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22、十八岁的勇气 我希望我见

　　高考放榜后他们都回了学校，学校组织毕业聚会。教室后排的彩带还没收拾干净，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同学们互相往脸上抹奶油，有的同学举着相机追着大家录视频，快门声和笑声撞在一起，像撒了把跳跳糖在空气里。
　　周临夏忽然就想起高一开学典礼，那时候总觉得三年很长，长到能数完黑板上所有的倒计时，长到以为永远不会和这群人说再见。
　　“在这儿偷懒呢？”陈星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给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谢！”周临夏抿了口果汁：“在看他们在玩耍啊！”
　　“临夏，你知道吗？我从高一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漂亮，特别好相处。”
　　周临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嘿，谢谢。”
　　“临夏，你有时候看起来呢，又有一点点忧郁，认识你，其实我觉得很幸运。”陈星举起了手上的果汁：“祝，周临夏，以后的人生一帆风顺，事事顺意。干杯！”
　　周临夏也举起杯子，轻轻和她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弯着眼睛笑，声音里带着轻快的暖意：“那我祝你，人生漫漫，想要的都能得到，想去的地方都能抵达。不管以后走多远，回头看的时候，总有值得念想的好时光。”
　　“临夏，毕业后，我要回北方了。”
　　周临夏愣了一下：“回北方？为什么突然要回去？你不是说你喜欢南方吗？”
　　陈星低下头，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身不由己的无奈：“没办法啊，家里必须要我回去上大学。我爸说，女孩子还是留在身边好。”
　　周临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好吧。”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笑脸：“现在交通方便，随时想回来南方看看这里的雨季，都可以。”
　　陈星用力点头，眼里的失落散了些，忽然笑起来：“对了，我们北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鹅毛似的，能没过膝盖呢。”
　　“真的？”周临夏眼睛亮了亮：“我从来没看过雪诶！”
　　“几乎年年都有。”陈星比划着，“到时候我拍视频给你看，雪落在树上，像披了层白棉袄，特好看。”
　　周临夏望着窗外的天空，顿了顿，指尖轻轻蜷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少女的憧憬：“我希望我见过的第一场雪，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的。”
　　陈星眨了眨眼：“一定是的！”
　　青春是什么？是晚自习时偷偷传的纸条，是运动会上递过来的冰镇汽水，是模考后趴在栏杆上一起数天上的云，是哪怕争吵过，转头还是会把最后一块橡皮擦分对方一半。18岁的风里，好像连呼吸都带着莽撞的甜，每个人的脸上都亮着光，觉得未来像摊开的试卷，只要用力写，就能得满分。
　　“青春里啊，”周临夏转过头，眼里闪着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还有个热烈、张扬又美好的少年。”
　　他像夏天的风，热烈得不讲道理，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他的存在，像给她的青春镀了层金边，不管过了多久，想起时都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过了会讲台那边突然安静下来。班主任抱着一摞笔记本站在门口，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些，袖口依旧卷得整整齐齐。他走上讲台时，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他笑了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聚”字，“真站在这儿，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底下有人喊：“老陆！要不您再给我们讲道物理题吧！”
　　哄笑声里，班主任摇摇头：“不讲题了。我呀！就想告诉你们，人生不像做卷子，没有标准答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带着点不舍，“你们现在觉得18岁是顶好的年纪，其实啊，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更好的年纪。”
　　“别害怕犯错，别总想着回头。”他拿起一本笔记本，是他亲手写的毕业寄语，“我教了你们三年，看着你们从怯生生的小孩长到现在，知道你们心里都揣着光。不管以后走哪条路，把这光护好了，别灭。”
　　周临夏看着讲台上的人，他教会了他们很多，不止物理题，还有更多的人生哲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夕阳斜斜照进教室，把班主任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女生开始掉眼泪，有些男生们红着眼眶互相捶肩膀，没人再打闹，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行了，”班主任合上笔记本，声音有点哑：“你们呢，也都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了！以后常回来看看，我就在这等着你们，教室永远给你们留着位置。祝各位同学，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他转身要走时，有个同学突然喊了声：“陆老师！我们永远记得您！”
　　“记得记得！”大家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
　　班主任摆摆手，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些。
　　周临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18岁的夏天要结束了，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和勇气，会跟着他们，一直往前走。
　　结束后，她在停车场旁边碰到了苏林皓。
　　他穿着件白衬衫，站在她车旁，身后是刺眼的阳光，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临夏，毕业快乐！”
　　“谢谢！”周临夏笑着回应。
　　“你…考哪个学校？”
　　“中山大学。”
　　“本地的学校啊？”
　　“是啊！”
　　“临夏。”苏林皓声音有点发紧，从背后拿出了一束满天星：“我喜欢你，从高二那次替你们班的同学参加篮球赛那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后来几次遇到你，和你相处中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坚定，有目标，会为了想要的事情去努力，不怕困难，又有勇气，所以…”。
　　“学长，”她没接花，语气很轻却很稳，“花很漂亮，但我不能收。”见苏林皓眼里的光暗了暗，她又说：“谢谢你的喜欢，学长。你很优秀，成绩好，性格也温柔，是很多女生欣赏的对象。”
　　她顿了顿，语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在我的未来里，只有他的位置。”
　　苏林皓突然释怀地笑了笑：“嗯…临夏，谢谢你。”
　　周临夏弯了弯眼睛，真诚地说：“学长，那就祝你以后可以找到合适的人。然后，幸福快乐。”
　　“好！”
　　苏林皓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他的青春里喜欢过一个那么好的人，连拒绝他的表白也是那么温柔。
　　停车场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意，却吹走了少年心事里最后一点黏腻的怅惘。

　　八月头的一天，周临夏带着一束白菊，蹲在小小的墓碑前，把白菊轻轻摆好。看着碑上的照片。
　　“安安，姐姐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今年考得很好，考上了想去的大学，你要是在，肯定会吵着要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带着点萧瑟的凉意。她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往回走。
　　路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去年的今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方裕秋牵着她走过这段路。她那天哭得没什么力气，一直低着头，不愿抬起来，还能闻到旁边他衣服上淡淡的香气，听着他低声安慰她。他让她觉得再大的难过，好像都能被分担掉一些。
　　可现在，巷口空荡荡的。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她此刻孤单的影子。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身边的人，好像都在不经意间，一个个离开了。她失去了会抢她零食、会在她写作业时捣乱的弟弟，也找不到会在她旁边安慰她，鼓励她的方裕秋了。
　　甚至连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杂货店，也在几个月前关了门，换成了崭新的玻璃橱窗，再也看不到老板娘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打盹的样子。
　　“原来失去这么多了啊。”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巷子里，连回音都没有。
　　脚边的砖缝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顶着细小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周临夏蹲下来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弟弟以前总爱蹲在楼下花圃旁边看蚂蚁搬家，说“姐姐你看，它们好努力啊”；想起关于方裕秋的点点滴滴。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在记忆里的星星，明明灭灭。