到座位旁，胳膊往周临夏肩上一搭，语气里满是雀跃。
　　孟佳宁跟在后面也凑了过来：“夏夏！好想你啊！”
　　“好了好了，赶紧坐下吧。”周临夏拍了拍她们的胳膊，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刚看了看，他们家招牌菜好像不错，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陈向涵拿过菜单翻得哗哗响：“我要这个黑松露薯条！上次刷视频有人推荐，说很好吃。”
　　孟佳宁指着另一页：“点份奶油蘑菇意面吧，看着好好吃。”
　　周临夏看着她们讨论得热热闹闹，自己也指着菜单加了句：“再点个招牌的番茄牛肉三鲜锅。”
　　最后又加了份芝士焗红薯和三份饮品。服务员收走菜单后，陈向涵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哎呀，突然好想念上学的时候啊。”
　　周临夏闻言抬眼问：“怎么突然感慨这个？”
　　“你想啊，”陈向涵往她这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怅然：“上学的时候虽然天天刷题背单词，累得倒头就睡，可心思多简单啊，就盯着成绩单那点事。现在上班才知道，累的地方根本不一样。”
　　旁边的孟佳宁闻言，也跟着皱起眉：“你就别吐槽了，都累啊。”她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我整天扛着相机跑东跑西，想抓几个路人做街头采访，十个人里有八个摆手拒绝。前几天接到个专访任务，好不容易联系上的对象，结果人家根本不待见我，全程摆着张冷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委屈：“最后还是我跑超市买了袋水果送过去，站在人家门口说了半天好话，那老爷子才松口让我进门。你说这活儿干的，比写一篇深度报道还费劲。”
　　说完，孟佳宁抿了抿嘴唇，下巴轻轻抵着掌心，眼底那点不开心明晃晃的，连带着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周临夏看着她蔫蔫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又扯了扯陈向涵的袖子：“好啦好啦，咱们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吃顿饭，就别聊这些糟心事了。”
　　她把菜单往两人面前又推了推：“快看看，他们家还有漏奶华，我们加一份当甜点怎么样？”
　　陈向涵立刻接话：“行啊行啊！”
　　孟佳宁嘴角慢慢松开了点，拿起菜单翻到甜点页看了看：“可以啊！”
　　漏奶华上桌时，金黄的吐司块中间划开道口子，温热的炼乳混着可可粉缓缓流出来。陈向涵率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含糊不清地说：“果然没白等，好好吃。”
　　孟佳宁也尝了一口：“比上次在跟同事聚餐他们点的好吃。”
　　周临夏看着她们吃得满足，自己也叉了一小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突然想到高中军训时在宿舍吃泡面的时候了，还真是怀念啊。”
　　陈向涵正用勺子挖着芝士焗红薯，闻言抬眼：“可不是嘛！食堂的菜太寡淡了，咱们当时还是好几个人一起去泡的呢！”
　　“我记得你还加双份调料包，”孟佳宁戳了戳她。
　　陈向涵嚼着嘴里的焗红薯，理直气壮地哼了声：“那不是面太淡了嘛！军训累一天，不多放点调料哪有力气站军姿？”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哎对了，那天晚上咱们去接热水泡面，我记得还碰到林彬他们几个男生是吧。”
　　“是啊！”周临夏随即反应过来：“你记忆力不错嘛！”
　　陈向涵拍了下桌子：“我记得那个时候他们是去买冰棒。大晚上的吃冰棒，就不怕第二天闹肚子。”
　　孟佳宁听着陈向涵的话，笑着点头：“哎呀，他们男生都这样，好像天生不怕冷似的。”
　　她用勺子舀了口番茄牛肉锅里的汤，想起什么似的，眼里漾起笑意：“我初中的时候，初二去研学。我们宿舍那天晚上没有热水，全宿舍女生都没法洗澡，只能拿湿毛巾擦擦身子。”
　　“第二天吃饭我们说到没有热水这件事，我们桌的男生说他们宿舍倒是有热水，可那帮人嫌全是直接拧冷水冲的澡。”孟佳宁说着自己先笑出声，“五月的天气虽说暖和，可冷水浇下去也会打颤的吧。”
　　周临夏和陈向涵都睁大了眼：“真的假的？不怕感冒？”
　　“谁说不是呢！”孟佳宁笑得肩膀直抖，“其中有个男生，当时还说：‘哎，差点忘了，你们女生洗澡还得用热水的’”
　　她学着那男生的语气，故意扬着下巴。
　　“感觉他好像在挑衅啊！”周临夏笑出了声。
　　“我当时跟他挺熟悉的嘛，我就瞪了他一眼，”孟佳宁拍了下桌子，“心里想‘这不是废话吗’。
　　陈向涵笑得直抹眼角：“男生的幼稚劲儿啊，真是不分年纪。”
　　几人正聊着聊着，陈向涵忽然撑着下巴嘻嘻笑起来，眼神在周临夏脸上溜了两圈：“哎，夏夏，你跟方裕秋现在工作不都稳定了吗？在一起也四五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把证领了啊？”
　　周临夏刚夹起一筷子意面，闻言动作顿了顿，面条还挂在叉子上。她眨了眨眼，把意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孟佳宁也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你们俩就没什么计划？比如先订婚什么的？”
　　“真没有，”周临夏摇了摇头，“我们俩好像从来没正经聊过这个话题。平时要么聊我的学生，要么说他工作室的事，谁都没提过结婚这茬。”
　　陈向涵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那夏夏，你自己想不想结婚啊？”
　　“当然想啊。”她戳了戳盘子里的红薯，声音轻了些，“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也没问过。”
　　忽然，她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个促狭的笑，看向陈向涵：“那不然……我去跟他求婚？”
　　“啧，还是算了吧。”陈向涵咂了下嘴，摆了摆手，“虽然说不是不行，但是这种事啊，还是交给裕秋来做比较好，说不定他不说是想什么时候给你个惊喜。”
　　孟佳宁在旁边连连点头：“我觉得没错。说不定裕秋心里早有谱了，就是在等个合适的时机。”
　　周临夏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她笑着端起饮料喝了口，语气轻快：“行吧，那就等等呗。等他啥时候跟我求婚，我就啥时候嫁给他，反正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